在179號係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陳歲什麽也沒說。
他隻是釋然地笑了笑,那個笑容,燦爛到比當天的太陽還要晃眼睛。
主神一路默默尾隨在他身後, 聽到這番對話,胸口悶悶的。
“開始辦正事吧。”
陳歲的雙手插在口袋裏,和179號係統比起來, 仿佛更像是這個地方的主人。
“所以我該去哪裏找1723號房客?”他問道。
179號係統依然沉浸在他的笑容中, 聞言趕緊指路。
“順心養老院後山, 主神為了困住墮神, 提前在那裏劃了一片禁區,隻有你能進入。”
179號係統擔心陳歲第一次當“餌”沒有經驗,反複叮囑他:“你的工作是把他引入1723號房間,房間裏也有主神設下的禁製,可以把他困在裏麵。”
等到副本正式開啟,可以想象得到,誤闖房間的玩家,會有怎樣的結局。
“你要記住, 一旦進入後山禁區, 他就能感受到你的存在,聞到你的氣味。”
179號係統深吸一口氣, 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知道的吧,你現在聞起來有多誘人?”
陳歲自己倒是沒有感受到自身氣味的明顯變化。
“你跟我一起去嗎?”陳歲問179號係統。
179號係統腦袋搖成撥浪鼓。
“當然不!我就是個打工人,有沒有主神庇護, 我死了可不會複活啊哥!”
“但是別擔心,我會始終跟你保持聯係。當你遇到不知道怎麽辦的情況時, 我會提醒你。”
用179號係統的話來說, 現在陳歲已經不是玩家了, 而是餌。
係統跟餌原本就是站在同一條戰線的,一定要互幫互助。
說完,179號係統的身體就化為了一道由1和0組成的數據,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陳歲係統麵板上類似於小管家一樣的提示。
“我先把去後山的地圖發送給你。”
179號係統在線發送地圖後,在上麵標注出目的地,並熱心地為他開啟導航服務,實時語音播報。
“從這裏開始,右拐,然後你能看到隱藏在雜草堆裏的石頭台階,沿著石階就能上山。”
“這地方本來就不太平,路上可能會遇到一些遊魂,千萬別跟他們對視,不然會被纏上。”
179號係統叨叨個不停,說了一大堆,突然被陳歲打斷。
“現在說這些,有點晚。”
179號係統:“?”
然後她定睛一看,好家夥,陳歲剛上山,在周邊遊**的遊魂已經源源不斷地把陳歲包圍了。
他不光被纏上了,還纏了一大堆。
該上鉤的墮神還不見蹤影,不該上鉤的小怪就有一大堆了。
179號係統給他出主意,“你帶特殊道具了沒?把這些礙事的雜魚都打散!”
“礙事嗎?”陳歲朝著身後浩浩****排起長隊的遊魂大軍看了一眼,感歎一句:“天快黑了。”
179號係統的對話框迅速彈了出來,“然後呢?”
陳歲:“遊魂會發光,可以照明。”
179號係統發來了一連串省略號。
陳歲想了想,繼續在對話框裏輸入了一段話 。
“179,你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怎麽忽然岔開話題扯到她身上?
179號係統:“我以前,就是個社畜,早8晚8,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還要被魔鬼上司壓榨,最後是過勞猝死。”
“其實我很感謝主神能給我機會,讓我重生為係統,這裏的福利可比我活著的時候好多了。”
陳歲一邊和179號係統聊天,一邊上山。
“聽你的語氣,你很恨自己的上司?”
“當然了,他是那種,發一個人的工資,恨不得讓我們幹十個人的工作,而且眼高於頂,總是把自己擺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一方麵讓我們幫他打工,另一方麵又看不上我們這些打工人,反正,挺歧視人的。”
“哦。”陳歲輕輕地應了一聲,“179,既然你很看不起你老板這種人,又為什麽會成為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179有點沒反應過來,又給陳歲發了幾個問號。
“你剛才,稱呼遊魂為雜魚,不也是把自己擺在高他們一等的位置嗎?”陳歲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話裏的意思,有讓179號係統鎮定不下來了。
陳歲繼續道:“我遇到了很多係統,他們創造副本,操控副本,久而久之,就認不清自己了,甚至把自己當成副本世界的神,以為自己能主宰所有生死。”
“他們似乎忘了,自己曾經也是這不起眼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179號係統有種羞愧到極點的感覺,她沉默著反省了很長一段時間。
曾經飽受摧殘地社畜,被困在了這個小小的身體裏,即便是站在鏡子麵前,她也找不回以前的模樣了。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陳歲站在半山腰的位置,回身向後看。
身後漫長的山道,已經被排成長隊的遊魂占據。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跟了陳歲一路,遠遠看著,像一條發光的長河。
“你看,他們不是雜魚,也沒有礙事。”
陳歲耐心地引導著179號係統看向山下。
那條發光的長河沿著蜿蜒地山道,還在不斷移動著。
“他們隻是——覺得孤獨而已。”
179號係統已經完全被這漫山遍野發光的遊魂震撼到。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係統裏工作了多少年。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操縱生命,執掌副本生殺大權,所以不知不覺把自己的位置擺地越來越高。
她把人類看成螞蟻,把遊魂當做雜魚,在這個地方久了,人總會變得麻木。
她很感謝陳歲。
短短幾句話,一次短暫的對話,就能讓她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麵目全非的模樣。
“對不起。”179號係統說。
“生命是平等的,現在,我知道了。”
此刻,把一切盡收眼底的主神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來。
“嗬……”他帶了些嘲諷的語氣,幾乎是脫口而出,“你還真是來做慈善的。”
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好像……被那部分的自己完全同化了。
現在,陳歲已經來到了禁製之外。
179號係統逐漸從剛才羞愧無比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再次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接下來的地方,連那些遊魂也進不去了。
明知道前方危險將近,陳歲卻依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現在,他才真正開始體驗陸鳴潮曾經經曆過的那些。
他該有多麽絕望,才那麽迫切地想要結束這一切。
他向前邁出一步,穿透禁製後,世界變得一片死寂。
這裏連風都吹不進來,萬物都是靜止狀態。
一股腥臭地氣味撲鼻而來,陳歲皺了皺眉頭。
這股味道……不妙啊。
森林裏的大部分植物都已經枯萎腐爛了。
地麵上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粘稠痕跡。
陳歲蹲在了一棵枯萎的小樹下,沾取一抹黑色**狀的東西聞了聞。
好重的血腥味,這些黑色的**,聞起來像血。
被血跡侵蝕的地方,寸草不生。
像是什麽東西受了傷,在樹林裏穿行。
陳歲循著黑色血跡繼續深入,越往禁地深處走,氛圍就越是壓抑。
179號係統顯示是失聯狀態。
無法準確感知禁地裏的一切。
陳歲能感覺得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再往前走幾步,開闊地上躺著一隻鹿的屍體。
渾身上下的已經腐爛發黑,但鹿角上係著一根非常鮮豔的……紅線?
陳歲看向紅線的另一頭。
紅線被崩地筆直,一直延伸到樹林深處看不見的地方。
像某種陷阱,引誘著他循著紅線所在的方向不斷深入。
但即便知道是陷阱,他現在又有什麽選擇的餘地?
這根紅線仿佛為他指明方向。
陳歲循著紅線踏進了樹林更深處。
走著走著,周圍纏繞著的紅線越來越多了。
樹木上,草堆上,樹枝上,到處都纏著雜亂的紅線。
紅線在各種樹木和植被間纏繞,幾經波折,係在一具僵硬冰冷的烏鴉屍體上。
烏鴉的屍體掛在樹梢,紅線穿過烏鴉的脖子,又繞過烏鴉的爪子,最後和為陳歲指明方向的這根紅線合並在一起。
四麵八方的紅線都匯聚到這裏。
而紅線也從起初細小的一根,被纏繞地越來越粗壯。
越來越粗的紅線還在向著樹林深處延伸。
再往裏深入,這根粗壯的紅線上開始纏繞著一些紅色的,細長的小蟲子。
而紅線仿佛也擁有生命,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紅光。
有風了。
地麵地枯草被規律地吹動著。
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規律呼吸著。
不管那東西是什麽,都已經近在咫尺了。
難道是墮神?
陳歲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枯萎樹樁後麵,撥開半人高的雜草。
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麽,眼前忽然一紅。
一陣劇痛過後,整個人完全失去了意識。
幾秒後,陳歲在禁製外麵的草地上蘇醒。
雖然身體上已經感受不到劇痛,但他借著遊魂發出的光亮,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生命線的位置一分兩半。
好像剛剛,自己的手掌……乃至身體,被什麽東西整個截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