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 他用陶土捏了一副年輕的麵容,以畫師的身份,進入了這個地方。

因為孤獨, 他又用陶土為自己捏了個妹妹。

這些年來,他為所有住在這棟別墅裏的人畫過像。

他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這些人開開心心地搬進別墅,又失魂落魄, 滿臉驚懼地離開。

畫畫而已, 不過是用來消磨時光的一種方式。

他的誕生, 起源於多年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場慘劇。

無數人在巨大的火海中不甘地爬動著, 掙紮著。

他們的怨念凝結成了一股黑氣,在此後的多年裏,盤桓在這片土地上,最後有了鼻子眼睛,成為了他。

他可以短暫地離開別墅範圍,但總也走不遠。

他被困在了這片土地上,永遠地失去了自由。

他開始抱怨不公,他蜷縮在窗台前, 滿含怨念地詛咒著那些從別墅裏搬進搬出的自由人。

他該為自己的生活找點樂子了。

於是……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 這是一棟凶宅。

住在別墅裏的人總會出事。

要麽是自己橫死,要麽會傷害別人。

總之, 即便是個萬年老好人,住著住著,內心總會滋生出一些陰暗的情緒, 然後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宅子曆屆的主人有很多。

優秀又自律的,大有人在, 可偏偏都逃不脫這個魔咒。

這些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他用陶土捏人, 折磨著這些住客。

他變換身份, 來到他們身邊,將他們內心的陰暗想法不斷擴大。

他摧殘著他們的人格,釋放他們的天性。

老好人陶先生,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他抓住了陶先生的弱點,稍加蠱惑,對方就徹底成了他的提線木偶。

他對怪異研究所的了解,來源於曾經住在別墅裏的一名住客。

他用陶土捏成了那個住客的模樣,有模有樣地編造了自己的身份,用怪異研究所的資料,蒙騙陶先生殺掉了所有人。

“有趣,真的很有趣。”

陸鳴潮笑地有些瘋癲,玩家們越來越懼怕這個人的存在。

但所有人現在已經無路可退。

身後的瓷人步步逼近,前麵的NPC又如此瘋魔。

“去吧,去分割他的身體,把他做成精美的瓷器。”

陸鳴潮說完這些後,房門徹底敞開,走廊的盡頭,忽然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窯爐。

窯爐裏火焰騰騰,窯門敞開著,灼熱的氣浪朝所有人席卷而來。

“我說過,沒有人能離開這裏。”

玩家們焦慮又恐懼,生怕下一秒,就會被瓷人抓住,直接丟進窯爐裏。

陳歲站在儲物間裏,自始至終看著進入角色的陸鳴潮。

此刻的陸鳴潮已經與人設融為一體,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是按照自己的人設去完成。

陰暗,冷血,瘋魔,執著……

明明知道現在的陸鳴潮不會理會他的死活,但他還是想試試。

於是陳歲坦然地走出了藏身的儲物間。

這個儲物間的角度,正對著陸鳴潮的後背。

現在,陳歲終於明白陸鳴潮的用意。

他在徹底融入人設前,把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背留給了他一個人。

如果他此時絕對果敢,就應該拿起那把手術刀,毫不猶豫地刺進去。

可他放棄了這樣大好的機會,就這麽走了出來。

“陸鳴潮。”陳歲忽然在後麵叫了他的名字。

陸醫生滿眼詫異地回過頭來看著他。

他似乎已經不記得是自己把陳歲塞到了儲物間裏,他甚至已經徹底忘記陳歲是誰。

陸醫生皺了皺眉,然後周遭的幾個瓷人迅速衝了上來,抓住了陳歲。

“陳哥!你鬆開我陳哥!”胖子驚呼一聲,然後帶頭反抗了起來。

他抬起手肘,重重地落到一個瓷人的臉上,直接把對方的五官砸扁了。

“誰也不能動陳哥!”

“兄弟們,拚了!”

“威脅我們也就算了,敢動陳哥,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得跟這幫不人不鬼的東西抗爭到底!”

陳歲的出現,掀起了玩家們反抗的浪潮。

他明明什麽也沒做,隻是暫時落入下風,玩家們個個恨不得為他拋頭顱,灑熱血。

就連一直守在旁邊的NPC傭人也有所動搖。

這就是“餌”的特質麽?

場麵頓時一片混亂。

有玩家竭盡全力地衝到了陳歲麵前,把抓住他的瓷人撲倒在地,即便被劃傷手臂,也在所不惜。

陳歲有些迷茫地看著這些為了他不要命的玩家。

大多數都已經掛彩,卻還在為他抗爭。

而陸鳴潮,則是歇斯底裏地命令源源不斷的瓷人抓住所有人,把反抗者丟進熔爐。

即便殺了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夠了。”陳歲低聲說了兩個字。

混亂的聲音蓋過了所有,沒人聽得到他在說話。

徹底失控的陸鳴潮開始著手控製場麵。

他麵帶瘋癲的笑容,掐住了胖子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人提起。

胖子雙腳騰空,不斷掙紮,臉色憋成青紫色。

“陳哥!救我。”胖子絕望地向陳歲求救。

“夠了!”

陳歲想要從陸鳴潮手裏挽救胖子的生命,可他還沒來得及接近對方,腹部就被陸鳴潮踹了一腳。

陳歲咬了咬牙,強忍著疼痛站起來,身後傳來玩家淒慘的哀嚎聲。

“不!我還不想死。”

兩個瓷人拖拽著一名受傷的玩家,正準備把他丟進窯爐。

有玩家絕望地躺在地上,胸口插著碎瓷片,身底是一灘刺眼的殷紅。

陳歲看著周遭有如煉獄一般的世界,感覺這個世界都在旋轉。

到處都充斥著鮮血與絕望,一個個淒慘的麵容在向他求救。

他和這些玩家無親無故,在短短幾天的副本裏,早已互相信任。

真的要見死不救嗎?

陳星站在一旁,無力地回想起來時,她問陸鳴潮的那句話。

“要是陳哥不願意殺你怎麽辦?”

“那就對其他人動手。”

“如果他對那些人見死不救……”

“不,他是陳歲,是副本裏唯一的慈善家,可笑嗎?他永遠也不會對其他人見死不救。”

程星的人物設定,是陸鳴潮孤獨時,捏出來陪伴自己的親人。

她沒有辦法幫助陳歲脫離困境,她必須永遠站在陸鳴潮這一邊,所以此時,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陌生玩家們對他說過的話,在他的耳邊響起。

“我數一二三,咱們一起把門撞開,先救陳哥。”

“陳哥,今晚我們為你守夜!”

陳歲必須快速結束這個混亂場麵,不然,會有更多的玩家犧牲。

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枚金色的懷表。

陸鳴潮總是這樣,什麽也不說,悄悄把對陳歲最有利的道具塞進他的口袋裏。

這枚懷表曾屬於陸鳴潮。

他曾用這枚懷表救過他的命,而現在,陳歲卻要用這枚懷表傷害他。

盡管他一萬個不願意,但陸鳴潮說過,他是副本裏唯一得到主神眷顧的存在,永遠也不會在副本裏真的死亡。

他在一片血色中,按下了秒表。

【您已使用Level1級別特殊物品】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定格在原地,連窯爐裏的火苗都靜止了。

陳歲走到了陸鳴潮麵前,秒表上的指針還在旋轉,時間不會永遠定格在這裏。

此刻的陸鳴潮雙眼泛紅,麵色狠厲地維持著掐住胖子的動作,因為舒展胸膛,心髒的位置,沒有任何遮擋。

陳歲拿起他曾遞給自己的手術刀,朝著他心髒的位置刺了進去。

鋒刃前進到一半,就被某個硬物抵住。

他用力地向前推送了一下,然後聽到了“哢嚓”的聲響。

無比清醒。

那是心碎的聲音。

他有一顆陶瓷製成的心髒,心髒裏包裹著那團濃重的戾氣。

這團戾氣支撐著他心髒的跳動,維持著他的生命,輕易不會消散。

但偏偏是陳歲。

刺入他心髒的那個人,偏偏是陳歲。

沒有什麽不甘心的。

看到他的那一刻,不會有人再抱怨什麽,執著什麽。

能死在他手中,仿佛是一種奢求,他應當感到榮幸。

那顆脆弱的心髒一擊即碎。

當秒表走完一圈,重新回到原位的時候,整個副本世界也走向了瓦解。

【恭喜您完成副本:金魚陶瓷】

他看見陸鳴潮倒在地上,胸口被開了個大洞,表情仿佛被定格。

他看見麵色青紫的胖子長舒一口氣,朝他笑了笑。

他看見即將被投入熔爐的玩家被瓷人輕輕放下。

他看見掛了彩的玩家們脫力般地癱倒在地,仿佛完成了一件即將其艱難的事情,壓在胸口的大石頭終於消失了。

很快他就來到了副本結算環節。

整個副本列表裏,幸存的玩家,隻有他一個人。

明明……還有其他人……怎麽會?

現在,他明白了。

這個副本,是為他一人開設的。

那個處處維護他的胖子,隻不過是個NPC。

還有那些一心為他著想的玩家們,也都是副本裏的NPC而已。

從來都沒有別的玩家。

整個副本裏的玩家,自始至終隻有他一個人罷了。

為什麽?

難道就為了讓他親手了結陸鳴潮?

所以……

陳歲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把手術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

該死。

眼睛有些模糊。

因為那些礙事的眼淚,已經淹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