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一邊抽抽嗒嗒,一邊將火堆上的禿鷲轉個身。

墨青蘇捧著手裏的熱水,看著這個也就五六歲的小孩子,她看起來很小,但又很成熟。

玥玥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墨青蘇一愣,名字?自記事起,別人就叫他小乞丐,他沒有名字。

但他恍惚中又覺得,自己有名字,有一個自己很喜歡,用了很多年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

玥玥撕了一個翅膀給他,自顧自說:“怎麽會沒有名字呢,出生的時候,你娘親和爹地沒有給你取名嗎?”

墨青蘇黯然低頭,娘親和爹地?那是什麽東西?

他似乎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從沒得到一頓飽飯,一夜安睡。

玥玥見他一臉失落,安慰道:“沒關係,我給你取個名吧。”

說著她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書,瘦瘦細細的手指在上麵翻,幾頁後停下來,小手指著一株仙草說:

“你若是願意,就叫青蘇吧,它是一種仙草,可以入藥,可以果腹,開出的花像小小的星星,頂頂有用又好看的!”

墨青蘇想回應,忽然畫麵一轉,又到了啟陽宗。

他變成了十七八歲的模樣。

“阿蘇!”

他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然後他的腰一緊:“阿蘇!掌門說我可以去藏書閣啦!”

女子轉到他眼前,笑得明媚,她踮起腳尖附在墨青蘇耳邊小聲說:“阿蘇!你不必羨慕,我若是看到有意思的書,我抄出來給你看呀!”

墨青蘇笑著點點頭,他的玥玥已經這麽大了,他們再也不是連老鼠都能欺負的乞兒了。

他露出一抹寵溺的笑,揉揉白梓玥的頭頂:“玥玥,可不巧了,掌門師兄將藏書閣交給我管了,日後你要去,還得看我心情。”

雲母海貝填滿窗隙,陽光灑落下來,折射出五彩的光澤,投在院子裏樹影婆娑。

兩人就站在這樣的光影下,墨青蘇心裏忽然感覺柔軟又悲傷。

風吹過長長的連廊,竹葉不斷匍匐成漣漣竹浪,墨青蘇眼角劃過一滴淚。

白梓玥輕輕為他擦去眼淚:“阿蘇怎麽了?都這麽大人了,怎的還哭了?”

墨青蘇搖搖頭,耳邊傳來一聲親密的呢喃。

“阿蘇,你等我……”

聲音消失時,他再抬頭,白梓玥不見了。

他已然又長大幾歲。

白梓玥早已不在身邊,他身邊朝夕相處的,是一個叫路鳴的女子。

每每他想去找白梓玥,就會被人操控似的,去到路鳴身邊,所有他想與白梓玥說的話,都會變成與路鳴的情話,甚至他慢慢開始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屢屢做出違背本心的事。

不是這樣的,他不想這樣的,玥玥去哪了?

他在深夜揪著自己的頭發冥思苦想,卻怎麽也記不起,中間這幾年是如何過的,為什麽身邊人變了,他都沒發現?

自己何時曆劫失敗的?自己又為何會曆劫失敗?

他回到啟陽宗,看到的也隻是啟陽宗的一個傀儡,可就連這麽一個傀儡,掌門也一直沒有發現,這又是為何!這是為何!

玥玥到底去哪了?

畫麵忽而又轉到一片空蒙之地。

他眼前出現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男子。

男子微笑著看著他:“你該醒了。”

墨青蘇問:“你是誰?”

“我是霽柏。”

墨青蘇聞言眼睛猛地睜開:“霽柏!”

他睜眼看到的,是貼在他唇邊的一張放大的臉。

顏洛一邊認真聽,一邊引導:“你說什麽?你聲音大一點。”

“你說什麽?你聲音大一點。”

聲音與雪地中五六歲的女孩重合,墨青蘇出現一種似乎過了很多年的錯覺。

晌午的陽光照進來,背光的顏洛還在側耳傾聽,卻不知**的人已經醒來。

墨青蘇看著她的側顏,長長的睫毛投射出一小塊淺淺的陰影,如羽毛般輕盈。

他不自覺伸手,去觸摸她的頭發,柔軟順滑的觸感讓他真實地意識到,剛剛一切都是在做夢。

他夢到了自己小時候,夢到了十幾歲在啟陽宗的日子。

還夢到了,那個自稱霽柏的男子。

顏洛感受到他的觸摸,驚喜地抬起頭,看著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的墨青蘇:“阿蘇,你終於醒了。”

她的眼裏盛滿了喜悅和期待。

墨青蘇眼角滑落一滴淚,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顏洛將手覆在他手背,似安慰般摩挲:“阿蘇怎麽了?都這麽大人了,怎的還哭了?”

“阿蘇怎麽了?都這麽大人了,怎的還哭了?”

現實與夢境再次重合,墨青蘇偏頭看向門口,門外是熟悉的小荷塘。

他回到了白鹿亭。

“洛洛,阿蘇醒了嗎?”

路鳴一邊問一邊走進來,看到墨青蘇的手還捂在顏洛眼睛上,她趕緊轉過身往門外走:“對不起對不起。”

“路鳴。”

墨青蘇看著路鳴,躺了這麽久,甫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嗓子裏強行擠出來的。

他目光有些驚詫,話音卻沒停:“別走。”

顏洛看向路鳴,路鳴不知所措的走過來,站在床邊目光猶疑。

顏洛讓開一點,示意路鳴站過來一些。

墨青蘇深深看著路鳴:“你瘦了。”

他一隻手滑落下來緊拽著被角,用力到掌指關節突出泛白,另一手拉住顏洛想縮回去的手。

路鳴眼眶微紅,又轉頭看向門口:“洛洛守著你一天一夜沒合眼,她是最辛苦的。”

墨青蘇輕嗯一聲,他看向顏洛:“顏姑娘,謝謝。”

顏姑娘?

顏洛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墨青蘇抓住她的手背:“感謝就不必了,我先去歇一會兒,你們聊。”

她起身走到門邊,墨青蘇沒有出聲,她回頭看去,路鳴一身白色雲紗裙,靜靜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男子。

**男子麵色蒼白,卻帶著微笑,兩人對視。

這一幕太過美好,顏洛看得有些心疼,她轉身走出房間,回自己房蓋上被子,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墨青蘇示意路鳴坐下,他使用靈力過度導致昏迷,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路鳴一一向他講述,他看著眼前眉目如畫的女子,她的內斂安靜,與顏洛完全不一樣。

可他明明剛剛是想同顏洛一起說說話,為何會開口留住路鳴?

連顏洛走出房間,也沒有辦法開口挽留?

他看著眼前女子一張一合的嘴,隻覺得有些枯燥,他擺擺手,想說自己累了,出口卻是:“我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