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小土包正是方慶隱和美娘的孩兒念隱的小墳。
方慶隱這才倏然想起當年蘆鳴島大戰時,森羅王拿念隱要挾他:如果撤掉五行九宮八卦陣,交出任府眾神,則保念隱健康長壽,富貴一生,並且綿延子嗣五代;如果不撤掉五行九宮八卦陣,不交出任府眾神,則即刻弄死念隱!結果方慶隱毅然拒絕了森羅王的要挾,眼睜睜看著念隱死在麵前。
當側首瞥見念隱的小墳時,方慶隱深受震撼。
一股悲酸痛楚直鑽心底,淚水頓如井泉噴湧。
他充滿為父的自責和愧疚,三兩步走到小念隱的墳前,緩緩蹲下身來,亦用手輕輕撫摸那罩在小土包上的笆箕道:
“可憐我念兒,未曾見過為父一麵就夭折了,為父…為父……實在對不起你啊,現在為父就帶你去一個方外之地,讓你永遠不再遭受世間磨難。”
美娘聞說一驚:“隱郎,你怎麽帶念兒去那方外之地?”
“美娘且看——”方慶隱說罷,左手撚劍指,旋繞兩圈,忽喝一聲“收”,竟將兩座墳全都收在了左袖之中。
美娘生生看得驚呆,半晌才道:“隱郎,你真能帶走念兒?”
“嗯,此乃雕蟲小技,便是帶走這整片樺樹林也行。”方慶隱挽著美娘慢慢起身來,伸手指向周圍的樺樹林。
“既然隱郎有這麽大的本事,那就也把婆婆一起帶走吧。”
“婆婆?”
“是的,婆婆過去雖對隱郎刻薄,也對美娘苛刻,但這麽二十多年來,婆婆一直都在照顧美娘,給吃給喝的,而且當年我們成婚時也曾說過要好好待婆婆的,我們這一走,如果不帶上婆婆,隻怕她年事已高,來日不多了。”
“這……也好,聽美娘的,我們這就回莊準備。”
“嗯,回莊。”
美娘話音未落,方慶隱忽伸長臂,將她攬起。
但見身影一晃,早已消失在夕陽鋪照的樺樹林。
*
二十多年前,方慶隱在譚家莊是有名聲的。
不過並不是什麽好名聲,他無錢吃酒,他妄想功名,他押書賭弈,他下棋下死人,人人都視他為“天煞孤星”,而最後更是入贅在五裏香酒坊,淪為了跑堂店小二的角色。
莊民不是嘲笑他,就是挖苦他,便是死後,許多莊民仍在作踐他,說他是好色好死的或說他是心胸狹窄氣死的都有。
誰曾料:二十多年後,方慶隱居然還活著,而且回來了,這真是千古奇聞啊!
消息一經傳播,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譚家莊。
哪怕真的是見“鬼”,好奇的莊民們也都想來見一見方慶隱,因此三三兩兩地相邀著往五裏香酒坊趕來瞧稀奇,竟好似當年吃酒的熱鬧場景。
日頭偏西的時候,五裏香酒坊門前業已聚集著許多莊民。
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甚至有莊民進坊向老婆子打聽消息,直把老婆子問得稀裏糊塗。關於方慶隱此前的一聲問候,老婆子早已忘得一幹二淨了。
就在這時,一道光影倏然落下。
方慶隱攬著美娘飄然出現在莊民們麵前。
卻見他依舊保持著二十多年前的相貌,長發披肩,劍眉入鬢,不過氣場卻已與昔日落魄模樣完全不同,整個人顯得飄逸瀟灑,猶如天人臨凡一樣。
“方慶隱?!”
“方慶隱!!”
“真的是方慶隱!!!”
“有鬼啊!有鬼啊……”
莊民們忽見此景,膽小的驚恐亂竄,膽大的也散開數丈來遠。
莊民們都認識方慶隱,可方慶隱卻一個也不認識他們了,本來隻是鄉鄰,並沒有什麽交情可言,而且又已過去二十多年,那些莊民早已老去,麵目全非。
方慶隱見狀,淡然而笑,頻頻作揖道:“諸位鄉鄰:一向可好,方慶隱在此有禮了。”
美娘跟著道:“大家不要怕,不要怕……慶隱是人,不是鬼。”
膽大的莊民們遠遠站定,又想看個仔細,卻又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美娘繼續道:“二十多年前,美娘就對大家說過慶隱沒有死,大家偏不相信,還說美娘瘋了。現在真相大白的時候到了,如果大家不相信,可以上前來仔細瞧瞧。”
美娘忽然不再瘋癲,語氣也變得十分正常,更叫莊民們感到奇怪害怕。
過有片刻,莊民中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來。
他大著膽走到方慶隱麵前,拱手作揖:“方慶隱:可還認得我嗎?”
方慶隱打量一番:“實在抱歉,慶隱已認不出兄台了,請問兄台是……”
“我是王二呀。”
“王二?”
“對!就是當年那個給你指認、下棋老頭的王二呀。”
“哦……原來是王兄台,二十多年不見,你倒是發福了不少。”方慶隱想起當年在五裏香酒坊押書賭弈的事來,就是這位王二指認擺棋式老者的。
王二得意道:“托八爺的福,他老人家在鎮上給我派了一個肥差,交往的都是些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整日吃喝應酬,所以這些年下來就發福了。”
“哪位八爺?慶隱好像一時記不起來了。”
“就是王八爺啊?難道你忘記了?”
“王八爺?哦…想起來了,就是當年那個中了官,跨馬遊莊的王家莊王八王八爺。”
王八乃是洞山王家莊人,本為鬥雞摸狗之輩,卻仗了他老子的財勢,捐得了功名,當年方慶隱之死多少與憤懣不平此人有關。
沒有料到二十多年後,這王八依舊混得風生水起,連帶著族人也沾了光,真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時過境遷,方慶隱心境早變,再無憤懣不平之感,反而自嘲起來道:“當年王八爺跨馬遊莊之日,正是我方慶隱氣絕身亡之時,此事自然是不會忘記的。”
“正是正是,當年我們都知道你死了,你這怎麽又活過來了?”
“當年我方慶隱是死了,可是閻王不收,所以又活過來了。二十多年前,美娘就對你們說過我方慶隱沒有死,可你們沒有一個人相信,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也是也是……”王二訕然道,“不知這些年來你在哪裏發財?”
“方外。”
“方外?這怎麽說?”
“說起來話長,隻怕四五日也說不完。”
“莫不是與美娘口中說的什麽‘任府尊主’有關?”
“正是。”
“可否告知一二?”
“方外之事隻能方外說道,不足為方內之人說道,便是真說道出來隻怕方內之人也未必相信,就留待日後見證吧,慶隱和美娘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與大家多敘了,請大家都散了吧。”方慶隱環施一禮,恭請莊民們散去。
說來也是,方慶隱若說出他的種種神跡,不說至少也得四五日,或怕聞聽之人未必就會相信,畢竟這些人隻是見識低淺的普通莊民而已。
王二見狀,隻好識趣地回揖道:“叨擾叨擾……”,
然後,他儼然裏正一樣對莊民們道:“大家看清楚了吧,方慶隱是人不是鬼,以後就不要再亂傳謠言,自己嚇唬自己,弄得十裏八村的都不安寧。現在大家都散了吧,都散了吧……不要打擾了人家夫妻久別重逢的好事。”
經過這番見證,莊民們終於相信方慶隱是人而不是鬼,內心的疑惑和恐懼頓時消除,在王二的呼呼喝喝下,三三兩兩地議論著,走離了五裏香酒坊。
美娘遂領著方慶隱走過前堂,直奔後院而來。
此時老婆子已在下處盥洗過,準備回房睡覺,這一來年事已高,眼花耳背,二來隔著前堂,離得較遠,所以前店門外鬧哄哄一片,她是什麽也沒有聽見。
老婆子拄著拐杖慢騰騰走到院內,正巧美娘和方慶隱也走進後院來。
美娘忙上前攙扶道:“婆婆:美娘回來了。”
“你個瘋子,回來了有啥稀罕的?” 老婆子難得抬頭,照舊拄杖前行,對於美娘的獻殷勤,她早習以為常,根本沒在意美娘已然恢複正常。
“婆婆:美娘今日給您帶回來一個很重要的人。”
“帶回來一個很重要的人?老婆子我已經六十多歲了,老公早死了,兒子早死了,也沒個娘家婆家的人了,哪裏還有什麽很重要的人?”
“婆婆你看——他也是您的半個兒子呢。”
“半個兒子?誰啊——”老婆子停住腳步,緩緩抬頭來看。
“是我。”方慶隱走到老婆子身旁,恭敬行禮,“慶隱見過婆婆。”
“慶隱?”老婆子眯著老花眼,往前湊看方慶隱。
借著灑落在院內的殘陽餘輝,方慶隱的麵容在老婆子眼前漸漸清晰。
當看清眼前之人正是魔靨了她二十多年的方慶隱時,老婆子瞳孔內流露出千般震驚,萬般恐懼,突然大叫一聲“鬼啊!”,身子陡然往後一倒,就倒在了地上,手腳直抽搐,眼珠直翻動,須臾眼珠往上一翻,不動彈了。
美娘嚇得撲跪在老婆子身旁,哭喊起來:“婆婆!婆婆!!你醒醒你醒醒……”
哭喊數聲,老婆子毫無反應,她猛然抓住方慶隱道:“隱郎,你快救醒婆婆,你快救醒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