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越燒越猛。

柴堆慢慢往下塌陷。

劈裏啪啦的爆裂聲不斷響起,仿佛正在演奏一場悲越的讚歌。

隨著時間推移,火勢越來越弱,這場悲越的讚歌也漸漸變成淒蒼的哀曲。

餘音嫋嫋,終斯於絕,在晨曦悄然來臨時,最終隻留下一地的灰燼,任風舒卷吹散。

晨曦之中,文基跪坐在一堆灰燼前,一語不發,如呆似傻。

直到旭日東升,才在燕靈的勸解下,決定關閉譚家木行,返回譚家莊。

收拾了胡三遺留的木箱,文基提起那串熟悉的木行鑰匙,留戀不舍地巡看了譚家木行的各處廂房和作坊,並一一鎖上了鎖。

最後才走出院門,將院門徐徐關閉,慢慢鎖上。

鎖上院門的刹那,淚珠又一次撲簌簌滾落,他依稀感覺到三伯還在院內,從此卻陰陽兩隔,昔日溫馨時光皆化為夢幻泡影。

胡三化鬼守業,怎不叫人戚然動容!

旭日初升,曉風吹寒。

草樹煙迷,恍若夢境。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轆轆響起,漸漸馳離了這座令人心碎夢斷的地方。

*

返程途中,文基任由馬車緩行,馬蹄噠噠起落,十分悅耳動聽。

但文基無心聆聽這美妙的馬蹄聲,隻希望馬車盡量行慢些,行慢些,再行慢些……

因為他還未從悲傷中抽離出來,更不知回到譚府,如何向父親公映稟報胡三自刎之事。

燕靈坐在車篷內,也是滿麵憂戚, 一聲不吭。

其實此刻她的內心暗濤洶湧,一時想到昨日胡三自刎的光景,一時又想到去年周夫人自刎的光景,二人都是為了譚府和他人而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如此舍己為人的行止怎不叫人傷感萬分和肅然起敬?

當想到胡三的遺書有關囑咐她和文基早生貴子時,燕靈內心就更加糾結苦悶:“三伯臨死前尚如此念念不忘此事,可想老爺是多麽希望能夠早得孫子,可是自己還盼著修道成仙,與文基作天長地久的夫妻呢。如果要生小寶,那麽必將淪為凡人,將來某日也必將與文基永遠離別,這叫自己又怎麽願意接受呢?”

燕靈越想得多,就越感覺害怕,好像婆婆和三伯正在眼前指責她自私一樣,不禁下意識地將坐在身旁的小化摟抱在懷裏,借以慰籍不安的內心,一任馬車顛簸緩行。

直到午後時分,馬車才返回譚府。

文基在門樓前停駐馬車,跳身下來,燕靈和小化也從車後陸續下了車。

門仆阿福早已迎接過來,準備拉走馬車。

大家見了禮,又寒暄兩句,文基便將馬車交給了阿福,並請他將車上的木箱轉交管家劉二,而後同燕靈小化進入府中來見老爺公映。

片刻,三人來到公映臥室前,正見小雨將藥罐子裏的藥渣慢慢傾倒在杜鵑景盆裏當肥施,文基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父親每日都在吃藥,不知這病幾時才能痊愈?

小雨聽見腳步聲,抬眼一看,原來是文基燕靈回府了,連忙放下手中藥罐子,上前來見禮:“大公子,少夫人,你們這才去了一日,就這麽快回來了啊?”

“嗯。”文基心情沉重地點點頭道,“老爺現在午睡了嗎?”

“還沒有呢。”小雨略顯歡欣道,“大公子回來以後,老爺心情就好了許多,這會兒正靠在**認真觀看《論語》,估計是想給將來的孫子孫女起個好聽的名字。”

聞說此話,文基心情愈加沉重起來:父親此時心情甚好,不知該不該稟報三伯自刎之事。

而燕靈則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腦袋,跼蹐不安地暗捏裙邊。

小雨自是故意旁敲側擊的,戲謔道:“看把你兩個緊張的,我隻隨口一說呢,這要不要孫子孫女還不是你倆的事。你們稍等一下,我這就進屋稟報老爺。”自去臥室內向公映稟報。

須臾,小雨複走出來,請文基燕靈進入了臥室,小化自然跟隨而入。

此刻公映正躺靠在**觀看《論語》,顯然心情很是放鬆。

見文基燕靈進來,他遂將《論語》輕放在床邊,略微抽高身子,靠住床背道:“基兒,這麽快就回來了啊,事情都辦妥了嗎?”

“稟父親:事情都辦妥了,隻是……”文基躬身站在床前,接下來不知如何開口。

“隻是什麽?”

“隻是……隻是孩兒來去甚急,沒有去外祖的墓前敬上一炷香。”

“此事你不必糾結,日後你有的是時間。”

“是,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梅叔不願接受贈銀來管理望城崗土地廟事務,無論如何他還是希望我譚家來繼續管理。”

“嗯,你梅叔為人忠厚老實,不願竊取我譚家種下的善根,這多少也在為父的意料之中,此事就暫時放下緩一緩吧,主要的還是木行之事,你和你三伯是怎麽處理的?”

“這……這……”

“基兒,你今日說話怎麽總是躲躲閃閃的,是不是木行售價不好?”

“不…不是。”

“哪你躲閃個什麽?在這節骨眼上,隻要木行能售賣出去就好,價錢低一點也是無妨。”

“不是木行的事,而是…而是…而是有關三伯的事。”文基佯裝鎮定,但聲音已然哽咽起來。

公映甚是詫異,更覺不妙:“你說話哽咽什麽?你三伯發生什麽事了?”

“父親……”文基突然一聲悲喚,雙膝噗通跪地,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痛,淚珠便如湧泉般滾落下來,“三伯——三伯已經去世了。”

公映臉色驟然大變,顫抖著聲音:“基兒,你說…什麽?你三伯…去世了?!”

“是,孩兒……孩兒這裏有三伯的一封遺書。”文基含淚取出胡三的遺書。

文基本想隱瞞胡三自刎的事情,回途之中也絞盡腦汁,可惜依然沒有想到行之有效的辦法,此時見公映心情甚好,更不忍心讓他老人家遭受痛苦的打擊。

但他心裏最終明白,此事瞞得過初一,卻瞞不過十五,敷衍下去總是不行的。

而且自己過不了兩日又要離家,去救亡母“魂魄”,這一離家又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因此猶豫再三,決定如實稟報,遂雙手捧著胡三的遺書,慢慢呈獻在床前。

公映豈肯相信胡三去世?!

然而遺書就在眼前!!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遺書,慢慢打開來,仔細觀看,越往右行觀看,雙手越抖得厲害,幾乎都捏不住遺書,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

當看見胡三遺書說願化小鬼替鼇祥守住木行時,公映不禁悲慘大叫:“三伯啊,你為何要這樣啊……真是痛煞愚弟了也!”

上身猶如猛遭雷擊,陡然往床邊一趴,嘔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濺得滿地殷紅,手中的遺書慢悠悠地飄落在血泊之中。

“父親?!”

“父親!”

“老爺?!老爺……”

文基燕靈和小雨小化嚇得驚慌不迭,手腳大亂,紛紛上來扶起公映。

公映嘴角掛血,急促喘息,緩緩仰靠在床頭。

暫緩兩息,他猛然挺起身來,攥緊拳頭,仰首慘呼:“老天爺啊,我譚門究竟造了什麽孽啊!你要來如此懲罰我們?!你當真是想讓我譚門斷子絕孫,家破人亡嗎?!!”

慘呼聲落,複往後倒,一道鮮血順著左嘴角慢慢溢出。

文基和燕靈慌又來扶。

公映卻忽然怒瞪雙眼,抬手猛然拂開二人:“滾!滾……”

“父親?父親!父親……”文基燕靈都傻了眼。

“滾!滾!!滾滾滾……”公映仿佛發了瘋。

“大公子,少夫人,老爺生氣了,你們快走吧。”小雨見狀,一邊泣求,一邊推搡二人。

文基聞說,心如刀割,淚如雨下。

萬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狀況,更不知哪裏得罪了父親。

但見父親如此恨極自己和燕靈的樣子,也知道此時留下來於事無補,反而會更加增添父親的悲傷和憤怒!

於是他拉住燕靈,悲傷道:“靈兒,我們先走,不要再刺激父親,等父親平了氣,我們再來請罪。”

燕靈早就被嚇傻,木木訥訥泥塑一樣,任憑文基牽離了公映的臥室。

*

公映與胡三本是主仆關係,但卻情同手足。

這二十餘年來,譚府家業興旺,多有依仗胡三。

如今公映在賢妻亡,次子夭,臥病在床,家業瀕危之際,正需要胡三這位兄長來支撐一下大局,渡過眼前難關。

不料他竟然棄世而去,無論在情感的依眷上,還是在家業的考慮上,都給公映造成絕望的打擊。

而此前公映已經被燕靈氣得臥病不起,此時又遭受這樣絕望的打擊,譬如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令他頓時陷入崩潰的邊緣,舉止大有失常。

慶幸有一個小雨體貼入微地侍奉多年,且又懂點醫術,經過許久細心撫慰,公映這才慢慢恢複神誌,漸而昏昏睡去。

小雨自不敢即刻清掃血跡,也不敢使喚其他丫鬟,怕驚動公映安睡養息,隻有默默傷心的服侍在床邊,以防不測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