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映沉沉氣,喘喘息,歇了片刻道:“不久前,周國又興兵攻打我唐國,一舉攻克了淮南壽州,殺了我唐國將士四萬餘人,朝廷上下大為震動。為了抵禦周國渡江南侵,朝廷正在江南各地積極征收木料,製造戰船備戰,各地木行都遭到征收。所謂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我譚家木行也盡了一份薄力,捐助了一批木料。不料那官府猶嫌不夠,三番五次登門要繼續征收木料,致使木行損失十分嚴重。現在,為父想關閉木行,又怕家中斷了大宗經濟來源;不想關閉木行,又怕官府頻頻找上門來,到時血本無歸不說,還會危及家門。”
“孩兒在外追殺妖道半載,對戰亂之事一無所知,既然如此,那就請父親關閉木行,盡早止損。”
“說起來簡單啊,木行一旦關閉,經濟來源斷絕,這一大家口以後怎麽生活?其中還不包括朝天洞寺廟、和望城崗土地廟的供奉,盡管還有些家底,卻也不能坐吃山空。”
“那——父親準備怎麽辦?”
“為父早已想到一個辦法,隻是一直臥病不起,難以親自著手打理。昨晚為父已與管家商量過了:你既然回來了,正好可以替為父走這一趟,救你娘‘魂魄’的事稍緩兩三日再說。相比之下,一大家口的活路更為重要,想必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會見怪為父。”
“孩兒敬聽父親吩咐。”
“為父是想把木行售賣出去,然後去朝天洞周圍購置幾片山場田地,一則可以就近供奉你祖父鼇祥公,二則可以自耕自給,免得家門遭受戰亂之禍。好歹在為父百年之後,你和靈兒以及兒孫隻要勤儉,守著幾片山場田地,也可以保個溫飽,延續香火。”
“父親說的是。”
“木行售賣之事就交由你去尋找買主洽談,至於望城崗土地廟的供奉和粥米施舍,你也要去與梅叔談談,我譚府現在的困境他也應該知道,到時送個五十兩銀子請他自己就近買點山場田地,以供日後土地廟的供奉和粥米施舍。——這次戰亂來臨,從種種跡象來看非同往日,隻怕一時不易平息,俗話說‘月暈知風, 礎潤知雨’,我等平民百姓隻有早做決斷,遠離戰亂之禍,才能保住家祀周全。”
“父親深思遠慮,孩兒照辦就是。”
“嗯,你吃過早飯就去,盡快辦好這兩件事。”
“是。”
“你帶著靈兒一起去吧,讓她去看看這亂世的複雜和生活的艱辛,也好早日擔起內賢助和一家女主的責任,如果再這樣天真下去,家業遲早不保,遭他人笑話。”
“是,孩兒謹遵教誨。”
“去吧……”
“是,孩兒告退。”
文基恭敬應諾,同燕靈小化行過辭禮,小心退出了臥室。
其實在文基被困東海度朔山半載期間,中土大地上正是後周對南唐頻頻用兵之時。
後周皇帝周世宗柴榮乃是一位雄主,頗有統一天下之誌,若想統一天下必須拿下南唐。而此時的南唐皇帝乃是開國烈祖李昪長子李璟。李璟初登大寶,滅楚閩二國,尚有建樹,後來喜弄詩詞,奢侈無度,導致政治腐敗,國力下降。因此周世宗柴榮幾經用兵,終於攻克淮南壽州,大敗南唐大軍,在軍事上占據了絕對優勢。
這一年正是公元九百五十七年,離宋朝開國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差著三年。
自這一年起,烈祖李昪開創的南唐大業開始走下坡路,境內頻遭戰火荼毒,百姓遭殃,民情苦楚。
譚府的遭遇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小小縮影而已。
文基和燕靈吃過早飯,遵從公映之意,稍作一番收拾,便驅駕兩輪馬車趕往郡縣裏的譚家木行,小化自然是左右不離燕靈的,一同相伴前往。
一路之上,果然不似往日安寧平靜,到處無端端的多了許多流/浪/叫花。
等趕到宛陵郡東門時,昔日繁華也大有褪色,多的是虎狼般的官吏和士兵,去一拔,來一撥,運輸木料和其他物資的車輛時來時往,戰爭的硝煙已經彌漫到這座江南小郡。
馬車沿東門城牆往東北行走半裏,業已來到了譚家木行大院前。
卻見院前空**,大門緊閉,居然沒有一個人影。
文基勒停馬車,跳身下來,徑來喊門:“三伯,開門!三伯,開門……”
等燕靈和小化下了馬車,來到文基身旁站有半晌,院門才吱呀呀地拉開半扇。
從院內一瘸一拐地走出胡三來,此刻他頭上竟然包紮著洇血的紗布,左臂上也包紮著紗布,並且用一條紗帶掛在脖子上懸吊著左臂,顯然是受了毆打重傷。
胡三忽見到文基,激動不已:“大公子,你離家半載,今日終於回來了,三伯好是念掛你啊。”
“三伯,文基也十分念掛你老人家啊。”文基急步走上前,小心翼翼扶住胡三道,“三伯,你這是……”
“無事無事……”胡三若無其事道, “快把馬車趕進院裏來,關上門再說話。”
文基聞說,不明端倪,急忙將馬車趕進院裏來,對燕靈道:“靈兒,速關上院門,我先扶三伯進屋。”遂攙扶著胡三,慢慢朝他的臥房走來。
燕靈自和小化匆匆關上了院門,隨後緊緊跟上。
一時,大家來到胡三的臥房內。
文基小心謹慎地將胡三扶躺在**:“三伯:你這傷勢怎麽樣?”
“無事無事……不過是破了頭,斷了胳膊,已叫大夫敷藥包紮好了,每日也都在吃藥。”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文基既驚疑又心疼 。
胡三苦道:“現在朝廷正在江南各地征收木料,準備製造戰船,抵禦周國進犯,譚家木行已被征收兩次了,前幾日又來官吏征收木料,我隻告說‘木行裏已沒有木料,隻剩下些廢料,若大人要征,盡管征去’,不料此話觸怒了他,便叫手下把我打成重傷了。”
“哇呀呀!狗官吏!!”旁廂燕靈聽說此話,吊稍眼陡然吊起,氣憤填膺道,“三伯!那狗官吏現在哪裏?我找他算賬去!小化,快拿我的分雲刺來!!”
“少夫人,少惹事,少惹事……”胡三連忙勸道,“這征收木料是官府定下來的,少夫人找到了那狗官吏也沒有用,即便殺了那狗官吏,也還有其他的狗官吏。”
“那我就把那些狗官吏全部殺光!”
“唉……少夫人,那些狗官吏豈是你能殺得光的?隻怕狗官吏沒有殺光,反倒給譚府帶來更大的災難,我這關了院門躲起來,並不是怕他們,而是不想給老爺添麻煩。現在老爺依舊臥病在床,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痊愈,少夫人你還嫌、給老爺添的麻煩不夠嗎?”
“這?我……真是氣死我了!”燕靈氣餒得嘟嘴跺腳。
“少夫人,這和官吏作對,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你還是消消氣吧。”
“靈兒,你一旁歇著,別再來添亂。” 文基勸住燕靈,然後問胡三道,“三伯:發生此事時,木行裏的其他人難道都不在場,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說話?”
“木行裏的其他人?唉……這官吏三五兩日的來征木料,不僅沒有了生意,而且更是弄得人心惶惶,師傅夥計們早就各顧各的走光了。另外幾家木行也都是如此,連掌櫃的都撒手不管了,這生意做不成沒有關係,要是吃了牢飯,丟了性命,卻是不劃算了。那些掌櫃能走得了,可我胡三卻走不了,我胡三受你祖父救命之恩,又受你父親照顧多年,怎麽忍心離開這譚家木行?”
“這……看來父親他老人家的決定是對的了。”文基悵然道。
“大公子這話什麽意思?老爺做了什麽決定?”
“父親他老人家感覺此次戰亂或許一時不易平息,決定將木行售賣出去,文基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將木行售賣出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將木行售賣出去!”胡三忽然激動起來。
文基頗為疑惑:“為何不能將木行售賣出去?”
“已經遲了,若在幾個月前還好售賣,現在時局混亂,誰還敢接手?便是當破宅爛地售賣,隻怕也沒有人願意買下來。”
“沒有人願意買下來?那……那該怎麽辦?”文基傻住。
“沒有人願意買下來也不是壞事,這譚家木行乃是你祖父鼇祥公親手創下的,我二十多年的心血也全付在這裏,便是死,我胡三也要做個小鬼替鼇祥公守在這裏,雖然現在時局混亂,但總有個天下太平之日,待天下太平了,老爺和大公子仍然可以繼續經營。”
胡三說出此話,文基好生感動:三伯對譚家木行感情深厚,著實舍不得售賣它啊!
想一想,此時木行已經無法售賣出去,真當破宅爛地售賣或許仍然沒有人願意買下,與其如此,孰如留著!
因此他道:“好,就如三伯所言,請三伯暫歇,我和靈兒奉父親之命,還要去西門望城崗走一趟,找梅叔說一點事情。”
“找梅叔說一點事情?”胡三心裏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