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慶隱默坐帥座,有些傷懷,回想師尊鴻鈞老祖所授的“三字計”,再聯想太白金星此次度朔山大營之行,卻是與第一字的意思相去甚遠。
應該來說:逢蒙去玉虛宮傳諭時,也一定將“三字計”告訴了二師兄原始天尊,可這實施起來,怎麽就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呢?
方慶隱沉思許久,突然醍醐灌頂,不禁興奮地一拍帥案道:“原來如此!我一直隻往“離間計”上想,卻沒想到“離間計”和‘第一字計’是同時進行的,二師兄果然厲害!”
可是須臾,他又泄了氣,幽幽暗歎道:“正如誇父大神所說啊:好計倒是好計,可惜沒起到用處,宗布大神是鐵了心要與嫦娥仙子團圓,否者絕不會撤兵返回度朔山。不知十日之後太白金星再去度朔山大營又會是什麽結果?罷罷罷……暫且先不管了,這兩日還是先提防森羅王和夜離再來破陣為要,此一戰又不知陣亡哪幾位大神,隻能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經過一番思考,隻能順勢而為,方慶隱放下鬱傷的心境,聚氣凝神,默默打起坐來。
*
度朔山大營•帥帳內。
帳燈寂寂無聲,沙漏悄悄流瀉。
後羿臥倒在帥座上呼嚕大睡,打呼聲時起時伏,愈加顯得帥帳內寂靜。
這次後羿大仇得報,吃酒好是盡興,一醉可就醉得不輕,渾渾噩噩直睡到次日酉時才懵懂醒來,卻感覺渾身沒有力氣,便懶得起身,眨巴眨巴眼睛複又閉上,繼續昏睡。
可是眼睛閉上,思想卻活躍起來了,那些魘壓的心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裏:一會是昭桃宮的桃樹,一會是嫦娥的笑容,一會是倒在血泊裏的自己,一會是翩翩飛離的嫦娥……碧海明月高懸,曼殊沙華綿延,忽然遠處五府五臧兄弟慢慢走來了,太平月輪海君臣慢慢走來了,無數陣亡的將士慢慢走來了……他們一個個披頭散發,血染戰袍,口中仿佛在禱告著什麽。
“一將成名萬骨枯啊!
我這是一縷相思萬骨枯啊!
娥兒,你知道我這四千年來的相思之苦嗎?
陣亡了這麽多將士,便是為了能夠與娥兒你早日團圓啊!!
難道我認定的‘運數’,終究還是一場逃不過的‘劫數’?
眾位陣亡將士,是我對不住你們啊!此次征伐若不能成功,我願道消神亡,與你們一同歸於虛空;若能成功,我一定供奉眾位,每日敬香獻祭。”
此時此刻,縱有百般絕望,千般愁怨,萬般相思,又有誰來憐取?
後羿腦海裏畫麵紛至遝來,口中夢般喃喃自語,渾然不知兩三顆熱淚悄悄滾落下鬢際,在一片昏昏沉沉中又昏昏沉沉地進入了昏昏沉沉的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後羿忽然感覺墜入無邊無際的血海,
而那血海正是無數陣亡將士的鮮血流匯而成,濃稠而又血腥,一陣陣劈頭蓋臉地撲湧過來,仿佛要將自己整個兒吞沒!
他不禁驚恐萬分,在血海裏不斷掙紮,不斷掙紮……越掙紮卻越往下陷,越掙紮卻越往下陷……
猛然間,後羿慘呼一聲,挺身坐起在帥座上。
雙眼倏然睜開,卻見帥帳內空空****,隻有燈火寂寂,沙漏沙沙,
這才明白剛才無非做了一場惡夢,暗自放下心來,但莫名的孤獨、悲涼和恐懼不斷蠶食著自己,甚至夾雜著隱隱心寒,仿佛此時唯有看見有人在身旁,才能感覺一絲安全,
於是他高聲叫喊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
“大尊主:小神在此。”應聲落處,費天君急匆匆走進帥帳。
後羿抹抹額頭虛汗,佯裝鎮定問道:“本尊主睡了幾個時辰了?”
“稟大尊主:大約有二十多個時辰了。” 費天君跪稟道,“小神見大尊主睡得安然,擔心有人打擾,便屏退了眾力士,隻留小神在帳外侍候。”
“嗯,森羅王呢,他人現在何處?”
“大殿下回幽冥地府去了。”
“回幽冥地府去了?他回幽冥地府作甚?”
“不知,大殿下說兩日便回,現在應該正在回來的路上。”
“嗯,夜離呢?”
“夜離仍在子熙姑娘的祭堂裏打坐,大尊主有事的話,小神這就去傳喚他來參見。”
“無事,本尊主隻是問問而已,讓他陪著那子熙姑娘吧,他那一片癡情也甚是叫本尊主佩服。”後羿頗有感觸道,“你且先退下去吧,等森羅王回來後,就叫他來見本尊主。”
“諾,小神這就去轅門等候大殿下歸來。”
費天君應諾,起身退出帥帳,徑朝度朔山大營轅門行來。
不多時,來到度朔山大營轅門,隻見度孫眾將士一副副嚴陣待敵的樣子,而轅門外一片昏暗寂靜,依稀能看見遠處山海鴻圖的燈火、旗幡和隱隱殺氣。
費天君與度孫閑談片刻,突然看見一道滾滾黑霧降落在轅門外,黑霧飄散,走出一位虯髯黑袍的王者,正是森羅王歸來了。
他急忙命將士打開轅門,迎接上去:“大殿下,果然回來的準時,小神在此已經恭候多時了。”
“嗯,在這非常時刻,本王豈敢不準時回來。”森羅王大踏步走入轅門,與度孫草草見了禮,繼續往前行去,“這兩日可曾發生什麽事?”
“不曾發生什麽事,大尊主酒醉得重,沉睡了整整兩日,夜離依舊打坐守在子熙姑娘的祭堂裏,方慶隱那邊也沒有絲毫動靜。”費天君邊陪行邊稟報。
“玉虛宮那邊也沒有傳來消息嗎?”
“沒有。”
“如此最好。”
“大殿下已取來聖寶?”
“說話小心點。”森羅王沉喝一聲,左右觀看,幸虧已走離轅門,四周並無將士,遂壓低聲音道,“本王取來聖寶,乃是以防萬一之用,不到生死之際不敢輕易暴露,你休要咋咋呼呼。”
“是是是……小神下次說話小心。”費天君忙陪笑臉道,
“大殿下:大尊主剛才醒來,問大殿下哪裏去了,小神具以實報,大尊主說如果大殿下回來,請速去帥帳回話,小神算了一下時辰,估計大殿下也該回來了,因此這才來轅門恭候。”
“嗯,這走轅門正是取光明正大之意,大尊主可曾有什麽懷疑?”
“不曾有什麽懷疑,不過是偶爾一問,小神隨便就敷衍過去了。”
“如此甚好,速去帥帳!”
“喏。”
二人說著話,快步朝前行來。
片刻之間,來到度朔山帥帳外,眾力士已經就班上崗,各負其責,遂請力士傳報後,二人方才謹慎地走入了帥帳。
此時後羿已叫來兩盤瓊果瑤糕,正坐在帥座上猛勁地吞吃,或許是在為自己所做的惡夢壓壓驚。
見二人進來,他邊吃邊問道:“森羅王:聽天君說你回了一趟幽冥地府是嗎?”
“是,因為大尊主安睡,所以小臣並未稟報。”
“嗯,所為何事?”
“稟大尊主:為了以防萬一,小臣準備調集九殿閻王和三十萬鬼軍前來助戰,隻要大尊主一聲令下,幽冥大軍便會即刻趕到,為大尊主效命。”
“哦……是這樣啊,你真是有心了。”後羿埋頭繼續吞吃。
“大尊主:小臣來途之中也曾想過,如果大尊主能夠請荼爺壘爺率軍前來助戰,那麽我們的實力必將大增,不僅破山海鴻圖不難,而且攻下崇崤關,奪取陰陽界,也應該是易如反掌。”
“罷了罷了罷了……神荼鬱壘,本尊主就不想再麻煩他們了。”
“大尊主:這是何話?難道大尊主真想將希望寄托在太白金星身上?”
森羅王震驚道,“太白金星的話不可全信,我們最好要做兩手準備,千萬不可中了他的詭計,如果中了他的詭計,錯失這千載難逢的良機,恐怕後悔都來不及了。”
“太白金星為人忠厚老實,料必也不會耍什麽詭計。”
“大尊主:話不能這麽說啊,這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如今已過去兩日,太白金星答應大尊主送還巫族處女的事情卻絲毫不見動靜,兩日時間便是遠在昆侖山,此刻也應該送還來了,可見太白金星並沒有什麽誠心。”
“嗯,你說的有道理。”後羿隻顧邊吃邊道,“已經過去兩日了,還剩下八日,大家就放點耐心再等等吧。”
“再等八日?!大尊主……”
“停!停停停……森羅王,你不用說了,你想說什麽本尊主心裏清楚,本尊主就是不相信他太白金星敢在本尊主麵前耍什麽詭計!”
“這?這……”
森羅王猶豫半晌道,“大尊主:如果大尊主真能與嫦娥仙子團圓,將來該何去何從?如果不能與嫦娥仙子團圓,又該作如何打算?”
“若真能與嫦娥團圓,本尊主一切都隨嫦娥的意,她想做什麽,本尊主就做什麽,就是做閑雲野鶴也好;
若不能與嫦娥團圓,本尊主不過道消神亡而已,如此也可以和那些陣亡的將士和道友同歸虛空,化為風雲,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