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一口大紅棺材矗立在靈堂裏,後羿的臉色更加悲愴,淚光隱隱閃現,踉蹌著腳步直奔入靈堂棺材後麵,猛一用力,便把棺蓋推將開來, 果見臧幺靜靜的安躺在靈棺裏,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臧幺,你……這是怎麽了?”淒語未落,後羿先自滴落下幾顆淚珠來。

攢竹大君夫婦和眾將士無不落淚紛紛。

隨後而來的森羅王和費天君也擠出幾滴淚珠,並不斷地用袖口揩拭眼淚。

後羿右手顫抖不停,慢慢伸入靈棺內,欲想替臧幺抹合上雙眼,可是連抹了三次臧幺依舊雙眼圓睜,大抵是心願未了終生抱憾的緣故罷。

“臧幺啊,你為何死不瞑目?你告訴本尊主,你這究竟是為何啊?”後羿再難掩飾心中的悲慟,緊緊按住棺蓋,淚珠無聲無息的簌簌滾落。

或許是在哭臧幺的死不瞑目,或許是在哭全部亡歿的五府五臧兄弟和眾將士,或許又是在為自己而哭。任你是威猛無敵的大神,還是超凡脫俗的大仙,當身邊的體己之人一個個離去而最後一個都不留時,人生顯得是如此的孤單和絕望,誰個又能夠承受得了呢,或許唯有慟哭一場方能發泄心中的千般的不舍和萬般的悲傷。

神有性格啊始為神!

仙無情義啊何必仙!

太上忘情,見鬼去吧!

究竟涅槃,與我何幹?

有性格有情義,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啊!

這無聲的哭啊,

是壓抑的哭啊,

是山奔海立的哭啊,

是悲天地淒鬼神的哭啊!!

度朔山數萬將士也一個個壓低聲音,啜泣一片,不知是為臧幺啜泣,還是為後羿啜泣?

過有許久,後羿才收住淚珠,目光轉視森羅王:“森羅王:臧幺為何自刎而死?”

森羅王膝行上前,戰兢兢道:“大尊主:小臣不知。”

“何人收殮臧幺入棺?”

“小臣不知。”

“何人送回臧幺靈棺?”

“是……是是是……是崇崤關的將士。”

“果然是那方慶隱幹的好事!”後羿雙眼血紅,渾身殺氣震射。

“是是是……小臣曾親眼看見幺爺前往歸望坡去了,還以為是奉了大尊主之命去見方慶隱。”森羅王叩頭不斷。

“本尊主何曾叫臧幺去歸望坡,何曾叫臧幺去見方慶隱?”後羿一手揪住森羅王的袍領,猛然拽到眼前,惡狠狠道,“你當時為何不阻止臧幺去歸望坡?!”

“這?這……”森羅王哆嗦無語,以為後羿遭此打擊必定神誌不清,正好可以趁機獻計,就中取事,不料他竟然清醒得很。

後羿猛然捽開森羅王,昂首咆哮道:“方慶隱!本尊主一定要取下你的頭顱!一定要取下你的頭顱……”

“請大尊主息怒,請大尊主息怒……小臣這一時驚慌,忘記這裏還有一份書信要呈獻給大尊主。”

“一封書信?是何書信?”

“乃是方慶隱親自寫給大尊主的書信。”

“方慶隱寫的?速呈上來!”

“是。”森羅王從懷裏取出書信,雙手高舉,呈獻給後羿。

後羿一手抓過書信,卻見書信並沒有信皮,隻是一張折疊的紙張,三五兩下拆將開來,書信上瀟灑飄逸的字跡盡顯眼底,遂就逐字逐句地認真閱讀起來。

漸漸的……漸漸的……後羿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甚至嘴角開始抽搐。

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夫婦站在旁邊一聲不響的觀察,當觀察到後羿嘴角抽搐的情形,心裏霎時猶如懸掛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但見方慶隱書信的大致內容如下:

“宗布大神羿侯勳鑒:大道無痕,太上忘情。自崇崤關與羿侯賭箭誓約以來,凡戰三次,曆時兩月,兩軍將士傷亡無數,甚令方某痛心。

兩軍膠著,將士悲苦,今在歸望坡前擺下山海鴻圖,便是欲為雙方將士請命,願與羿侯再賭戰一次。

羿侯神弓無敵,威壓山海,可執彤弓素矰親自前來破陣,若能破之,則萬事任由羿侯做主,在下等再不幹涉;若不能破之,則請羿侯速回度朔山,靜心修道,以待運數。

茲前臧幺來訪,相告羿侯與嫦娥仙子之事,方某亦替羿侯悲切,然大道造化,唯在精修,不可強求,設若擅墮劫數,道消神亡,誠為可惜,此亦非嫦娥仙子之所願見。

本想請臧幺攜帶此書相勸,然臧幺懇請方某撤去山海鴻圖未果,不忍親眼目睹羿侯道消神亡之日,遂自刎而死,此行誠為令人心痛,而其忠義足可震鑠千古。

望羿侯體察臧幺之忠心,明知在下之誠意,勿要擅墮劫數,自取道消神亡之數,否則與嫦娥仙子於斯永絕,再無團圓之日可言也。

此情殷殷,不勝恓惶,若辭偏頗,懇請海涵。

方慶隱頓首謹呈。”

這封書信條理清晰,言詞誠懇,但後羿看在眼裏卻充滿了錐心刺骨的挑釁意味。

當得知臧幺是為了懇請方慶隱撤去山海鴻圖未果而自刎時,後羿已然氣得渾身發抖,而當讀到“勿要擅墮劫數,自取道消神亡之數,否則與嫦娥仙子於斯永絕”時,後羿更是忍無可忍,肺腑都炸!

嚓嚓嚓!

嚓嚓嚓……

他將書信猛力一陣撕扯,撕扯得粉碎,擲在地上,攥緊發抖的雙拳,仰首暴吼道:“劫數!劫數?嚇哈哈哈……方慶隱,告訴你:對別人來說,是劫數;對本尊主來說,就是運數!就是運數!!就是……”

陡然間,氣滯,語塞,後羿雙眼往上一翻,整個身軀仿佛遭到雷劈般往後仰倒去,原來他情緒亢怒之極,而此時身心卻是十分虛弱,一時氣息接不上來,突然昏厥過去了。

*

臧幺之死,對後羿打擊甚大。

而方慶隱的書信對後羿打擊更大。

在身心屢遭重創的情況下,後羿又一次昏厥倒下。

再次蘇醒過來已然過去一日,他睜開眼,發覺自己正躺在眉醒齋的錦**,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都恭敬地站在錦床旁,一副擔憂關切的樣子。

後羿緩緩抽身坐起,掃視三眾道:“本尊主此次又昏迷了幾日?”

“稟大尊主:大尊主已經昏迷了整整一日。”森羅王見後羿神誌清晰,甚是失望。

“尚好,不過一日而已。”後羿欣慰道,“你們速去集結大軍,稍後本尊主便要前往歸望坡,攻打山海鴻圖。”

“大尊主:現在就去攻打山海鴻圖恐怕不妥,這一者大尊主傷勢未愈,二者破陣之法還有待商榷,三者幺爺的喪事也沒有善後,還請大尊主三思而行。”攢竹大君忍不住勸道。

“無妨。”後羿此時心中憋悶著一股怒氣,撐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一般,遂就攥緊右拳,用力地彎了彎粗壯的胳膊肘道,“本尊主的身體硬實得很呐,沒有感覺到什麽不適。破陣之法也不必商榷了,就采用天君的建議強攻破陣!至於臧幺,就叫四名將士將靈柩送往度朔山亡靈殿,神荼和鬱壘自然知道該怎麽做。但大君說的也有道理,今日便不急著去進攻山海鴻圖,先往歸望坡安營紮寨,然後大家再商議明日破陣的具體事宜。”

“這?這……”攢竹大君欲想再勸,畢竟倉促破陣對太平月輪海臣將不利,但卻又不好直說,便把目光轉向森羅王和費天君,希望他們勸阻,但兩個佯裝沒有看見,閉口不言。

後羿見狀道:“大君的擔憂本尊主明白,這早破陣晚破陣都要破陣,而且現在我軍再無援軍可援,隻有依靠本尊主和在座各位,請大君和森羅王費天君速去準備吧,本尊主稍後便到。”

“這……諾。”

“小臣遵令!”

“小神遵令!”

後羿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攢竹大君隻得應諾遵命。

而森羅王和費天君各自暗懷鬼胎,前者既然此次機會沒有得逞陰謀,就隻有繼續製造下一次機會,如果不行動豈有機會?後者自然巴不得後羿盡早攻打山海鴻圖,至於誰勝誰負暫時並不在他的考慮之內,首先得雙方開戰才是。因此攢竹大君投來求助的目光時,兩個都佯裝沒有看見,閉口沉默不語,默許後羿的決策。

一時間三眾退出眉醒齋,走下太平月輪艟,集結度朔山聯軍。

半個時辰後,聯軍拔營起寨,集結完畢。

三眾複恭請後羿駕坐上了睚眥華蓋車。

一聲號令之下,行軍鼓咚咚擂起,驚天動地震響,聯軍迅速啟程。

太平月輪艟在前,睚眥華蓋車居中,森羅王和費天君左右隨駕,數萬度朔山聯軍緊跟在後,一時雲起浩**,霧揚旌旙,直奔數百裏之外的歸望坡而來。至於臧幺的靈柩,早在半個時辰前,被四名將士抬送回度朔山亡靈殿去了。

度朔山聯軍橫空前行,頓飯功夫已至歸望坡前。

攢竹大君傳令下去,在離歸望坡五裏之地的山穀內安營紮寨,便將太平月輪艟徐徐飛落下來。

稍後睚眥華蓋車和數萬聯軍紛紛降落在山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