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間,臧幺便返回駐地,登上太平月輪艟,快步朝眉醒齋走來,卻早就驚動了在客廳小憩的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紛紛走出客廳相迎。
費天君道:“幺爺,回來得好快啊,這才去了多大一會兒?”
臧幺急急答道:“天君有所不知,臧幺沒到崇崤關便半途而歸。”
“半途而歸!這是怎麽回事?”費天君頗為吃驚。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三位速隨臧幺去拜見大尊主,臧幺有緊急軍情要稟報大尊主。”臧幺一邊口內說話,一邊腳下疾走不停。
那客廳與書房比鄰緊挨,兩者距離也不過一二十步而已,因此三言兩語之間,四眾早已來到了眉醒齋門外。
而臧幺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也趕巧給正在盤坐養神的後羿聽得清清楚楚。他睜開眼,對門外道:“臧幺,你有何緊急軍情要報,速與他們一起進來吧。”
“是,大尊主。”臧幺頓生惶恐,因為言語不慎驚動了大尊主哩。
他輕輕拂開珠簾,同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書房。
臧幺行至錦床前,單膝跪地,稟報道:“稟大尊主:小神前往崇崤關打探消息,才走出三百多裏,便發現下界群山之中擺有一座大陣,殺氣衝射,覆蓋百裏之遙。”
“嗯?發現一座大陣?!”
“是!此陣正擺在東邊數百裏之處,陣門正對著我度朔山聯軍駐紮方向,小神可以斷定、一定是那方慶隱早已派出暗哨打探,打探到了我度朔山聯軍駐紮之地,這才擺下了這座大陣,來阻擋我度朔山聯軍再次攻打崇崤關,因此小神擔心被他們發現,不敢再往前行,便急急趕回來稟報大尊主。”
“嗯,一定是方慶隱擺下的陣;如果不是方慶隱,還會有誰在那裏擺陣?這個方慶隱,著實可惡,本尊主若是拿下了他,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後羿氣得呼哧呼哧道,“臧幺,你速去召集眾將士,本尊主要立刻去破了他的大陣!”
“大尊主請息怒。此時大尊主傷勢才好了幾分,怕是不宜大動幹戈,而那方慶隱既然擺下大陣也一定是蓄謀已久,還請大尊主三思。”臧幺誠懇進勸。
“這……嗯,你說得有道理。”後羿怒氣一衝上來,頓時就感到身體不適,這一時衝動歸一時衝動,他也深知自己的傷勢未愈,硬充好漢也是枉然,因此放柔言語道,“臧幺,那依你之見,現在該當如何?”
“小神向來愚笨,一時想不出辦法,可請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想想辦法。”
“嗯。”後羿落寞地點了點頭,顯得是那麽的頹喪和無奈,堂堂的射日大英雄昔日霸氣側漏,殺伐果斷,今日居然也有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感覺。
他把目光挨次掃視了三眾一遍道:“剛才臧幺所說,你們三位也都聽見了,那方慶隱在離此數百裏之地擺下了一座大陣,想要以此陣繼續阻擋本尊主攻打崇崤關。看來本尊主若想攻打崇崤關,還得必須先破了此陣,對此你們三位可有什麽高見?”
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進入眉醒齋後,便謹慎地侍立在兩旁,不敢隨便說話。聽說方慶隱擺下大陣時,三眾反應各自不一:攢竹大君深為擔憂,擔憂座下臣將又要麵臨一場大惡戰;費天君頗為緊張,緊張此陣如果厲害,那對他奪回金珠可就十分不利;而森羅王卻是暗自竊喜,竊喜此陣擺下或許可以將後羿逼上絕境,唯有後羿在絕境之下,才有可能接受他森羅王的“反天大計”。
是以當後羿詢問高見時,森羅王趕緊接話道:“大尊主:小臣認為現在談論破陣為時尚早,因為我們對那方慶隱擺下的大陣一無所知,至少我們應該先去觀察那是什麽樣的一座大陣,然後再好商議破陣之計。”
“大殿下說的不錯,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應該先去觀察觀察那座大陣,然後回來再行商議。”費天君附議道。
“嗯,如此簡單的道理,本尊主竟然都給忘記了,本尊主這傷可真是傷得不輕啊。”後羿自哂道,“大君,你覺得如何?”
“正該如此。”攢竹大君回道。
“好!臧幺,速去準備華蓋車,我們立刻前去看陣!”
“大尊主:今日大尊主才剛剛蘇醒過來,恐怕身體多有不適,以小神之見,大尊主還是暫歇兩日,待精神稍好,再去不遲。”
“請大尊主養好精神再去不遲,這破陣之事也非急於一時。”攢竹大君附和。
“嗯,本尊主的確感覺身體有所不適,就依你們暫歇兩日,待本尊主精神好轉後,便同你們一起去看陣,看看那方慶隱擺下的究竟是一座什麽大陣,然後我們大家再商議如何破它。”
“大尊主英明,請大尊主歇息養神,我等暫行告退。”
“請大尊主歇息養神,我等暫行告退。”
“我等暫行告退……”
攢竹大君、費天君、森羅王和臧幺請安告退,緩緩退出了眉醒齋。
*
後羿坐在錦**胡思亂想片刻,便慢慢躺將下來,閉目而睡,頤養精神。
俗語說:“體弱神衰則多夢”,而此刻後羿正值體弱神衰之時,雖在錦**躺睡下來,但如何能夠深度入眠,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就在迷迷糊糊中做起夢來。
一會兒夢見自己在昭桃宮大桃樹下發誓的光景,一會兒夢見嫦娥飛奔月宮的光景,一會兒夢見被逢蒙用桃棒擊殺的光景,一會兒又夢見卸職幽冥大教主,遷徙度朔山的光景……昔日遭遇宛然入目,恍恍惚惚,飄飄渺渺,昏昏慘慘兮兮。
忽然間,一大片血紅血紅的曼殊沙華鋪展過來,迎風搖曳,如火燃燒。
後羿心底一驚,卻發現自己已被曼殊沙華包圍,好似在昭示什麽。
他慢慢采摘了一株曼殊沙華,舉在眼前,喃喃自語道:“年年日與月,花葉兩不見,我早已受夠了這種離別的滋味了,娥兒,你等著我,這一次我一定要打破這四千多年的誓咒。”
話剛說完,腳下卻猛然往下一陷,霎時如墜萬丈深淵,他不禁驚呼大叫起來:“府長!臧孟!速來救駕!速來救駕……”
連連驚呼了數聲,後羿陡然大呼一聲,挺身坐將起來,冷汗從額頭簌簌滾落:“來人啊!快來人啊……”
“大尊主,有何事吩咐?”護守在眉醒齋外的臧幺慌忙掀簾而入。
後羿愣愣地打量臧幺一眼:“府長和臧孟呢,他們到哪裏去了?”
“稟大尊主:長爺和孟爺已經陣亡。”
“嗯?哦……”仿佛長長的歎息一般,後羿這才從夢境中回過神來,在度朔山時都是府長和臧孟輪流值寢,如今二神早已在崇崤關下陣亡了也。
他滿懷傷感,轉眼四顧,隻見眉醒齋內燈光寂寂,一片靜謐,遂就問道:“臧幺,現在幾時了?”
“稟大尊主:現在已是第二日卯初。”
“好!你速速傳令,叫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隨本尊主速去看陣。”
“大尊主:大尊主昨日才說歇息兩日,養好精神,今日怎麽就要去看陣?”
“本尊主已經等不及了,你速速傳令去!”
“這……小神遵命。”
臧幺見後羿滿額冷汗,眼光空茫,大有逞強硬撐的神態,心中好生難過,但又不敢違抗旨意,遂就隻好應諾,轉身走出了眉醒齋。
*
半個時辰後。
臧幺帶領四名近侍力士返入眉醒齋,迎接後羿起駕。
四名近侍力士抬起彤弓素矰先行而去。後羿則整裝了一番,慢悠悠地走出了眉醒齋。
眉醒齋外,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已然奉命等候,紛紛上前見過禮,然後隨駕在後羿左右,徑直走到了太平月輪艟的落地金橋階梯口。
太平月輪艟下,數萬將士早已奉命列隊布陣迎駕。
當後羿平安無事地出現在金橋階梯口時,數萬將士排山倒海般跪地行禮,激動歡呼,聲震周野:
“大尊主安康!大尊主安康……
大尊主威武!大尊主威武……”
後羿甚為感動,一步步緩緩走下金橋,示意眾將士免禮後,邁步走向睚眥華蓋車。
兩頭睚眥獸瞥見主人走過來,四隻眼睛裏充滿喜悅和害怕,喜悅的是主人康複,害怕的是主人問罪,緊緊夾著尾巴,渾身顫栗不停。
後羿走到華蓋車前,伸出雙手,放在兩頭睚眥獸的額頭上,一邊輕輕摩挲,一邊充滿深情道:“七扯八拉,你們兩個說人話的事,大君已經告訴了本尊主。此次若非你們兩個及時請救,本尊主定當凶多吉少,本尊主不會責罰你們兩個,還應當獎賞你們兩個才是。”
兩頭睚眥獸感激萬分,眼裏噙淚,各把腦袋不停地磨蹭著後羿的手掌心,卻不敢再說人話。
安撫了兩頭睚眥獸,後羿走至陣前,昂首挺胸,麵對數萬將士,高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