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精密機器被一槍一槍擊的破碎。
電流故障的聲音跟警報的聲音混合著越來越響。
整個實驗室大樓都混亂起來。
封昱被於淵牢牢控製著, 手無力的伸出，眼睛睜的滾圓，口中發出艱難的嗬嗬聲, 大概是於淵的力氣太大，讓別人聽不清他想要說什麽。
周圍的警報器響個不停，但明明已經發出了警報，剛剛還很熱鬧的人魚族通訊器此刻隻有一片混亂，已經沒有了人魚族的聲音。
於淵控製著封昱沒鬆手, 側耳聽著星回搞破壞，還有人魚族通訊器中那些混亂的聲音。
有那些試驗品的帶路，惡魔族破壞周圍東西的速度應該是很快的。
更別說這些試驗品一個個也都看人魚族不順眼，而且就像是071和99這樣的試驗品, 雖然身子骨柔弱，人魚族可能也擁有控製他們的辦法，但他們這些試驗品要是真的暴動起來，那覺得讓人足夠頭疼。
淺金色的晶體此刻大概是因為笨重了不少, 倒沒飛起來，而是興奮的在原地來回搖晃，撞得已經破碎了的容器當當作響, 一會兒看看星回一會兒看看於淵，恨不得自己能跑出來當麵上, 把封昱給爆錘一頓，再將他這些儀器砸的稀巴爛。
“想問我們為什麽來的這麽快？”於淵慢條斯理。
“自己不把別人當人看, 自己做了這些事情，自覺自己有傳承高人一等了？哪裏來的能耐？沒人告訴你終日打雁, 小心被雁啄了眼睛嗎？”
在於淵看來, 這家夥就是弄出來一群反噬起來能讓人魚族要命的東西。
擁有神明力量的試驗品, 甚至還有擁有人魚精神力的試驗品。
他們這是在養蠱嗎？
掌控別人高高在上習慣了，忘記了自己也會被按倒在地嗎？
星回剛好聽了這麽一句，還有些驚歎的轉頭，看了一眼將人死死壓在地上的惡魔族。
看不出來，於淵這個看起來隻長肌肉隻懂得戰鬥方麵知識的家夥，肚子裏還有點墨水。
也就是這個時候，星回將槍指向了最後的操作台。
那個操作台已經劈裏啪啦的冒著電流，但還沒有徹底被打壞。
上麵的儀器正不斷冒出星回看不懂的數據。
而且周圍的力量，讓星回眯著眼睛，覺得有些不快。
在這儀器周圍纏繞的力量，帶著風暴的氣息。
這台儀器跟風暴有關係。
可能就是人魚族用來操控整個實驗室中風暴力量的。
而在星回對準了那儀器的一瞬間。
封昱最後的精神力撲出，空間扭曲了一瞬，倒還真讓於淵手裏抓了個空。
於淵手下握住的脖子一空，他表情沒變，隻是輕輕撩起眼皮。
封昱顯然已經處在一種癲狂狀態中。
“不行——你不能動它——”
人魚族這漫長時間中的傳承，不能斷在他的手裏。
封昱腦海中隻有這一個想法。
但下一秒，能源搶已經徹底打碎台麵上的儀器，而封昱已經被於淵一個肘擊重新擊倒在地，此刻封昱的精神力終於耗盡，腦袋被於淵屈辱的踩在了腳下。
淺藍色的長發鋪了滿地，變得有些灰撲撲的，往日高高在上的人魚族的王被人踩在了腳下。
封昱對此自然不能接受。
他雖然年紀並不大，但擁有的是數千年來自人魚一族王者的傳承，所有的事情他都知曉，那些他沒有經曆過的事情，祖輩們也經曆過，其中還包括被基因病折磨的那些記憶，親人離去，所有的絕望和沉重，經過數千年的累積，是能夠壓死人的。
所以他一直在做對的事情。
他就是在做對的事情，而現在，星回將一切全毀了。
數千年的積累毀於一旦，眼前的這一切再次建立起來，也需要好幾代人魚族的努力，現在封昱腦海裏麵那些經驗和知識也一下子沒有了用處。
這個時候倒像是自己了——那個其實誕生也不過小幾十年的，在人魚族都不算是完全成年的人魚。
驚慌失措，本性根本不是表現出來的那樣沉穩。
一切都徹底毀了！
這樣的打擊讓從沒受過挫的封昱根本接受不了，他看著星回，又忍不住去看敲擊周圍容器正敲擊的起勁的淺金色晶體。
那淺金色的光芒刺激到了他，尤其是金發少年虛影趴在晶體中，璀璨的金色發絲有著跟黑發神明同樣微卷的弧度，勾勒出他白皙略有些柔軟的下頜，雖然不能出聲，但金色的眼睛盯在星回身上，一點餘光都沒有分給他，看起來很乖，像是被家長暫且寄放在玩具區的小朋友。
自己玩著玩具，還要眼巴巴盯著家長離開時候的方向，等著大人回來接。
這樣的一幕不知道是從哪裏刺激到了封昱，他沒了精神力還在使勁掙紮。
“我沒有錯，我做的事情是對的——”
星回在將周圍的一切破壞掉之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收起槍支，才看向封昱。
眼看著之前在通訊中冷硬睿智的人魚族王像是個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小孩子，眼淚簌簌的從淺藍色的眼眸之中流出。
星回微微側頭，也有些迷茫。
封昱的確跟他想象之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但星回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改變。
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但就是這種平靜的表情，封昱動作更大，聲音都有些尖銳起來。
“你那是什麽眼神？我做的是對的事情，我們種族做的也是對的事情，風暴的力量在加強，隻需要再來幾次，深淵和神明將會完全無法抵抗風暴，我們隻是自救！……我能做好的，像你這樣從誕生開始就注定了神明身份的家夥，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隻存在一代的你根本不會懂的——”
說是他們的陰謀得逞，但實際上星回在璀璨星的日子也並不能算是不好過，至少璀璨星的確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到了惡魔族更是，直接被捧到了巔峰。
神明隻是輝煌這一代。
而隨著時間變遷，最後承受一切的還是他們這樣的種族。
“不，我不覺得奇怪。”
大概是將一切設備摧毀，星回心中壓著的大石頭放下來，眼底其實沒太多情緒，但整體是冷的。
“我相信每段讓人無法理解的觀點後，都是一段我沒有經曆過沒有看過的生活，我並不會覺得奇怪，也知道個人做出的選擇不同，但我作為你的對立麵，我不會去讚同，做出了什麽事情，每個人都該要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不是嗎？”
封昱一時之間啞然。
星回眼瞳似乎微微發出淺金色的光，像是因為他心中劇烈情緒的反應。
“你們惦記著自己種族的生存，以後星際的存亡，倒是一副救世主的樣子，你看看這裏，你以為你在拯救誰？”
封昱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茫然的張了張嘴。
“隻有這一點信仰，神明碎片也已經離開，你的力量——沒有衰減？”
甚至還在不斷增強？
那神明碎片回到了淺金色的晶體上去，倒像是給星回的力量打開了另一道開關，星回的力量正在慢慢上漲，跟他們所猜想的完全不一樣。
這那裏是借助神明碎片的力量，倒像是他自己分出力量在保護這些小碎片，等到碎片回歸之後，他的力量也跟著回歸了。
而再遠一點的金發神明也聽到了封昱的聲音，他終於跟封昱對上視線，雖然金發神明也不太理解發生了什麽情況，但他還是刻意的對著封昱露出一個惡意滿滿的笑來。
他哥哥，超厲害的！
他哥哥跟其他神明都不一樣！
從要誕生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
封昱還被於淵踩在腳下。
喃喃道：“怎麽可能。”
神明都是一樣的，星回為什麽不一樣。
但也就是這時候。
星回才剛剛放下警惕的時候，那一台控製實驗室那點風暴力量的儀器忽的劇烈搖晃起來。
連帶著周圍的風暴力量都有些失控。
星回猛地側頭。
“怎麽了？”
不是都結束了嗎？
於淵也近乎本能的扔下腳底踩著的封昱，向著星回方向而去。
在星回身後，出現了一道紫紅色的裂縫，那裂縫一下子將星回籠罩住，瞬間將小神明吞噬。
於淵緊隨其後衝進了裂縫中。
封昱暫且獲得了自由，他猛地咳嗽著，慌亂的爬起來。
“是風暴，因為星回的力量不斷增長，風暴受到了威脅——”
神明是無法跟風暴抗衡的，深淵也隻是能擊退風暴，所以這數千年來一直保持著這樣的一種微妙的平衡。
風暴早就看出深淵和神明力量在代代衰弱，他正在等著平衡被打破，但星回的出現，還有這不斷上漲的力量通過那點風暴力量連接到風暴本體，讓風暴產生了恐懼和忌憚。
它覺得星回再成長下去，可能有一天會撕開裂縫徹底堙滅它，所以才找準時機迫不及待的想要趁著星回徹底成長起來之前，將星回拉入他的空間，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封昱此刻還是慌亂的，看著那紫紅色的裂縫不受控的慢慢縮小。
屋內，不管是星回還是於淵都不見了蹤影，金發神明似乎是驚呆了，金色的晶體從容器中一躍而起，然後滾動著要往紫紅色的裂縫裏鑽。
封昱第一想法是跑，隻要他還在，人魚族的傳承就在，就算星回出了事情，以後他們還有其他的辦法對付風暴，下一次的風暴還會產生新的神明。
但看著飛快往紫紅色縫隙裏鑽的淺金色晶體，封昱沒忍住跟了兩步。
“你跟我一樣，也隻是殘次品而已——我們還有別的機會——”
封昱有些慌亂，聲音不太著調。
沒錯，除了人魚族之外，沒人知道人魚族現在的王小時候曾經是個‘殘次品’。
不被別人期待，從來沒有被給予厚望，沒有人會回來，所有人都將他拋下。
像是觸及到了封昱心中最隱秘的一處。
記憶之中的父母長輩對於精神力有著一定殘疾的他失望的眼神。
他們斷定他繼承不了王族傳承也沒有辦法將人魚族要做的事情繼續下去的漠視。
但後來他利用實驗補全了精神力，也得到了王族傳承，他一直鼓著一種勁頭，要將數千年來人魚族要做的事情給做好。
而作為計劃中一部分的神明碎片，讓他有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感覺。
被打碎了之後完全沒有被發現，就這麽被丟到一旁，讓假的將他取而代之，現在連力量都不完整。
他們難道不是很像嗎？他明明對他也夠好了，沒有人魚族會這麽輕柔的對待手下的試驗品——
淺金色晶體中的金發神明對於這個說法很不屑一顧。
周圍的淺金色光芒不斷閃爍。
封昱也終於聽見了他的話。
是那種清啞的少年音，帶著暴躁與厭惡。
“殘次品？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崽種，老子有人期待的好嗎？給誰套你那淒慘人生呢？呸！”
他似乎還遺憾於不能親自解決他，冰冷的語調頗為凶惡，厭煩就厭煩到極致。
但明顯，哥哥比較重要。
淺金色碎片一下子鑽進馬上閉合的縫隙中。
封昱臉色不太好看。
一直以來的‘扮演遊戲’被人狠狠戳破，而且句句戳在了他的痛點上。
讓他不想承認，又要麵對現實，封昱很快回神，他得走。
現在實驗室混亂，他應該能趁機躲起來，等找到空隙從這裏離開，這是人魚族精神力建構的空間，混亂中離開對他來說不是特別困難，隻要躲起來，暫且別被抓到。
人魚族的傳承就能繼續下去。
他喘息著，才剛剛撐起身子，背後被人狠狠一壓。
緊接著後脖頸一疼。
血腥味盈滿了鼻尖。
從被金發神明撞碎容器的反光中，封昱看清楚了他此刻的樣子。
地板被血色慢慢暈染，脖頸處插著一把小刀。
往日怯懦乖巧的試驗品少年喘著粗氣，血水不斷從他口中冒出來，眼神惡狠狠的，將那把小刀抽出來，再插進他的脖子。
封昱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
這麽往返幾次。
直到封昱徹底沒了呼吸。
從頭到尾沒將別人放在眼中的人魚族的王被他最看不上眼的一個小試驗品，在精神力幹枯，最虛弱的時候刺死了。
99搖晃了一下，差一點倒在封昱的背上，但他還是強撐著站起身，又吐出一口鮮血，慢慢的挪到了這個房間的角落。
雙眼已經慢慢失去了神采，頭頂本來不屬於他的觸角也因為他生機的潰散而耷拉下去。
他說了謊。
他用全力的話，不僅僅可以將星回和於淵帶過來。
他給自己留了一份力量，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能找到機會，親手解決這個人。
為此那被虛造出來的精神力終於徹底破碎，再也拚湊不起來，生機也隨著精神力的破碎而慢慢消逝。
他沒救了。
他心裏清楚的很。
被改造之後的試驗品，本就像是被人魚族用各種碎瓷片拚起來的瓷器，古怪且脆弱，隻是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不小心就會打破平衡失去性命。
他本就是最普通的試驗品，活不了多久。
他以前很怕死。
但此刻卻詭異的沒有害怕的感覺。
腦海裏此刻回想起很多東西。
有因為他精神力脆弱，被家族拋棄，然後因為這張臉的關係，被家族獻寶一樣送給權貴，最後幾經周折，被人魚族買下來，結果卻到了實驗室。
他其實不太願意在這種地方去死。
尤其還死在封昱旁邊。
他嫌晦氣。
但此刻也無所謂了。
小少年慢慢耷拉下腦袋去，身子努力縮在角落。
最後那點彌留的意識思考著——
這個神明看著好像還挺厲害，沒有他，他可能永遠走不出這一步，他說不定還能結束風暴……
挺好的。
能讓人好好的安穩的睡一覺。
不過雖然這麽說，但以後好像也跟他沒什麽關係。
99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外麵還很亂，但這個實驗室安靜下來了，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哥哥，99來履行承諾了。
來跟你做家人了。
也不知道你快那麽一步，有沒有找到個安穩的地方——讓他們當做家。
作者有話要說：
金發神明：哥哥最重要！
於淵：老婆最重要！
風暴：我不死比較重要。
星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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