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廿在白靖即將親自下機艙提人的時候終於姍姍來遲。

白靖一見人就一臉嫌棄:“你怎麽不換衣服就進來了?髒死了!”

關廿:“相機給我。”

“幹嘛?”白靖皺眉,不舍得。

關廿:“便攜式氣動泵和軟管都有被使用過的痕跡,但是卻繞過了防汙設備,我要拍照。”

白靖盯了他一會兒,悠悠開口:“關廿,你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你想好我們可能承擔的問責了嗎……”

“隨便。”

白靖失笑:“好吧,你拍了照就能證明是他們做的?”

“不能。”

“……”

“集控數據可以恢複。”

“我明白了……你的所有證據,都能證明有人艙底傾倒,有人做了手腳,但是誰做的?人家不會因為證據是你提交的就排除你的嫌疑。”白靖提醒。

關廿不說話,他不愛琢磨這些。

白靖歎了口氣:“而且……關廿,你知道這件事一旦披露,公司,你,我,老曲會受到什麽樣的處罰嗎?”

“那你怕嗎?”關廿抬眼看向白靖,過去,他不懂人與人之間要怎麽互相理解,但他多多少少偶爾還願意去揣度一下白靖的心思,所以這麽多年,關廿自認為還是有一點了解他的船長的。

白靖也盯著關廿,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不管發生什麽都不影響他按自己的準則辦事。

“我無所謂,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是卸了這個肩章。”白靖閉了閉眼睛:“老曲糊塗啊!到時候細查起來,他就是那個被推出來擋槍子兒的,他家人可怎麽辦啊……”

關廿沉默一瞬:“還有些時間,我可以繼續查。”

白靖冷笑:“那位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他不會讓你找出破綻的,即便全船的人都相信是他從中作梗有也沒用,有效證據頂多查到老曲,他從頭到尾不過是私下裏說點兒煽風點火的話,誘導老曲罷了。”

他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也許,好好跟老曲談談,讓他去套套話……嘖,不行,老曲這人老實疙瘩性子又軟,容易打草驚蛇。”

關廿見白靖一直捏著下巴皺眉沉思,有點不耐煩:“相機借我。”

“你煩不煩啊!”白靖暴躁的放下胳膊,轉身去裏間拿了單反出來:“會不會用啊?”

“有說明書嗎?”關廿問。

“……”白靖眼珠子都快翻出來了:“媽的,老子和你一起去!”

宋九原心神不寧的熬到中午,文相問他好幾遍怎麽了,他都搪塞了過去。搞得文相還以為是鬼故事的後勁兒作祟,過意不去的替他多幹了不少活兒。

可宋九原心不在焉根本沒發現……

草草的吃過午飯,宋九原便一溜煙兒跑回房間,他拿出手機一看,果然沒信號。

對講機被他珍而重之的放在枕頭上,頻道是關廿調好的,宋九原清了清嗓子按下發話鍵:“喂喂,哥?你……在嗎?”

艙底噪音很大,還是跟在關廿身後的白靖先看到了對講機亮起的綠色指示燈。

他拍了拍關廿肩膀,指指對方腰間。

關廿低頭,摘下對講機:“我在,什麽事?”

宋九原很快回複:“我有很重要的東西給你,哥,你在哪啊?我今天……呃,你身邊有人嗎?”

關廿看了看一臉探究的白靖:“和船長,我們在機艙。”

“哦,我說聽著那麽吵……”宋九原提高嗓門喊了聲:“船長好!”然後又語速放慢:“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很快。”關廿說。

白靖拿過對講機:“行啊宋九原!還有什麽我不能聽?啊?長能耐了?!”

宋九原:“……”

關鍵是他還不知道關廿準備怎麽處理,怕自己壞了事兒。

“ 啊哈哈,白爸爸我幹完活兒去找你啊,那你們回來告訴我一聲啊!”宋九原鬆開按鍵,拍了拍胸脯……差點直接禿嚕出來。

關廿沒再說什麽,收起對講機,艙口很窄,隻能容一人爬下去,他看了眼白靖微凸的肚子,以及掛在肚子前的單反:“給我吧。”

白靖無奈,這時候也不逞能,他把相機摘下來遞給關廿:“改天我也跟二副健身去。”

關廿接過相機斜挎在腰後,蹲身準備下去的時候,白靖忽然問:“關廿,你覺得老曲人怎麽樣?”

關廿抬頭:“不知道。”

“嘖!說說看,你的感覺!”白靖煩死他這石頭疙瘩性子了。

關廿也煩死白靖時不時來這麽一出,提醒他別像個怪物。

他一邊順著扶手往下,一邊敷衍:“沒什麽感覺。”

白靖咬了咬後槽牙,也蹲下來,無奈道:“好吧,但是你應該聽說過吧,他現在家裏出了點事,其實我們也有責任,我們……”

“為什麽?”關廿往上看了一眼,不明白這和他們有什麽關係。

白靖:“我們作為領導,有義務關注下邊人的身心健康,我也是離開秀山一個多月,這事兒就多了不少,每天都忙不完,疏忽了……”

關廿下到底,打開安全帽上的燈,衝白靖招手:“下吧。”

白靖坐駕駛台和辦公室的時候多,冷不丁下個艙底還有點笨拙,但這並不影響他嘮叨:“尤其是你,輪機長的職責不光是這一船的機器,還有輪機部每個人的狀況,他們也是大船運作的一部分,你這方麵必須加強一下了,不能隻對機器認真負責,對人就不聞不問……哎呦嗬!”

白靖呼哧帶喘的下到底,攥了攥拽紅了的手,正要繼續說什麽,關廿卻直接來了一句:“那我還做大管的職務吧。”

白靖:“……”

他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不想說話了。

宋九原確實沒等多久,不到半個小時關廿就回來了。

他在更衣室換好衣服,想先回去洗個澡。

路過宋九原房間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宋九原左右看了一下,然後睜大眼睛小聲說:“哥,你快進來!”

關廿有些猶豫,在艙底呆了一上午,身上都是重油味兒,頭發也被汗濕過,打著綹沒什麽型的隨意紮在腦後。

他手指無意識動了動,想整理一下自己,卻無從下手。

宋九原卻伸手拉住關廿手腕,把人扯進來:“我聽到電梯聲音就猜是你。”

他把門關好,走到床邊拿起手機,打開視頻給關廿:“哥,我今天偷聽到……不小心偷聽到一個秘密,他們說到你,所以我就錄下來了。”

關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點開播放。

幾分鍾後,視頻停止,關廿盯著手機停止的畫麵沒動。

宋九原小心翼翼的問:“哥,他們,做了什麽啊?很嚴重嗎?”

關廿熄了屏,看向宋九原:“你爬窗戶幹嘛?”

宋九原:“……”

這人關注的點是不是有點偏?

“今天我們刷大樓,你不知道嗎?”

關廿搖搖頭,然後把手機還給宋九原:“交給船長吧。”

宋九原愣了一下:“啊?可是,他們說你要負責任的……”

“艙底傾倒。”關廿坦然的解釋,並沒有避諱宋九原:“就是把含油的廢水排放到公海裏。”

“啊?”宋九原震驚:“就是那個MAROL公約……”

“是。”

“那,那怎麽辦?”宋九原有些迷茫,廢油入海,這是全世界明令禁止的,處罰很嚴格。

關廿不解的看了他一眼:“MAROL公約你不是知道嗎?”

“啊?就……就公事公辦了?”宋九原驚訝於關廿的果斷坦**,但他還是擔心:“那你會擔責任嗎?”

“會吧。”關廿說。

畢竟回程交接過後他是直接領導。

宋九原:“……”

關廿從他臉上看到了擔憂,他抿了抿唇:“沒事的,這個視頻交給船長吧,其他的等到錨地交給司法部門和海事行政的人來處理。”

宋九原還是不放心:“那…你會被處分嗎?這個跟你沒關係啊,那周老軌也說了,是他幹的!還有老曲,他怎麽那麽傻啊……”

“他們會調查的,不用擔心了。”關廿看到宋九原一隻手不停的摳著桌邊,像是個下意識行為。

他頓了一下,提到老曲關廿想到白靖的話,於是問宋九原:“你覺得老曲人怎麽樣?”

宋九原眨了眨眼,皺眉道:“他…人挺好的,老實巴交,質樸,但是也挺軟弱的,不然也不能被周老軌忽悠了……而且,你不知道,老曲有三個兒子,他就是家裏的老黃牛,累死累活,結果自己老婆癌症都不敢說要治,怕兒子兒媳們不同意。”

宋九原心情沉重,覺得這種事真讓人無力:“我覺得他可能就想來一筆兒子們不知道的外財,給老婆治病,可憐,也窩囊……”

關廿完全不能理解這種行為,為什麽要怕兒子?自己的辛苦錢為什麽自己不能支配?兒子沒有勞動能力嗎?

關廿不愛八卦別人的事,不解歸不解,也懶得去了解。

但是他看到宋九原臉上的表情,像在難過。

關廿垂下眼,像是隨意的問:“治癌症需要多少錢?”

宋九原:“這個不一定,看到什麽程度了吧,周老軌的意思,還能做手術那就是有的救,幾十萬?或者……上百萬?嘖……反正是很燒錢了。”

關廿點點頭,沒說話。

宋九原想起什麽,急忙問:“哥,老曲不會坐牢吧?操,那他老婆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裸更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