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的暈船依然沒有好轉,隻要船晃的幅度稍微大點他就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好在這二十多天都沒有遇到大的風浪,直到行至印度洋中心的斯裏蘭卡南岸。
那天海況突然變差,白靖盯著氣象圖,手指輕敲著屏幕:“八成要來台風了……”
“不會吧?”大副眉頭緊鎖:“還沒形成氣旋,就算有台風我們說不定已經開過去了。”
伊萬搖搖頭:“看風向,不是什麽好苗頭。”
白靖歎了口氣:“各艙口氣閥都好好檢查一下,今晚觀察觀察再調速吧,現在什麽都說不準。”
“我來開船。”伊萬說。
大副:“你休息一會兒,過了十二點你再開。”
“伊萬開吧,別忘了船上還有個林黛玉。”白靖說。
“原兒嗎?今天都沒見他去餐廳,這兩天有的受了。”大副拍拍伊萬肩膀:“那就拜托咯!”
伊萬點點頭,他也是因為宋九原,伊萬壓波峰的水平不在白靖之下,能讓船盡可能的穩一些。
“哎,那小子最近來駕駛台的次數少了,這麽快沒興趣了?”白靖皺眉問。
“沒有啊。”大副回答:“我值班的時候他會過來看,不過最近在甲板上幹活也很賣力,像頭小驢,哈哈……”
伊萬聞言微微歎了口氣,這是躲自己呢。
“沒人在這喊爸爸,我這就跟兒子丟了似得…”白靖咕噥了一句。
宋九原和別的船員很不一樣,他沒有那種為了生計出來跑船人的氣質,他很多時候更像一個來感受生活的孩子,說一些莫名好笑的話。
別人都不敢開白船長玩笑,宋九原敢。
白靖發脾氣的時候,別人不敢吱聲,宋九原一聲白爸爸他就沒了脾氣……
此刻的宋九原已經縮在**一整天了,期間船醫專門來送了一趟藥,幾個平時比較要好的船員們帶了些吃的來看過他,怕他吐虛脫了。
不過今天因為喝過藥,一直是一種想吐吐不出來的感覺。
這種時候誰來也沒用,宋九原也沒心思跟人說話。
暈船的時候他會格外的懷疑自己的選擇,這是不是上天的默示,讓他卷鋪蓋滾回陸地呢?
是啊,不來的話也不會遇到關廿,也不會一想起來就心塞……
他雖不至於人見人愛,卻也沒想到能被人嫌,還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心動的人。
這天夜裏,白靖終於在淩晨三點下令減速,台風成型很快,清晨,台風中心風速已經達到65節,風力12級。
他們船速降到2節,跟步行差不多,以期台風能先過去。
受風暴影響,船周圍的浪高已經超過10米,船體橫搖20度左右。
宋九原經過一天一夜的折磨,整個人隻能像灘爛泥一樣趴在**,連起來喝口水都很勉強。
他房間的門沒有完全關死,昨天劉寅走的時候怕他有事兒,隻掛了一根鏈銷,從外麵也能打開。
中午,當他被伊萬從昏沉中叫醒的時候,心裏很氣……
他好不容易睡著,結果又被弄醒來體驗這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他掀了掀眼皮,覺得這老毛子一點都不帥了。
“原,你需要吃點東西。”伊萬麵露擔憂。
“不吃。”宋九原有氣無力的說。
“不行,我懷疑你剛剛是餓暈了,你必須吃些東西,防止低血糖。”伊萬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罐子:“我帶了果汁,還有吸管,你至少喝一口。”
宋九原閉上眼睛,眉頭皺起:“不要,你回去吧。”
伊萬看了他半晌,蹲下來,在他的頭發上輕輕吻了一下,他說:“原,不要躲著我,我不會糾纏你。”
宋九原驚訝自己對這冒犯絲毫沒有生氣,甚至心裏有點酸澀,他這狀態,就算白靖來親他兩口,他也會覺得那是安慰啊……
真缺愛啊宋九原。
“好。”宋九原沒有睜眼,一副又要睡著的樣子。
伊萬拉開果汁罐,用吸管碰了碰宋九原蒼白的唇:“原?”
宋九原就著吸管喝了兩口,睜開眼睛:“謝謝二副,我想睡覺。”
“好。”伊萬把自己的對講機留給宋九原:“有事呼叫駕駛台,我一直在。”
“嗯,謝謝。”宋九原轉過頭,閉上眼睛。
伊萬離開,宋九原吸了吸鼻子。
很難受,也很迷茫,大學容不下他,家裏容不下他,連大海都不想要他……
隨著那兩口果汁進入胃裏,他的胃好像被注入了興奮劑,不斷的翻湧,**,最終宋九原從**滾下來,跌跌撞撞撲進衛生間,吐到脫力。
你奶奶個熊的伊萬……你他媽是來謀殺老子的吧!
直到最後沒有東西可吐,隻幹嘔的時候,宋九原才爬回**,繼續癱著。
下午風浪更大了,外麵昏暗一片,風的的嗚咽和浪的怒號蓋過了船舶航行的聲音。
關廿一直在機艙盯著,以防發生狀況。
晚上,大管二管讓他回去休息,駕駛台下了通知,台風在450海裏處往西北方向移動,他們明天有可能跟台風正麵交鋒,需要抗台,那才是關廿的主場。
目前一切都還正常,關廿又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路過醫務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問了船醫宋九原的情況。
經過這一天的顛簸,所有船員都開始有不同程度的暈船反應,連船醫都沒什麽精神。
船醫說藥已經送過去了,有沒有效果沒法說,暈船這種事有時候心理比身理更重要,最好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關廿道過謝,想了想又問宋九原房間在哪,船醫有些驚喜,難得看到冷血老軌有點熱乎氣兒,便忙不迭的告訴了他。
離開醫務室,關廿先回自己房間簡單洗漱,把屋子裏東倒西歪的東西固定了一下,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了。
可能是宋九原暈船程度太嚴重,全船皆知。所以隻要船一晃,他都會本能的想到宋九原,想到那個蹲在甲板上掙紮的身影。
關廿站在床前,扶著桌子思考良久,其實問船醫的時候,他並沒考慮好要不要去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的猶豫糾結源於什麽,他隻是對一切陌生的情緒感到慌張和排斥。
最終,關廿歎了口氣,拿上鑰匙出了門。
宋九原房門虛掩,關廿抬手敲了兩下,沒人理會,隻有一些物品隨著船體晃動發出的咣當嘩啦聲。
“我進來了。”關廿出聲,然後摘下鏈條打開了房門。
滿屋子狼藉讓他皺起眉頭。
幾乎所有東西都散落在地上,連櫃頂的救生裝備都掉了出來,地上顯示器,吉他包,垃圾桶,抽屜,以及所有的雜物,都在**秋千,在這些東西裏,還有蜷在地上的宋九原……
船體橫搖25度,宋九原隨著一堆雜物滑倒牆邊,發出沙啞的哼聲。
關廿心尖突然緊了一下,陌生的感受把他嚇了一跳。
他趕緊走上前去,扶住宋九原的頭,發現他的胳膊,額角都有青紫的痕跡。
關廿叫他:“宋九原!”
宋九原聽到了,但他渾渾噩噩,隻以為是幻覺。
關廿看他沒反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後又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無語,安全知識白學了……
他把宋九原抱上床,發現這人意外的輕。
難怪伊萬能舉起來……
他看著宋九原幹裂的嘴唇,連平時圓潤的唇珠都結了一層薄痂,有些變形。關廿視線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東西裏搜尋,發現有幾瓶礦泉水。
他轉身去夠離得近的那瓶,結果船晃的時候,宋九原就那麽軟綿綿的滾了半圈,“撲通”一聲掉到了地上……
關廿:“……”
他無奈的歎了口氣,扶起宋九原上半身,自己也幹脆坐到地上。
打開瓶蓋,關廿用瓶口撬開宋九原緊閉的唇縫,將水灌進去一些,宋九原嗆了一下,水順著唇角流出來。
關廿皺眉,轉頭發現紙巾盒離得很遠,他的視線在宋九原唇角停留兩秒,緩緩抬手,用指腹幫他擦掉水痕。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別人的皮膚觸感,與自己不同的膚質。這種陌生的感受讓他心悸,同時又暗暗覺得刺激…
關廿又喂了一次,聽到宋九原吞咽的聲音,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又把人抱上床,思索著如何固定住讓他不滾下來。
一般船晃的時候,隻需要用腳抵住床尾就行,但宋九原的狀態,很明顯已經不具備這份自主意識了。
綁起來嗎?萬一要吐,要上廁所怎麽辦?
關廿有些頭疼,有點後悔自找麻煩。
但是如果他不來,這人撞來撞去說不定會有危險。
思索半天,關廿還是沒想出辦法,在宋九原又要滾下來的時候他用腿把人擋住了……
關廿揉了揉眉心,伸手一撈把宋九原抱了起來。
宋九原這樣子,換成別人也不會丟他自己在房間。
很久之前,心理醫生告訴他,社交是可以模仿的,不知道怎麽做的時候,可以想象別人是怎麽做的,然後模仿。
關廿感受著船晃動的規律,盡可能的穩住身形往外走。
自己的床比較寬,他可以擋住宋九原不掉下來,而且他也能休息,一舉兩得。
迷糊中,宋九原感覺船不那麽晃了,雖然身體哪都疼,姿勢還不舒服,但暈眩惡心的感覺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