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原計劃是帶宋希延一起去北京,然而請假的時候,老師說幼兒園有三天的消防專題活動。
宋九原當初選的這家幼兒園比較平價,像這樣的活動一個學期也沒幾次,機會難得,加上宋希延喜歡,不能跟大家一起去消防大隊玩,她一定會遺憾好久。
最終,小丫頭還是被托付給劉傑小兩口照看兩天。
六七個小時的車程對宋九原來說不算累,關廿卻有些懊惱,因為宋九原在得知他十年前考了駕照便再也沒有開過車之後,就沒敢讓他碰方向盤。
當天下午抵達後海,他們在酒店稍作休息便直接去了關廿的四合院。
和想象的差別不大,青磚瓦牆,朱紅色大門開在院子東南角,門口一棵楊樹枝繁葉茂,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然而奇怪的是,這處院子絲毫不見常年無人居住的蕭條感。
這就是關廿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啊?宋九原想。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關廿視線正從外牆的一處收回來,抬腳朝大門走去:“進來吧。”
“哦。”宋九原急忙跟上。
門鎖被打開,關廿推開那道沉重的木門。
入眼是一麵兩米多寬的影壁,雕刻著魚戲荷花的圖案,宋九原跟在關廿身後,繞過影壁踩著幹淨的青石地麵走進庭院。
“這裏是不是有人打掃啊?”宋九原看著四角修剪整齊的幾叢綠植,以及窗明幾淨的居室,忍不住開口。
關廿點頭:“每月打掃一次。”
“誰打掃啊?”宋九原好奇。
關廿:“老師。”
宋九原睜大眼睛:“就那個……家教老師?”
“嗯。”
“你們還有聯係?”
關廿搖頭:“之前不怎麽聯係,前段時間我跟他說了要賣院子的事。”
“他怎麽說?”
“他讓我今年的工資給他算全年。”
“……”宋九原震驚:“什麽?工……工資?”
“嗯,打掃院子每月兩千。”關廿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他應該是雇人打掃的。”
“靠!這麽黑?”宋九原驚呆了,這和他腦海裏關廿人生中的第一個“貴人”形象非常違和。
雇個人打掃一次也就幾百塊錢,穩賺!關鍵是關廿一走就是小一年,是不是每個月都打掃誰知道?
這是把關廿當冤大頭了。
關廿踏上正屋台階開門,聞言停下動作認真想了想:“是有點兒。”
宋九原哭笑不得,想到什麽,又問:“那他後來教你學習適應社會,不會也收錢了吧?”
“收了。”關廿看了一眼身邊滿臉震驚的青年,勾起唇角推開屋門。
這是他第一次以一種自己都沒發覺的鬆弛狀態走近這間屋子。
因為沒人居住,裏麵的家具也幾乎盡數送給了老師,除了花紋繁複的地磚,屋裏空****什麽都沒有。
“收了多少啊?”宋九原不意外,他都沒心思打量屋內的情形了,隻盯著關廿的側臉,感覺上麵寫了大大兩個字:冤種。
關廿說:“當時我對錢沒什麽概念,就把那人給我的卡給了他,他取走六十萬又把卡還給了我 。”
宋九原迷茫了,低聲咕噥道:“真黑……算他還有點良知!”
這哪是老師,快趕上騙子了。
關廿眼底盛上笑意:“但我很感謝他,沒有他我可能走不出這個院子,更遇不到你。”
“……”
“而且他目的明確,我覺得安心。”
“……”宋九原無從辯駁。
“給你看點東西。”關廿拉起他的手,穿進西邊的一間屋子,裏麵一樣的空曠,床都沒有,但牆邊立著一個老式的衣櫃,很大,用黃銅鎖鎖著。
宋九原還沉浸在對關廿智商的懷疑當中,就見關廿在櫃子前蹲下來,從底下的縫隙中摸出一把鑰匙。
宋九原:“這裏麵……是什麽啊?”
關廿沒說話,直接開鎖。
宋九原腦海中浮現出某電視劇砌在牆裏的和鋪在床鋪下麵的一摞摞鈔票,還來不及心跳,接著又轉念一想——不大可能,如果是錢的話早被他老師拿走了。
“你不怕東西在這裏被偷……”宋九原的話隨著櫃門打開戛然而止。
掛在裏麵的兩件衣服映入眼簾,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件舊的橙色水手工裝……
旁邊的白T,是在船上時,宋九原在關廿房裏留宿每晚都穿的關廿的衣服。
“沒人偷這個。”關廿說。
他將衣服拿下來,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箱子打開,裏麵放著一些雜物,擺放的卻很整齊——咖啡杯,護眼燈,手機支架,航拍器,羅馬尼亞的水彩畫框,甚至用空了的護手霜錫管……
“這……”宋九原驚訝的說不出話。
“經常換船,怕丟了。”關廿隨口道,把衣服裝進箱子,拉好拉鏈。
他沒說最初的真實原因:不願看見,又不舍得扔掉……
宋九原心中滾燙,他忽然抬手,抱住關廿猛親了一口:“關二十,你真傻!”
關廿摸了摸他的腦袋:“是啊,不像有的人,相冊都清空了。”
“……”
宋九原忍不住笑起來:“你怎麽知道的啊?”
關廿給了他一個幽怨的眼神,沒說話。
“哎呀,我那時候……心情不一樣嘛。”宋九原摟著關廿胳膊哄道:“我沒敢修手機就是怕自己哪天一個不開心就刪了,但是傳給你之後就不一樣了,我刪了,你還有啊!”
關廿壓著唇角:“那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宋九原拖著長音開玩笑道:“一不小心從海上撿了個大富翁回來,你說我開不開心?”
關廿捏了捏他的臉:“你開心就好。”
櫃門合上的時候,宋九原發現上邊門縫有些對不上,他隨手推了推:“這櫃子多少年了啊?都不結實了。”
關廿抬眼看向那道縫隙:“嗯,藏在裏麵不怕悶死。”
“什麽?”宋九原愣了一下。
“沒什麽。”關廿笑笑,拉起箱子:“走吧。”
關廿的院子房本和土地證都是齊全的,這樣的院子相對來說好出手,因為不需要漫長的過戶周期。
四合院最初是他父親經商時買下的,男人涉足政界後,過多的財富反而成了累贅,於是將這處房產過到他這個長子的名下,至於其餘還有多少是何去向,關廿也不關心。
兩人去房屋中介處大概谘詢了一下,回酒店的路上宋九原心緒難以平複……
“我不懂。”他堵在擁擠的下班車流中感慨萬千:“三百多平的院子,光稅就得大幾百萬!在陽城都能買一套小別墅了!買來燒錢嗎?有這麽多錢存在銀行,光利息都夠一家三口生活了……”
關廿看著車窗外的繁華,過去讓他望而生畏的熙攘場景,因為身邊人的絮絮叨叨忽然就化零為整。
它們不再是一個一個積聚而成的“一群”,而是像海水般滄茫的“一個”。
不足為懼。
“不過你也太傻了,人那帥哥都說你這院子好賣,當時問你心理預期的時候你就不應該說隨便,人家一看你這樣,肯定會為了快點成交從你這邊薅羊毛……”
關廿皺眉:“帥哥?”
宋九原奇怪的看了關廿一眼,這人聽話的點是不是有點偏?
“我說的是你應的太隨意了,我都沒來得及發揮作用。”
“你覺得他帥嗎?”
宋九原:“……”
“我不覺得。”關廿自己回答。
宋九原忍不住笑起來:“關二十,你吃什麽飛醋?你看看這大千世界,人來人往,比你好看的有幾個?”
關廿重新看向窗外,撐著車窗的手指無意識的輕點幾下,眉頭舒展。
第二天,他們和中介的人一起去給房子拍了些照片,評估後初步定價5500W。
饒是有了心理準備,當看到這串數字錄入到網站資料裏時,宋九原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怪他沒出息,大約所有如他這般能力有限野心不足的普通人,在眼下這種時刻,內心都不會無波無瀾,如關二十那樣淡定。
這人眼皮微垂坐在靠近門口位置的沙發裏,不動聲色的回避著辦公室裏那些或熱情或探究的目光,整個人的氣場都透露著一個信號:想走。
宋九原就像大明星的小助理一般負責和人交流,最後連電話留的都是他的。
因為如果有看好房子的人,自然免不了和業主溝通價格和流程,遇上爽快的還好說,但這麽大的金額一般人都會謹慎一些,屆時磋商個三五輪是免不了的。
這事如果讓關廿談,八成就一句話:隨便,可以。
事情辦完,兩人沒有多做停留,一是惦記宋希延,二是關廿對這哥城市有些抵觸,他不說,但宋九原感覺得到。
因為心裏底線已經被關廿這三番五次的“驚喜”一點點拓寬,是以一直讓宋九原糾結的關於錢的問題他也不再避諱。
兩個人終究是要在一起的,而關廿逐漸表露出來的敗家屬性,也讓宋九原不得不多操一份心。
他打聽到關廿做海員這些年除了自己花不到的工資以外,更多的收入是解決船舶故障險情得到的獎金。
宋九原酸的不得了,直歎錢為什麽都流向了不需要錢的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