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請求聲響起,宋九原摸出手機接通。

凡凡和宋希延的臉出現在屏幕裏,兩人頭對頭躺在一隻長長的熊貓枕頭上。

“宋哥你沒在酒吧啊?我還擔心你接不到電話。”凡凡朝他揮揮手:“看看我們延延公主!”

“要睡覺了?”宋九原笑道:“劉傑回去了嗎?”

“還沒呢。”

“哥哥!”宋希延抱著一個大大的草莓熊玩偶,眯著眼睛:“我要睡覺了哥哥,你在幹嗎?”

“我……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班早。”

“啊,那你快專心開車吧,小朋友玩的有點嗨,睡晚了。”凡凡說。

“哥哥你要早點睡覺哦,不許抽煙!”

“知道了。”宋九原莞爾:“晚上睡覺別亂蹬,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你下午再來吧。”凡凡說:“上午讓她跟我上一節課,中午我們要做蛋糕呢。”

“太麻煩你了吧?”

“客氣什麽,怕麻煩早點給延延找個嫂嫂啊!”她調笑道:“行了,你這黑眼圈都趕上熊貓了,延延在這你放心,回去早點睡吧。”

“好。”宋九原笑笑,餘光瞥了一眼後視鏡,路邊卻已經不見關廿的影子。

他踩下刹車:“你們也早點睡,延延要聽話,不許給姐姐搗亂。”

“知道了,哥哥再見。”

視頻掛斷,宋九原急忙回頭,後車窗貼著沙雕中二風的貼紙,其後空空如也。

他下了車,沿原路往回走,一邊四處尋找關廿的身影。

路邊的鬆林散發著植物濃鬱的味道,宋九原視線在其中搜索,心裏琢磨著關廿會不會隻是……去小解了?

這麽想著,他放緩了腳步。

可是小解的話,這會兒功夫應該也完了吧?

宋九原又等了會兒還是不見人影,他有些擔心,糾結著走到關廿剛剛消失的地方,發現這處的鬆林裏有一條小路。

“關廿。”

宋九原試著喚了一聲。沒人回答。

“關廿,你在嗎!”宋九原聲音大了些。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穿過鬆林,宋九原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關廿!”

他快步走進林子,三四十米的小路黑黢黢有些滲人。穿過林子就是海邊,嶙峋的防波堤大石將海灘和陸地分隔開來。

“關廿——”宋九原雙手圈在嘴邊大喊,漲潮的海水層層疊疊的撲在海灘上,將他的聲音吞沒無形。

宋九原不確定關廿在不在這裏,也許應該先仔細在外麵找找。

他一邊撥通關廿電話,一邊沿著堤壩跑起來。

沒人接。

剛要撥第二遍的時候,宋九原發現前麵一塊大石上發出光亮。

跑過去一看,是關廿的手機。

旁邊還擺放著一雙黑色皮鞋。

半夜三更,這樣的場景實在讓人心生寒意。

“關廿!”宋九原焦灼的喊道,他眯起眼睛仔細朝海裏張望,沒有月亮的夜晚海水都是黑色的,潮湧激起的浪花都是慘白昏暗的感覺,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嚨幹澀刺痛,宋九原驀的心慌起來。

“關廿!你在哪兒!你給我出來!”

靜等片刻,宋九原的心跳聲蓋過了海水的聲音,他把手機放在關廿手機旁邊,一邊注意著海裏的情形一邊踩著石頭下去。

剛一落地,就見前方海裏忽然冒出一個白色的小點,距離太遠,他看不清,但大腦還是瞬間一陣嗡鳴……

“關二十!”宋九原大喊一聲:“你他媽神經病!”

神經病當然聽不到,因為他剛從水裏站起來,耳朵裏灌了海水,悶悶的很難受。

他甩了甩頭,海水沒過腰線,剛剛潛在下麵的時候還以為遊了很遠,原來還沒有離開淺灘。

他深呼吸幾口,感受了一下腳下粗糙的礁石,用力一踩,再度潛入水下……

100秒,關廿心裏默數著再次浮出海麵時,雙腳已經懸空,他歪著頭讓耳朵裏的水流出來,溫溫熱熱的有點舒服。

他習慣在被人群遺忘的角落尋索安全感,而第一次置身暗夜浩瀚荒渺之中,竟也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身後隱約傳來帶著哭腔的喊聲,還有打破浪花規律的嘩嘩水聲。

關廿皺眉轉身,就見一個人影踉踉蹌蹌的踩著海浪朝他跑來,上漲的浪湧頑皮的將他絆倒,人影掙紮著起來,抹去臉上的水,聲音飄忽不成調子:“你大爺!回來!”

九原?

關廿懵了一瞬,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宋九原又喊了一聲,含含糊糊聽不清楚內容,關廿心下一驚,旋身快速朝著宋九原遊過去。

夜裏海水微涼,宋九原牙關打戰。

氣的。

他因為著急總是跳不開浪頭,一摔倒就被拍回岸上。

關廿很快遊回淺灘,踩著粗糲的海沙跑到宋九原身邊將人扶起來:“九原?你怎麽……”

話沒說完,他便對上宋九原赤紅的眼睛。

那隻上揚的眼尾因為滿含怒意而顯得淩厲無比。他的臉被海水打濕,關廿還是看到兩道晶瑩溢出眼眶,劃過泛青的眼底,又流到消瘦的臉頰和海水混在一起。

“九原……”

“你想幹嘛?”宋九原忿忿的甩開他的手,聲音嘶啞:“你他媽想幹什麽!”

關廿頭發上的水滴落下來,他擼了把濕噠噠的頭發,抬手去抱宋九原:“你怎麽來了?”

“你管我!”憤怒和後怕讓宋九原整個人幾近虛脫,他抬手搡了對方一把,卻沒什麽力道。

“關二十,你他媽有病!”

關廿心疼又感動,還有些懊惱:“我隻是……”

隻是什麽?隻是心裏煩躁,一個衝動想感受一下,釋放一下?

可不管什麽原因,酒後下海都是不理智且危險的,不怪宋九原生氣。

“隻是什麽!”宋九原抓住他的衣領,呼吸壓抑的戰栗著:“想念你的大海了?那你滾回船上去啊!你淹死在這裏有什麽意思!陰魂不散老子下半輩子要怎麽活?!”

“我沒有,對不起九原,讓你擔心了。”

“誰擔心你了!”宋九原咬牙道,漆黑的夜裏他的眼睛卻反著灼人的光點,看得人心疼。

關廿以為宋九原還會繼續發火,可他卻在說完這句話後肩膀緩緩垂下,接著低頭將臉埋在攥著關廿衣領的手背上,失控的哭出聲來:”誰要擔心你……我又不愛你我擔心什麽!你回船上去,我以後再也不想見到你!”

“……”

這算是從相識以來,他對關廿說過的最狠的話了。

像寒冬淩冽的風雪,在十月的海邊將兩人一同淩遲。

關廿看著他,分不清這份心痛是自己的,還是來自宋九原的感染,他的心緊緊的揪了起來,連帶著眼睛都有些刺痛。

可他是關廿。

除了人群讓他無能為力,在自己的事上,他是能把心和大腦割裂開來的“怪物”,即便難過,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他低下頭,看著宋九原的通紅的眼睛,語調平緩:“我不會再上船了,我要留下來,宋九原,就是為你。”

這是直接戳到眼前人的軟肋,他看著宋九原顫巍巍抬起頭,那張蒼白麵頰上虛張聲勢的淩厲早已消弭無形。

宋九原鬆開手,聲音幹澀:“我不要……你不能這樣。”

關廿:“因為我在船上你不開心。”

“開心?”宋九原露出一個淒苦的笑:“關廿,從你不要我的那天時開始,我就不會再開心了。三年……我每次想起你,就覺得心像被人挖出來踩在地上!

我害怕想起你,怕到連海邊都不敢來。可我他媽看到天是藍的都能想起你!”

宋九原垂下眼,語氣裏帶著絕望:“可陽城的天……總是藍的。”

關廿心疼無比,他不忍在看那張破碎的臉,抬手覆上青年後腦,將人摟進自己懷裏:“對不起……是我不好,九原,那時候我不該不信你。”

宋九原呼吸微滯。

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委屈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像山洪傾瀉,眼淚又不爭氣的往外湧,他沒有抗拒關廿的擁抱,脫力般將身體重心靠在對方身上。

“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關廿,你沒有心!”

宋九原額頭抵著關廿頸側,溫熱的皮膚和冰涼的發絲讓他錯亂。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愛上你,可現在我最後悔的事,是恨了你這麽久,一見到你就他媽的全忘了……”

關廿擁緊懷裏的人,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不想喜歡你了……”宋九原抬頭:“你回船上去好不好,哥……求你了。”

關廿喉間哽塞。自重逢後,宋九原的每一聲哥都讓他難過。

他直了直身子,抬手捧住宋九原的臉,仔細用拇指抹去上麵怎麽也擦不幹的水痕。

如果可以,他希望宋九原能再多罵他一會兒。

可海水太涼,宋九原會吃不消。

關廿垂眸,俯身含住了那雙殷紅的唇瓣。

宋九原:“……”

吮吻間,他忘記了呼吸,整個人都有些僵硬。

關廿舌頭在他微啟齒縫間劃過,勾到那條冰涼的帶著海水微鹹的舌,與之纏攪在一起……

宋九原瞪大眼睛,待反應過來頓時驚怒不已,關廿卻不等他有所動作直接將人一撈,打橫抱起朝海岸上走去。

“放我下來!”宋九原掙紮著要下來。

“你乖點。”關廿收緊胳膊:“你好沉。”

“……”

在水裏待過後的兩人渾身都是冰涼的,關廿把宋九原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臂撐在他兩側傾身過來又想去親他。

“你他媽有完沒完!”宋九原氣到忘記了剛才的悲傷:“老子跟你分手了!”

“九原。”關廿注視著他的臉,目光灼灼:“你好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