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原沒想到這一趟能跑一下午。
文件送去後又被拜托帶了些活動樣品送回去,接著又幫經理去買東西,等他回家已經傍晚。
因為記掛著家裏的兩個人,還想著要和白靖見麵的事,所以當他摩托車風馳電掣轟進小區,又一個後輪漂起的急刹停在樓下的時候,關廿心都差點衝出嗓子眼……
果然很危險!
宋九原摘下頭盔,甩了甩頭上的汗,正要上樓,就聽不遠處的小廣場傳來宋希延的喊聲:“哥哥!看我!”
宋九原聞聲看過去,就見健身區一旁的秋千上,宋希延坐在上麵歡快的衝他招手。
旁邊站著的男人已經換上一貫幹淨整齊的白襯衣黑西褲,英俊挺拔長身而立,把周圍那些穿汗衫搖蒲扇,下棋帶娃的鄰居們襯的像另一個世界的光景。
雖然知道不應該,但他心裏還是暗自感慨,人和人真的不能比……
宋九原笑笑,朝兩人走過來。
“她纏著你出來的吧。”宋九原把手裏的一包糖炒栗子遞給關廿:“跑了好幾個地兒,早知道不出去了。”
關廿接過紙袋:“沒有,下來透透氣。”
宋九原看著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關廿知道這是笑他說謊呢。
宋九原伸手摸了摸宋希延腦門:“睡著沒發燒是嗎?”
“沒有,我想明天再燒。”宋希延說。
“狡猾!”宋九原彈了她一個腦瓜崩,然後抓著秋千的鐵鏈晃起來。
關廿抬手想幫他擦去眉毛上快要滴落的汗珠,宋九原卻微微側頭躲開,笑道:“人都看著呢。”
“……”
宋希延的笑聲和尖叫聲充滿整個小廣場,宋九原把秋千推得很高,引得很多小朋友過來圍觀,都嚷嚷著要玩。
關廿又開始不自在,剛每每有人過來都被他冷臉勸退,宋九原一來,那些蠢蠢欲動的八卦之魂又陸續飄了過來……
“延延今天怎麽沒去幼兒園?”
“小宋今天上午沒出去啊,看你車子在樓下停著……”
“這你朋友嗎?成家了嗎?哪裏人啊?”
……
宋九原隨口跟大爺大媽們聊了幾句,然後把宋希延抱下來:“該別的小朋友玩了,我們回家,哥哥給你買了禮物。”
宋希延顯得很開心,一邊嫌棄她哥的汗把自己沾臭了,一邊掛在宋九原身上不願意下來。
關廿沉默跟在他們身後上樓,他是一個無論在哪都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除了機艙。
宋九原給宋希延買了一個伴睡玩偶,軟軟的橡膠恐龍一捏就會發出淡淡的暖光。
“這個可以錄音,哥哥給你錄搖籃曲好不好,如果晚上你醒了,摸兩下它就會哄你睡覺。”宋九原蹲在沙發邊上給宋希延示範。
“你晚上去哪?”宋希延把恐龍貼在臉上揉了揉:“好舒服。”
宋九原:“你睡著以後,我可能會出去一小會兒,很快就回來。不過以後周六日我可以陪你玩了。”
宋希延一聽立馬興奮起來:“不去送東西了?”
“不去了。”
“真的?!去遊樂場行嗎?”
“遊樂場,海邊,公園,圖書館……都可以。”
“耶!!”宋希延跳上沙發,抱著小恐龍蹦來蹦去:“好耶!去海邊!遊樂場!去公園!遊樂場……”
宋九原看著她樂,關廿在他身後出聲詢問:“九原,你晚上去哪?”
宋九原回頭,臉上是還沒收回的溫柔笑意:“有個活兒。”
“什麽活兒。”
宋九原眨了眨眼睛:“賣藝。”
“……”
“放心,賣藝不賣身。”他開玩笑道。
“可是……希延這樣安全嗎?”
宋九原:“延延長大了,她很懂事。”
長大了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可它背後是怎麽樣的艱辛與妥協,沒人知道。
而懂事,是宋希延回饋給哥哥最大的分擔。
宋九原站起身:“我先去收拾一下,船長給你發位置了嗎?”
關廿點點頭。
宋希延跳下沙發,拉著關廿的手給他講遊樂場多好玩,可她隻去過幾次,講她陪哥哥跑腿多沒意思,每次都會在摩托車上睡著……
“哥哥,你也和我們一起去遊樂場好不好嘛?”
關廿:“我……可能……”
“宋二,換衣服!”宋九原丟過來一身條紋的小T恤短褲給宋希延:“我們開車過去,不過我車一直在樓底下吃灰,還得洗車加油,可別遲到了。”
他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亮眼的白T牛仔褲,沒了過去那種溫和爛漫的青年,卻多了分率性,關廿也不是更喜歡以前的宋九原,隻是現在眼前的宋九原,總是和他隔著一層什麽。
關廿想不明白。
白靖約的地方離酒吧不遠,是一個開了很多年的海鮮餐館,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六點多。
遠遠看見等在外麵的老船長,宋九原竟然有點想哭。
“哎,船長和他兒子現在怎麽樣啊?”他把車開進一旁停車場,轉頭看了眼副駕上一直沉默的關廿。
“挺好的。”
“和好了?”宋九原挺意外:“什麽時候?”
關廿看著他:“你走後沒幾天。”
“……哦。那是挺好的。”
車子停好,宋九原下來解開兒童椅的安全帶,把小丫頭抱下來囑咐道:
“待會要喊伯伯好,聽到沒?”
“伯伯,是爸爸的哥哥嗎?”
“……”宋九原:“算是吧。”
白靖看著走近的三人,竟然還有點一家三口的和諧感。
但是宋九原這頭發……
“臭小子!”他朝幾人揮了揮手,喊道。
宋九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他低頭和宋希延說了句什麽,然後把宋希延的手交給關廿,大步跑過來給了白靖一個親密擁抱:“白爸爸!想死你了!”
白靖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罵道:“你騙鬼呢!想我都不知道發個信息?”
“嘿嘿,沒騙鬼,是真的想你……”
宋九原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他的船長,忽然覺得船上的生活恍如隔世。
包間已經定好,白靖拉著宋希延的小手,小心翼翼把人帶進座位:“哎呀,長得真像你哥啊,太像了太像了,怎麽這麽可愛!你看,伯伯給你帶了禮物,喜歡嗎?”
宋希延抿著嘴唇,船長伯伯熱情的讓她害怕,但她不敢說。
宋九原看著占了兩個座位的玩具袋子簡直驚呆了:“哎呦……您是給玩具店充卡了嗎?”
“那倒沒有,但是我今天頭一次逛玩具店,嘖嘖,真好啊!現在的玩具做的太好了,我都想玩……”
“你想玩這個?”關廿隨手拿起上邊的一個迷你小廚房套裝,麵露詫異。
“……”
宋九原忍笑,白靖則無語的瞪了關廿一眼:“現在顯你長了個嘴了?我還沒問你呢!你什麽時候找到小宋的?為什麽不跟我說?”
關廿把玩具放回去,瞥了他一眼沒說話,意思很明顯:跟你說幹嘛。
宋希延坐進長椅裏麵,擺弄起一個組裝恐龍來。
宋九原跟著坐下後,關廿也挨著他坐到邊上。
白靖對關廿的隱瞞極其不滿,喋喋不休的抱怨半天,跟宋九原控訴著:“這家夥這幾年越來越沒人味兒了,一年說的話沒我一天說的多,小宋啊,還是得你在啊……”
“船長,是不是因為您現在一天說的話太多了呀?”宋九原開著玩笑切斷話茬,他知道白靖的意思,但白船長現在也真的挺能嘮叨的。
“老了嘛,話自然就多了。”白靖沒像往常那樣罵他沒大沒小,而是忽然感歎:“我呀,也快了,該退休了。”
宋九原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玩笑開過了:“哎哎我不是那意思,您哪裏老了?再說,話多點好,我就喜歡話多的!”
關廿:“……”
白靖不以為意,詢問起兩人怎麽遇見的,在聽聞離船時的誤會時,白靖鬱悶的直錘腿:“我就說我電話打一半沒聲了,還以為這木頭著急掛了電話,原來是沒信號了?這基隆港的人就沒通知到回電話的事啊!”
“算了,都過去了。”宋九原笑著看白船長發飆,感覺很親切。
“老杜也是!什麽理由不好,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人家也是好心,不然……我都趕不上我爸媽下葬。”宋九原垂下眼睛。
白靖歎了口氣,沉默幾秒開口道:“這幾年辛苦了啊,小宋,你就不該跟我們斷了聯係,好歹我是陽城人,我不在還有親人朋友在,多多少少能幫襯一下,你自己還是個孩子,再一個人帶個孩子……”
“嗐!我哪裏是孩子了,再說,希延這不長得挺好的,說明我帶孩子是有天賦的,是吧?”宋九原笑著說。
白靖搖搖頭,忍不住又白了關廿一眼……
這時,他手機鈴聲響起。
“老卜到了,我去接一下,你們先坐著。”白靖起身離開,褲兜裏的一張折疊的紙塊落到座椅上。
關廿瞥了一眼,懶得提醒,心想等他回來自己就看到了。
宋希延見人離開,小聲詢問:“哥哥,船長為什麽不戴船長帽?”
“現在又不是在船上。”
“哥哥,我想上廁所……”
“嘖!事兒精。”宋九原碰了碰關廿胳膊:“我得先帶她去趟衛生間。”
關廿站起來讓開一些:“你可以嗎?”
“我在外麵等就行,她自己可以。”
“嗯。”
回座位時,關廿無意間掃見白靖座位上折疊的紙塊一角,有“人民醫院”的字樣,他猜測是白靖的體檢單,於是拿起來,打開。
超聲圖和各種參數關廿看不懂,他直接找到下麵的診斷結果:
中度潰瘍,見癌細胞浸潤胃粘膜下層……
關廿眉頭皺起,診斷書上的字龍飛鳳舞,但那個字還是觸目驚心的刺進人的眼睛。
他手指動了動,一顆心忽的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