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南慶十二年的彩虹(三)

慶帝的拳頭,永遠是那樣的穩定強大,王者之氣十足,輕易地擊穿麵前的一切阻礙,就像他這一世裏經常做的那樣。

在這片大陸,在這數十年的曆史中,被慶帝擊中還能活下來的人不多,四顧劍那個老怪物腸穿肚爛,也隻有憑著費介的奇毒苟延殘喘,範閑卻是憑籍著苦荷留下來的法術,以一掠數十丈的絕妙身法,出乎慶帝意料,強行避開那隻拳頭裏所蘊藏著的恐怖力量。

五竹沒有避開這一拳,實實在在地禁受了慶帝體內無窮真氣的衝撞,胸口處被擊的塌陷了一塊,然而他卻沒有就此倒下,因為若人世間最過,你死後哪怕洪水滔天,朕卻不得不想。”皇帝看著範閑,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你母親隻是試圖改變曆史的進程,你卻妄想阻止曆史地進程。這是何等樣狂妄而天真的想法。”

範閑沉默了很久之後。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您或我,在曆史當中。都隻是很不起眼的水花。”

“不,史書上必將有朕的一頁。”皇帝的瞳子裏閃過一絲冷酷而驕傲的光芒。

範閑沒有再說什麽,他到此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依然低估了這位皇帝老子,原來自己平日裏說過什麽,做過什麽,根本沒有辦法瞞過他,便連北齊那邊地紅豆飯,他也知道

此時場內一片血泊,範閑沒有動,也不敢動,因為妹妹在陛下的控製之下,他甚至不知道怎樣解決眼下的局麵,也不知道陛下此刻的虛弱究竟是一種假像,還是人之將死,真的看透了某些事物。

對於這位皇帝老子,範閑有著先天的敬畏,哪怕到了此時,他依然如此,他不知道呆會兒宮外的禁軍是不是會突破自己預先留下的後手,再次強行打開宮門,他也不知道影子和葉重那邊究竟如何,他更不知道為什麽姚太監那一拔人,始終沒有出現。

最令他感到無窮寒意的是,陛下臨死前的反擊,會不會讓五竹叔,妹妹,以及自己都陪他送葬直至此刻,他依然相信,皇帝老子有這種實力。

皇帝陛下困難地抬起頭來,微眯著雙眼,隔著宮牆,看著天空東麵地碧藍天空,似乎發現那邊可能要有什麽美好地東西發生。

他望著天空,眼角的皺紋卻微微顫動了一絲,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麽,探在龍袖之外地右手,微微曲起,似乎想要握住一些什麽。他眼眸裏的光芒從煥散中漸漸凝聚,似乎想要看清楚一些什麽,他的腦海裏泛過無數的畫麵,似乎想要記住一些什麽。

沒有誰比慶帝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從初八的風雪天開始,他就預見了自己的這一天必將到來,這不是還債,隻是宿命罷了。然而為何他的心中還是有那般強烈的不甘,以至於他皺極了的眉頭,像極了一個問話,對著那片被雨洗後,格外潔淨的碧空,不停地發問。

少年時在破落王府裏的隱忍屈震,青年時與友人遊曆天下,增長見聞,壯年時在白山黑水,落日草原上縱馬馳騁,率領著無數兒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劍指天下,要打下一個更大地江山,意在千秋萬代,不世之業,青史留名。

然而這一切,卻要就此中止,如何能夠甘心朕還有很多的事情未做

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亙在他人生長河裏的人物。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比如範閑,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歎

他隻是在想。

如果沒有那個女子,就沒有跟著她來到世間的老五,也就沒有安之。也許沒有內庫,沒有很多的東西,然而朕難道就不能自己打下這片江山

不,朕一樣能夠,大不了晚一些罷了,沒有無名功訣又如何大宗師這種敢於與朕抗衡地物事,本就不應該存在,不是嗎

隻是如果沒有如果。如果沒有葉輕眉,或許朕這一生也就沒有了那段真正快樂的日子

皇帝地眉尖蹙了起來,忘卻了體內生命的流逝,隻是陷入了這個疑問之中,這個問題當初在小樓裏,範閑曾經提過。然而直到此時,皇帝陛下才真正地對自己發問,或許是因為過往的這數十年,他一直都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收回了目光,回複了平靜,垂死的君王依然擁有著無上的威勢與心誌,他冷漠地看著麵前的範閑與五竹,似乎隨時可能用生命最後的光彩,去燃燒對方地生命。

一陣長久的沉默。

範閑再次抹掉唇邊的鮮血,緊張地注視著皇帝陛下的每一個動作。隻是連他都沒有發現。自己不僅薄薄的雙唇像極了皇帝,便是這個抹血的動作。也像極了對方。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唇角很詭異地翹了起來,然後漸漸斂去笑容,冷漠開口道:“朕今日知曉了箱子裏是什麽,但朕此生還有一件事情極為好奇。”

他雙眼微眯望著五竹,一字一句說道:“朕很想知道這張黑布後麵藏的究竟是什麽。”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君王,在人世間最後一次出手地目標,選擇了五竹而不是範閑,或許是因為範閑是他的骨肉,或許是因為他認為五竹這種讓他厭煩的神廟使者,實在是很有該死的必要,或許是因為慶帝一直認為,人世間的事情,總是應該由人世間的人解決,而不應該讓那些狗屎之類地神祇來插手。

或謝是因為慶帝最後那刹那發現了範閑的某些形容動作,實在是和自己很相像,總而言之,他那隻如閃電般的手,割裂了空氣,襲向了五竹的麵門,而放過了範閑。

範閑活了下來,在皇帝陛下最後一擊的麵前,他的手就像是落葉一樣被震開,根本無法阻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的手掌,夾雜著生命裏最後的那股真氣,狠狠地拂在了五竹的麵門上。

慶帝一拂,五竹頸椎猛然一折,向著後方仰去,黑布落下,時間仿似在這一刻凝結了。

那塊黑布在清風中緩緩飄了下來。

有一塊黑布遮在監察院的玻璃窗上,用來遮掩皇宮地刺目光芒。有一塊黑布遮在五竹地眼睛上,用來遮住這片天。

這一塊黑布不知道遮了多少年,似乎永遠沒有被解開的那一天,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一直如此。

今天這塊黑布落了下來,黑布之下,是一道彩虹。

一道彩虹從五竹清秀少年地眉宇中間噴湧而出,從那一雙清湛靈動而惘然的雙眼間噴湧而出,瞬息間照亮了皇宮內的廣場,貫穿了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彩虹貫穿了慶帝的身體,將他不可置信的麵容映的明亮一片,然後重重地擊打在太極殿的殿宇之上,化作了條火龍,瞬間將整座宮殿點燃

隻是瞬間,皇帝陛下的麵容上忽然化作了一片平靜,在這一片火中,驕傲地挺直了身體,雖隻有一隻手臂,他站直了身體,臨去前的刹那,腦中飄過一絲不屑的思緒原來如此,不過如此。依然如此。

世間至強之人,便是死亡地那刹那,依然留下了一個強橫到了極點的背影。這個背影在這道溫暖的彩虹之中,顯得格外冷厲,沉默,蕭索,孤獨。卻又異常驕傲。

漫天飛灰,漸漸落下。若用來祭奠人間無常的鞭炮碎屑,鋪在了宮前廣場血泊之中。

與此同時,越過宮牆的東方天穹,那處一直覺得將有美好事情發生的地方,在雨後終於現出了一道彩虹,俯瞰著整個人間。

入夜,熊熊燃燒的太極殿大火已經被撲滅。幸虧今日雨濕大地,不然這場大火隻怕要將整座南慶皇宮都燒成一片廢墟。

被關閉地皇城正門,在那一道彩虹的異像出現後不久,便被朝廷地軍隊強行衝破,沒有誰能夠隱瞞皇帝陛下遇刺身死的消息,雖然直到此時,那些悲慟有加,無比憤怒的人們。依然無法找到陛下的遺骸。

行刺陛下的不是北齊刺客,是南慶史上最十惡不赦的叛逆,惡徒,範閑。朝廷在第一時間內就確認了這個消息,如果不是胡大學士以及傷重卻未死的葉重,強行鎮壓下了整個京都裏地悲憤情緒。或許就在這個夜晚裏,範府以及國公巷裏很多宅子,都已經燒成爛宅,裏麵的人們更是毫無幸理。

除了胡大學士以及葉重之外,真正控製住局麵的,還是那位臨國之危,登上龍椅的三皇子李承平,在這位南慶皇帝陛下的強力控製下,京都的局勢並沒有失控。

當然,其間老監察院以及某些隱在暗中的勢力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有人知道。

而此時。被朝廷再下通緝,賞額高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程度地欽犯範閑。卻出乎絕大多數人意料,出現在了一個絕對沒有人能夠想到的地方。

他依然在皇宮裏,在黑夜的遮掩下,收回了望向太極殿方向的目光,走在比冷宮更冷清的小樓附迫。太極殿已經被燒毀了,而小樓更是早已經被燒成一地廢灰,他走在沒膝的長草之中,微微低頭,不知道是來做什麽,還是說,他隻是想來向葉輕眉述說今天發生地這一切

範閑的眼瞳微縮,看著小樓遺址旁出現的那個人,微微偏頭,似乎有些沒有想到。

出現的這個人是姚太監,他麵無表情地走到了範閑的身前,遞過去一個小盒子,沙著聲音低聲說道:“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範閑有些木然地接過盒子,看著消失在黑夜中的姚太監,並不擔心對方會召來高手圍攻自己,宮外是一個世界,宮內是一個世界,在宮內這個世界之中,想必此時沒有人會想對自己不利,即便有人想,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時刻。

陛下留給了自己什麽為什麽要留難道事先他就知道自己過不了今天這一關範閑怔怔地望著手裏的盒子,這才明白為什麽先前姚太監一直不在陛下身邊,原來陛下交給他一個很奇怪的任務。

打開盒子,盒子裏是一方白絹和一封薄薄的信,範閑地身子微僵,在第一時間內認出這是什麽。

這是當年他夜探皇宮時,在太後地鳳床之下看到的三樣事物之一,其中地鑰匙早已經被他複製了一把,成功地打開了箱子。而白絹和這封信便是另外兩樣。

四年前長公主在京都叛亂之時,範閑曾經試圖再次找到這兩樣事物,結果發現已經不在含光殿,如今想來,肯定是陛下放到了別的地方。

陛下後來自然知曉鑰匙在自己手裏,所以隻是將這封信和這方白絹留給了自己。

範閑用指尖輕輕地摩娑著白絹的表麵,定了定神,打開了並沒有封口的信封,仔細地看著,漸漸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舒展了開來。

這是葉輕眉當年寫給慶帝的一封信,從信中的內容,他知道了白絹是什麽,這是當年太後賜給妖女葉輕眉自盡用的白綾,而當葉輕眉在太平別院接到旨意之後,直接將這方白綾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中。送到了太後的床前。

想必隻有五竹叔才能做到這件事情,想必太後那天嚇地極慘,所以她一直把這方白綾留著,以加深自己對於葉輕眉這個妖女的恨意

然而除了以頑笑的口吻講述這件事情,以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之外,葉輕眉的這封信裏便沒有其它的值得留意的內容,通篇隻是些家長裏短。五竹如何,範建在青樓如何。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地字跡,實在是不忍卒睹。

好在隻有薄薄的兩頁紙。範閑愈發地不明白,為什麽皇帝老子會如此珍視這封信,甚至最後還要留給自己難道說自己先前想錯了,不論是白綾還是鑰匙,還是這封信,其實都是陛下藏在含光殿。而不是太後藏地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注定要湮沒在回憶裏,沒有任何人知曉答案的問題,緊接著卻注意到了第二張信紙後麵的那些筆跡。

這些筆跡遒勁有力,卻控製著情緒,寫得格外中正有序,很明顯是陛下的字跡。

範閑仔細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之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雙手一緊,下意識裏想將這封信毀掉,接著卻是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入懷中收好。

“朕沒有錯。”

這是慶帝留在信紙後麵最後的幾個字,看似是異常強大驕傲的宣告。然而在信紙上對著一個逝去的女人地宣告,實際上隻可能是一種幽幽的自問。

然而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除了曆史之外,不,就算是那些言之鑿鑿的史書,隻怕也無法評斷皇帝陛下這一生的功過是非。

由葉輕眉而發,陳萍萍而發,他對皇帝陛下隻有仇恨,然而他與皇帝老子之間的關係,又豈是僅僅的血緣這般簡單。他內裏的靈魂可以不承認血緣。卻無法擺脫這些年的過往,這種情緒複雜至極。以至於根本不是文字所能言表。

皇帝陛下死了,而範閑直到此刻,依然覺得從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總覺得那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強大,最不可能戰勝地人,怎麽就死了呢他似乎有些寬慰,卻沒有報仇後的喜悅,他似乎有些悲哀,卻怎樣也哭不出來,他隻是麻木,麻木地站立著這寒冷的風中。

由信中可知,世間真的沒有真正的王道,原來皇帝老子的身體這一年裏已經不行了,原來就算如葉輕眉所說,讓每個人成為自己地王,也不是王道範閑以及他所堅持的信念更不是。

正如那個風雪夜,他對皇帝陛下所言,他所要求的隻是心安,隻是私怨了結罷了,並不牽涉到正確與否的大命題,要知道人類本來就不是一種追求正確的物種。正確並不是正義,因為正義總是有立場的。

他忽然想起了靖王爺珍藏著的葉輕眉的奏章書信,想到當年葉輕眉給皇帝的信裏總是在談關於天下,關於民生的事情,像今天這樣尋常口吻地信倒真是隻有一封,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皇帝陛下才格外珍惜

一念及此,他地唇角不由泛起了一絲苦笑,皇帝陛下與葉輕眉,毫無疑問是人世間一等風流人物,說不盡的風華絕代,然而二人一朝相遇,卻真不是什麽幸福地事情。陛下遇著葉輕眉這樣的女子,何嚐不是一種痛苦,然而葉輕眉遇到慶帝,則更是怎樣也難以言喻的悲哀了。

範閑有些木然地站在夜宮之中,站在長草之間,看著小樓的遺痕發呆,直至此時,他依然不知道葉輕眉葬在哪裏,父親範建當年的話,如今知曉,那隻是一種安慰罷了。小樓裏那幅畫像的黃衫女子已經化成灰燼隨風而去,皇帝陛下也化成灰燼隨風而去,或許在天地間的某一個角落,他們會再次碰觸在一起

靜靜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他借著黑夜的遮掩,向著太極殿的方向行去,準備出宮,於夜色之中見皇宮燈火,聽見禦書房裏略顯青澀的聲音,看到那些麵露哀戚,實則心有所思的新晉大臣,不由若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