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小年,一眨眼的工夫,就到除夕了。

鍾離東曦私下裏跟薑紓商量好了, 年夜飯兩家人一起吃,由大宅的廚子來做, 為的是讓楚溪客好好歇歇。

隻是, 楚溪客並不聽話,午飯都沒吃就開始忙碌起來。

鍾離東曦在樓上轉了一圈沒瞧見人,無奈地找到灶間:“說好了,今日你就痛痛快快守歲, 飯菜自有人來做。”

楚溪客向來好脾氣,就算想要達到什麽目的也是拐彎抹角地使小壞, 然而這次卻固執地說:“要親手做才有意義。”

鍾離東曦失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這段時間你為了鋪子的事累壞了, 趁著過年安心休息半個月,好不好?”

楚溪客悶著頭, 不頂嘴,但也不答應。

他沒辦法告訴鍾離東曦, 這是他第一次和除了桑桑以外的家人一起過年,也是他第一次不需要通過春晚來感受過年的熱鬧。

他擔心, 萬一原書劇情不可違抗, 往後他們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齊齊整整地聚在一起了。

鍾離東曦看出不對勁,溫聲問:“有心事?”

楚溪客動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壓過傾訴的欲望,一邊揉著麵, 一邊低聲說了起來。

“你知道嗎, 桑桑最愛吃鮁魚餃子了, 可是外麵賣的鮁魚餃子魚肉不新鮮,需要放許多調料才能遮蓋魚肉的腥味,我擔心桑桑吃了拉肚子,就自己買魚給它做。桑桑一頓能吃六個!

“我喜歡羊肉餃子,純肉丸的那種,但是這樣吃太奢侈了,所以我常常加一些胡蘿卜丁……不對,也沒有‘常常’,隻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吃。

“我還吃過一次鮑魚,是桑桑參加‘選美大賽’賺到的獎品,即使清蒸都很鮮美。後來過年的時候我想自己做一次,可是鮑魚太貴了,尤其是年根底下,很小一隻就要十八元,我沒舍得買,就做了一鍋香菇釀蛋。

“你知道香菇釀蛋嗎?把香菇腿挖掉,像一隻隻小碗那樣擺在平底鍋上,把蛋黃打在‘碗口’裏,澆上高湯和鮑魚汁,等到燉熟了,看起來就很像鮑魚,味道也有點像。”

楚溪客抬頭望著鍾離東曦,濕漉漉的眼睛裏藏著許許多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鍾離東曦怎麽會聽不出,楚溪客說的根本不是從前和薑紓一起走南闖北時發生的事,因為那時候還沒有桑桑;更不是他們相識之後的事,因為這時候的他不會吃不起羊肉和鮑魚……

他突然知道,為什麽楚溪客第一次見到桑桑時會是那樣的表現了。原來,他的鹿崽可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般孤單貧苦地生活過。

一瞬間,他有些理解楚溪客為什麽要堅持親手做這頓年夜飯了。

鍾離東曦緊緊把楚溪客扣進了懷裏,啞聲道:“鹿崽是要包餃子嗎?我給你打下手,可好?”

楚溪客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帶著小鼻音說了聲“好”。

至於他心裏那點小秘密,鍾離東曦沒追問,他就又把好不容易探出來的小烏龜腦袋又縮了回去。

就……再苟一苟好了。

桑桑正看著二桑跟奶牛貓比武呢,大概內心聽到楚溪客的召喚,邁著小短腿顛顛地跑了過來。

“喵~”

桑桑爬上灶台旁邊的專用貓爬架,蹭了蹭楚溪客的臉。

在現代的時候,楚溪客每次做飯桑桑都要陪著,楚溪客擔心爐火或熱水會傷到它,就自製了一個貓爬架安在料理台旁,這樣一來,桑桑隻要稍稍探出小腦袋就能碰到他了。

一開始楚溪客還很矮,需要踩在板凳上才能切菜煮飯,桑桑舔他的頭毛的時候是要低下頭的。隨著楚溪客一天天長大,桑桑陪伴的姿勢也就從低頭舔頭毛變成了仰著小腦袋蹭臉。

穿到這邊後,桑桑還是會在楚溪客一個人做飯的時候陪著他,楚溪客也就自然而然地在這邊的灶間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貓爬架。

就像此刻,桑桑蹭蹭楚溪客的臉,楚溪客用腦門碰碰它的小腦袋當做回應,一人一貓就這樣默契地完成了親密的打招呼流程,然後楚溪客繼續做飯,桑桑就安安心心地在旁邊陪著了。

不過,現在楚溪客已經很少一個人做飯了,就算沒有鍾離東曦陪著,也會有雲飛打下手,每逢休沐做一頓大餐,都是全家人合作完成。

因此,桑桑也就不用擔心他了。

而且,桑桑也不是獨自一貓了。這不,它剛剛離開一會兒,小虎斑就立即放棄比武,跑過來找它了。

貓爬架頂端的平台有點小,不能容納兩隻胖嘟嘟同時站在上麵,然而兩小隻自有解決之道——

小虎斑像門口的石獅子那樣一蹲,桑桑就熟門熟路地貼到他兩條前腿之間了,小虎斑低下頭,用毛絨絨的下巴蹭蹭桑桑,舔一舔它的頭毛,親昵得很。

楚溪客不自覺揚起嘴角。

似乎什麽都沒變,隻是有了更多的家人,生活就比從前更好、更好、更好了。

***

鍾離東曦是個好幫手,主要作用在於——

幫大廚係圍裙,給大廚扇扇子,讓大廚靠胸肌,還要在大廚精神不濟的時候及時送上一個“獨家脈動”,親額頭。

中途,好幾撥人試圖進去幫忙,最後都被這倆人給膩歪出來了。

最後,年夜飯上桌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好在,今夜星光燦爛,燈籠高懸,所有屋子都燃著蠟燭,一整夜都不會熄,所以即使多晚都沒關係。

更令人驚喜的是,楚溪客做的這桌菜是之前從未做過的,道道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著就忍不住吞口水了。

雲字輩四人組摩拳擦掌:“人齊了沒?可以開飯了嗎?”

楚溪客看了一圈,發現自家“仙女貓”阿爹身邊空空的,少了那個“護衛犬”的身影。

鍾離東曦低聲提醒:“今日皇家賜宴,賀蘭大將軍怎麽也要進宮走個過場。”

楚溪客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自家阿爹方才一直望著皇宮的方向。

薑紓收回視線,淡聲道:“齊了,開飯吧!”

楚溪客忙說:“再等等吧!”

好不容易跟前男友破鏡重圓,第一個年就不能一起過,總歸是遺憾的吧?

薑紓扯開一抹笑,說:“若等他回來,得到子時了。”

楚溪客朝周圍看了一圈,試探性地說:“那個,我中午吃得有點多,還不太餓,不然咱們先嗑會兒炒黃豆聊聊天?”

眾人沒有不答應的。

薑紓卻搖搖頭:“就算不餓也不行,再等下去,菜都要涼了。”

楚溪客笑嘻嘻道:“可以放到鍋裏溫著呀,年夜飯就是要多放一放才好吃——阿爹,我可聽說了,年獸其實根本不怕鞭炮,它更喜歡看到一家人齊齊整整吃大餐,看到哪家飯菜做得好,人也團團圓圓的,來年才會繼續保佑這家人平平安安!”

“哪裏聽來的叢殘小語,也敢在我家阿紓跟前班門弄斧?”賀蘭康翻身下馬,大步跨過門檻。

楚溪客想懟回去來著,然而一抬頭,看到他朝服都沒換,肩頭還掛著寒霜,就大方地隻用鼻子哼了一聲,還順手幫他脫下披風。

賀蘭康勾著唇,大力揉了揉楚溪客的頭。

楚溪客嫌棄地打開他的手,嘴角卻翹起來。

然後,賀蘭康的視線裏就隻有一個人了。

薑紓站在大桑樹下,樹上掛著一串燈籠,昏黃的燭火映在薑紓身上。隻見他回眸淺笑,影影綽綽,仿若天外來客。

也不管一眾小輩在場,賀蘭康扶住他的肩,將人扣到懷裏,沉著嗓音博同情:“我是裝醉趕回來的,一口熱湯都沒喝,阿紓可要心疼我。”

“那就隻給你一碗湯好了。”薑紓勾唇,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其實,他方才也在笑,隻是笑容淡淡的,帶著自小養出來的矜貴與風度,若是不熟悉的人八成會覺得如沐春風。然而此刻兩相對比,才知道什麽叫千金一笑,傾國傾城。

楚溪客捂著胸口,“暈倒”在鍾離東曦身上:“如果不是先喜歡上了你,我是定然要搶一搶阿爹的。”

賀蘭康俊眉一挑,在薑紓跟前翻舊賬:“我說什麽來著,三歲看老,這小子三歲那會兒就知道抱著你的腿念‘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了。”

一句話,逗得眾人捧腹大笑。

***

這下,一家人終於齊齊整整,可以開飯了。

沒有分桌而食,而是用的那張楚溪客特意定做的大圓桌,有上下兩個桌麵,下層放各自的碗碟,上層放菜,還能轉動!

四隻貓貓也有自己的位置,桑桑挨著最喜歡的薑紓,小虎斑挨著桑桑,並且強勢地把奶牛貓排擠走,好在阿晚性格溫和,願意和奶牛貓作伴。

接下來,就到了楚溪客的高光時刻——

為了防止飯菜變涼,雲娘子方才細心地將滿桌的菜碟用砂鍋扣上了,還在鍋底放上了保溫的炭火。這時候一盤盤揭開,頗有重新上菜的驚喜。

楚溪客靈感爆發,編出一個個吉祥的名字。

“這是富貴雙全!”實際是鬆鼠鱖魚。

“這是鴻運當頭!”實際是紅燒肉燉芋頭。

“這是勤勞致富!”芹菜炒肉絲。

“吉祥如意!”麻辣雞丁。

“福運連連!”豆腐蓮藕魚頭湯。

“團團圓圓!”糖醋丸子。

“還有一道……”

是藕夾蝦仁,原本叫“和和美美”,不過,楚溪客看到旁邊的鍾離東曦,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更好的——

“佳偶天成!”

鍾離東曦的笑意染上眼角,情不自禁拉過楚溪客的手,嘴上說著“炭火滾燙,小心灼傷”,實際卻把那隻小爪子握入掌心,再也沒鬆開。

楚溪客咧著嘴,笑得可甜了。

鍾離東曦也有驚喜送給他。

隻見雲字輩四人組齊刷刷起身,踩著竹梯翻到了大宅那邊,回來的時候一人手上端著一個大漆盤。

第一盤,香菇釀蛋,楚溪客剛剛提到的。

第二盤,清蒸鮑魚,同樣是楚溪客剛剛提到的。

第三盤,四喜餃子,有羊肉丸餡的,鮁魚餡的,還有豬肉大蔥和三鮮餡的,還是楚溪客剛剛提過的。

第四盤,與其說是一道菜,不如說是一件藝術品,一條白色的龍,一條火紅的鳳,龍嘴裏銜著一顆小金珠,鳳爪中藏著一粒白玉丸。

這道菜有一個很好聽的說法——

掌中寶,龍吐珠。

這是新女婿第一個除夕之夜要送給嶽家的菜,表明對新婦的重視。

楚溪客不懂,隻是連連驚歎:“這個龍是用魚皮做的嗎?這得是多大的魚啊!鳳羽居然是熏肉,是雞肉嗎?顏色真漂亮,我就沒有熏得這麽好過!”

鍾離東曦溫聲問:“鹿崽可還滿意?”

楚溪客半點不帶矜持的:“簡直不能更滿意了!”

鍾離東曦便鄭重起身,朝薑紓拱手見禮:“兒婿不負所托。”

薑紓看了眼自家傻孩子,笑著搖搖頭,便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鳳羽”,道:“好了,入席吧!”

這就是接受這個“新兒婿”的意思了。

眾人紛紛笑著恭喜鍾離東曦。

楚溪客隻記得搶“鳳羽”吃了,直到把嘴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好奇地問:“我阿爹托給你什麽了,該不會是我吧?”

賀蘭康悶笑:“還不算太傻。”

“我們聰明著呢!”

楚溪客丟給他一個小白眼,轉頭把龍嘴裏那顆金燦燦的“龍吐珠”夾出來,放到鍾離東曦麵前:“我也把我托付給你,你要好好照顧‘它’哦!”

“好。”

鍾離東曦於是便把那顆金珠細細地擦洗幹淨,窩在了掌心。

楚溪客又把鳳爪裏那顆“掌中寶”夾出來,難得學著鍾離東曦的樣子,仔細擦了擦,然後放進了自己胸前的暗兜裏,還不放心地拍了拍。

“這就是你了,我也要好好照顧你。”

他視他為龍吐珠,他就把他當成掌中寶,兩個人相互疼愛,彼此珍惜,這就是楚溪客的愛情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