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 楚溪客為生活所迫,愣是把自己逼成了時間管理大師。
早早起來,要背書, 要和雲娘子一起為全家人準備早飯。原本雲娘子舍不得他這麽辛苦,不讓他插手早飯的事, 楚溪客苦兮兮道:“做飯是樂趣, 讀書才辛苦。”
雲娘子便笑笑,不再多說。
吃完飯大多時候是被鍾離東曦叫走,今日研究店麵裝修,明日討論海鮮食譜, 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題,然後鍾離東曦還會以“不好意思耽誤你這麽多時間我請你吃飯吧”為借口, 帶他吃各種美食。
因為太好吃了,楚溪客就沒舍得拒絕。
中午的時間基本就是見縫插針地往大雜院跑一趟。哪一天他要是不去, 野狗幫的孩子們就會成群結隊地跑到廊橋美食街找他,仿佛一天見不到, 他就會跑掉或死掉似的。
孩子們嚴重營養不良,楚溪客沒讓他們出去跑腿, 想著先好好養一養,認認字, 再進行禮儀培訓。
他對自己的定位原本是老鷹來著, 不知怎麽就成了護崽的老母雞。也是惆悵。
下午基本就是在廊橋美食街度過了,眼瞅著就要入冬,丸子店的顧客越來越多,燒烤攤漸漸冷清下來。
楚溪客琢磨著, 把燒烤改成暖鍋, 紅泥小火爐, 羊肉涮火鍋,坐在廊下看看雪景,想想就挺美的。
總之,他離鹹魚目標是越來越遠了。
又是一個薄霧朦朧的早晨,不知誰家的公雞打起了鳴。
楚溪客猛地坐起身,眼睛還沒睜開就去抓床頭桌上的書卷,結果摸了個空。
書沒放在床頭意味著什麽?今日休沐,不用背書不用早起不用去廊橋啊啊啊!
一瞬間,楚溪客渾身舒爽,那感覺就像淩晨五點半猛地醒過來要去上早操,扭頭看到鬧鍾發現今天放假一樣。
繼續睡嘿嘿嘿~
休沐日就是他們全家的放鬆日,就連薑紓都不會早早起來。每到這一天,最高興的其實不是楚溪客,而是賀蘭康。
不對,賀蘭康確切的高興時間是休沐日的前一天晚上,因為薑紓第二天不用早起……
楚溪客年紀還小,對於成年人的事他表示不太懂嘿嘿嘿~
睡了個回籠覺,肚子差不多餓了,屁股卻賴著不肯起來。迷迷糊糊中,楚溪客聽到窗戶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三短一長,是嘮嗑。
嘮什麽嗑,還是暖乎乎的被子更可愛。
“咚咚咚、咚——”又響了。
楚溪客蒙上腦袋,裝死。
東暖閣裏住著的不僅有楚溪客,還有桑桑和小虎斑。
小虎斑還小的時候,楚溪客恃強淩弱,每天都把桑桑綁架到自己的被窩裏睡覺。自從上次見識過小虎斑一爪製服黑背犬的威力之後,楚溪客再也不敢這麽做了。
因此,如今桑桑是和小虎斑一起睡在貓爬架上的貓窩裏的——薑紓為了方便桑桑玩耍,把東暖閣的一整麵牆給裝成了豪華貓爬架。
聽到窗戶響,桑桑很有責任感地從窩裏出來,踩著貓貓專用版小樓梯爬到窗台上,伸出短短的小爪子勾啊勾,把窗戶勾開一條縫。
鍾離東曦就出現在它的視線裏了。
“喵~”桑桑很開心地跟他打招呼。
據薔薇小院和翠竹大宅的全體人類觀察發現,桑桑第一喜歡薑紓,第二喜歡鍾離東曦,不過,在楚溪客鍥而不舍的小魚幹討好下,基本能和鍾離東曦並列第二了。
鍾離東曦從來都是把桑桑當成人類看待,說話也像和人類交流一樣。
“鹿崽醒了嗎?”
“喵~”
“那麻煩桑桑幫忙叫一下。”
“喵~”
桑桑就盡職盡責地爬到**去叫楚溪客了。
基本程序就是先伸出毛絨絨的小爪子,輕柔地勾勾他頭頂的小呆毛,不醒的話就把腦袋伸進被子裏,蹭蹭他的臉,再不醒就要在耳邊喵喵叫了。
這時候,如果還不醒的話基本就可以判斷是在裝傻賴床了,最後還有一個大招就是——放虎斑。
“醒了醒了醒了!”
小虎斑一個大跳,精準地落到楚溪客肚子上,成功把他炸了起來。
楚溪客憤憤不平地揉揉桑桑的小毛腦袋,又毫不客氣地彈了小虎斑一個腦瓜崩:“明明是我天天供著你們吃,供著你們喝,你們卻顛顛地跑去給別人當小貓腿!”
“喵~”
桑桑表示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開開心心地拉著小虎斑去找阿紓爹爹玩了。它已經聽到最愛的阿紓爹爹和大個子人類起床的聲音了!
楚溪客炸著一頭小亂毛,獨自麵對鍾離東曦。
鍾離東曦含著笑意:“吵到你了?”
楚溪客任性地點點頭,並不打算當個好人:“今日休沐,想再睡一會兒。”
鍾離東曦笑意更深:“祥雲樓的海船今早回來了,原想問問鹿崽要不要過去撿個漏,既然還想再睡兒那就……”
“大好秋光睡什麽睡!等我刷個牙就能出門哈!”
楚溪客窗戶都沒關就飛快地脫掉睡衣,換上前一晚薑紓幫他準備好的夾襖,話音還繞在屋梁上的時候,人已經跑到了樓下。
鍾離東曦則依舊站在窗前,目光怔怔的,回味著方才意外窺見的那抹春光。
“鍾離公子,等你哦!”楚溪客站在馬廄前招了招手。
鍾離東曦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不必急,隻要勤奮澆灌,春暖花開的那一日總會到來。
***
早起的時候霧氣還是稀薄的,打開門的一瞬間,便有濃重的白霧撲麵而來,一丈開外的屋舍都看不清了,天地之間皆是濃霧彌漫。
鍾離東曦就這樣騎著馬,仿佛騰雲駕霧一般出現在楚溪客麵前。
今日的他沒有穿著飄逸的廣袖白袍,而是換上了圓領的紅袍,袖口與腰間都係著玉帶,頭發也用一頂玉冠束在了頭頂,隻有兩串細小的珊瑚珠子垂墜而下,搖搖曳曳,繚亂人眼。
楚溪客無論看過多少次,都忍不住被他的美色所迷。
鍾離東曦很是滿意他的反應,不枉他雞鳴時分就起來沐浴打扮。
“鹿崽。”鍾離東曦輕喚一聲。
楚溪客卜楞了一下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那個,我去推小車!”
鍾離東曦微笑道:“自家商船,看上什麽隻管點單,我讓他們送到家裏來。”
楚溪客默默地感歎了一句“財大氣粗”,就心安理得地騎上小棗子,和騎著小紅紅的鍾離東曦一起出門了。
每走一段路,楚溪客就忍不住偷偷偏過頭,看鍾離東曦一眼。
看完之後就拚命告誡自己,要把持住,不能半途而廢,最多再等一年就能見分曉了。
做好了這樣的心理建設,剛好經過一個轉彎,鍾離東曦夾了夾馬腹,走到前麵探路,楚溪客的眼睛就又不由自主飄到他寬闊的肩膀上了……
“咕咚——”這是楚溪客吞口水的聲音。
“可是餓了?”鍾離東曦體貼地幫他找了個借口。
楚溪客不點頭就是傻子!
然後,鍾離東曦就笑著遞過來一個油紙包。
楚溪客下意識接過,目光一頓:“這是美食街那家圍爐鍋盔吧?”
鍾離東曦點點頭:“廊橋美食街隻在午後營業,我便請鍋盔小哥到祥雲樓做早點,兩頭不耽誤。”
楚溪客啃了一口,滿足地喟歎一聲:“前幾日還聽說做鍋盔的小哥要回老家娶媳婦了,我還想著以後吃不到鍋盔有點遺憾呢!誒,你怎麽說動他的?”
“一說,就動了。”鍾離東曦巧妙地回道。
實際上是給了很高的工錢,足夠鍋盔小哥把母親和新婦接來長安,賃個小院,和和樂樂地過日子。
楚溪客嘿嘿一笑:“看來你對鍋盔是真愛了。”
鍾離東曦但笑不語,其實不是鍋盔,而是帶他吃鍋盔的人。
廊橋開業的那日,楚溪客帶他吃的第一樣小吃就是這家鍋盔,所以他不能讓圍爐鍋盔消失在美食街。別說隻是租賃小院的工錢,哪怕送個小院出去,他也要把這個攤位留下。
楚溪客對此一無所知,沒心沒肺地把鍋盔啃完,西市就到了。
祥雲樓的船自漕渠入京,在西市碼頭停靠。西市上午不開市,須得拿著市署頒發的令牌才能進入,因此一路走來格外冷清。
直到拐過十字街口,到了西市碼頭,陡然間熱鬧起來。
大大小小的船隻停了上百條,有兩層樓那麽高的大船,也有一個人就能撐起來的烏篷小船。
光著膀子的漢子踩著晃晃悠悠的獨木板上上下下扛糧食,挑擔的小販沿河吆喝著賣湯麵炊餅,模樣俏麗的酒家女聲音甜美地哼著小調招攬客人,三五成群的商人登上甲板挑選貨物,還有梳著朝天揪的孩童舉著糖人興奮地跑來跑去……
楚溪客深深地吸了口這濃濃的人間煙火,這才是他向往的生活!
“哪條船是咱們的?是不是個最大、人最多的那條?”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鍾離東曦。
“嗯,是個最大、人最多的那條。”鍾離東曦第一次覺得“咱們的”三個字這般動聽。
楚溪客張開手臂,興奮地衝了過去。
等到上了船,看到那一缸缸用活水養著、用冰塊鎮著的鮑魚、蝦蛄、海膽、蟶子、梭子蟹之後,楚溪客的笑容就更大了。
“魷魚!有魷魚!”
楚溪客扒著那個水缸舍不得動彈了,腦子裏一瞬間飄過烤魷魚腿、白灼魷魚腦、轟炸大魷魚、撈汁小海鮮……
不知道是不是船員沒分清,魷魚缸裏還混著一隻狂噴墨汁的大章魚!
看到章魚,楚溪客腦子裏隻有一個選項——
章魚小丸子!
“鍾離公子,你想吃章魚小丸子嗎?我回家做給你吃啊!”少年歡快的聲音回**在偌大的碼頭。
過往行人不覺被這份喜悅感染,秋日晨起的濕冷都消解幾分。
鍾離東曦看著蹦蹦跳跳,仿佛挖到寶藏一般的少年,笑意爬上眼角眉梢。
原來,喜悅可以這麽簡單,一條不算大的船,一船不算名貴的海鮮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