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溪客看著屋裏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確切說,是鍾離東曦單方麵被抱——目露凶光:“這就是你的秘密嗎?”

鍾離東曦毫不猶豫地推開五公主,大步走到楚溪客麵前, 一把將他拉進門內,並反手插上門栓, 仿佛擔心他逃跑。

緊接著, 他又打了個響指,雲浮敏捷地從窗外翻進來,把處於震驚中的五公主拉進了密室——密室的位置和開啟方式絲毫沒有隱瞞楚溪客。

做完這一切,鍾離東曦才鄭重地解釋:“她是我妹妹, 這才是我的‘秘密’。”

楚溪客第一反應是——

流程走這麽快的嗎?按照狗血套路不應該是“鹿崽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不聽”,然後受被攻堵在牆角, 親到腿軟,攻再沉聲問上一句:“現在要聽了嗎?”注意, 這個“沉聲”很重要。

結果……就這?

鍾離東曦好一會兒沒等到楚溪客回應,忍不住把他按到門上, 抬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鹿崽, 你在想怎麽離家出走嗎?”

楚溪客這才反應過來:“你剛剛說什麽?”他隻在意形式了,竟忽略了內容。

鍾離東曦一時無語。

他輕歎一聲, 直白地說:“鹿崽, 上次在廊橋美食街,我不是說有個秘密你很快就知道了嗎?”

“哪次啊?”楚溪客嚴謹地問。畢竟鍾離東曦天天去接他,所以有很多“上次”。

鍾離東曦:“吃鍋盔那次。”

楚溪客:“哦,這麽說我就知道了。”

所以說, 還是要以食物為標準, 對於楚溪客來說, 整日發生的大事小情都不太會放在心上,但每天吃了什麽是忘不了的。

被他這麽一打岔,鍾離東曦忐忑的心情都消散許多:“鹿崽,五公主是我妹妹,我和她有著同一個父親,你知道這意味這什麽嗎?”

“你父親是當今聖上……你是皇子?!”

楚溪客難以置信地看著鍾離東曦,今上明明隻有三位皇子,怎麽可能突然蹦出第四個……等等!好像還真有一個!

楚溪客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血色皇權》的劇情,想到一個人——

“你是李東曦?!”

鍾離東曦並不驚訝:“是薑世叔告訴你的吧?”

楚溪客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震驚以至於說漏了嘴,順勢點了點頭,糊弄過去。

《血色皇權》中有一個遊離在皇權之外的特殊皇子,那就是不被今上承認的皇四子——李東曦。

原書中,四皇子的出生就是悲劇的開始,今上在國孝期間醉酒,和一個侍女發生了關係並導致對方懷了身孕。

那時候,今上還沒謀朝篡位,德妃也還是那個被他安置在外宅的“解語花”,今上每每在強勢的嶽家和妻子跟前受了氣,都會來找德妃以求慰藉。這個侍女恰好是德妃身邊的,那時候德妃剛好懷了四公主,不便行**,這才讓侍女鑽了空子。

德妃得知侍女有孕,沒有自己悄悄處理,而是使了個計策,把侍女送到鍾離夫人跟前,試圖借刀殺人。鍾離夫人確實狠狠地傷了一回心,但到底做不出一屍兩命的惡事,同時顧忌著今上的前程,沒有鬧起來,隻是將侍女送到莊子上,好好養著,直到臨盆。

沒想到,德妃對這個侍女始終懷恨在心,不惜買通說書人,將“禁軍將領國喪期間行房產子”的事傳揚出去,一時間,言官的彈劾奏章雪片般送至先帝案頭,樞密院迫於壓力,放出話去,一定要查到此人是誰。

今上生怕查到自己頭上,一不做二不休,將侍女連同那個剛剛產下的嬰孩一同丟進了軍營,並和營中另一個因產子而亡的樂籍女子調換了身份……

直到臨近結局,今上都不知道那個他以為已經死在了營中的第四子,實際被心存善念的鍾離夫人調換出來,暗中撫養長大,並以暗衛的身份跟在皇長子身邊。

鍾離東曦原名“李東曦”,但是,這三個字在他被廢的那日就已經被他丟掉了,之後在人前行走時,用的便是“李仲”這個稱號,即“鍾離”二字倒過來的諧音。

不過,原書中,皇四子很喜歡“李東曦”這個名字,因為是他最敬愛的兄長曾經叫過的,於是這三個字在被主角攻棄用後,皇四子就開開心心地撿回去了。所以,《血色皇權》中皇四子為數不多的幾次出場,用的就是“李東曦”這個名字。

但是,《血色皇權》正文中並沒有提及這段過往,主角攻一出場就自稱“李仲”,連主角受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一個讀者覺得是bug,留言指出,於是,作者在評論中臨時補了一段。

楚溪客從不看評論,所以根本不知道。

因此,他下意識就把眼前的鍾離東曦當成了《血色皇權》中的皇四子。更巧的是,原書中皇四子第一次和主角受接觸,借用的就是樂師的身份。楚溪客怎麽想都覺得對得上。

同時,鍾離東曦先入為主地以為,楚溪客之所以知道“李東曦”這個名字,是薑紓告訴他的,所以便點頭承認了,沒有進一步解釋。

結果就是,鍾離東曦的“秘密”好像是暴露了,但又沒有完全暴露;楚溪客好像是了解了一切,但又沒完全了解……

眼下,鍾離東曦第一時間表明立場:“雖然我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但我與他隻有仇恨,沒有絲毫親情可言,所以鹿崽,不要因為他對先皇後和鹿家做的事就連我一起恨,好嗎?”

啊……

如果鍾離東曦不說,楚溪客還真沒想到這一茬。尤其前一刻剛剛懷疑他“腳踏兩條船”,突然轉變成“小三是他親妹妹”,不僅不會生氣,還鬆了口氣……

但是,要說毫無芥蒂地繼續和他膩膩歪歪也不可能,楚溪客過不了自己心裏這一關。

“我不恨你,但是要說完全不介意也不可能,先讓我消化消化好不好?在此之前就……就暫時不要見麵了。”

鍾離東曦眸光一黯:“鹿崽要消化多久?”

“怎麽也要三頓飯、不是,三天吧?”

“好。”鍾離東曦答應得很幹脆。

楚溪客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少了。

***

雖然嘴上說“三天不見麵”,實際當楚溪客聽說鍾離東曦要作為太常寺的音聲人跟隨今上出城祈雨,到底還是擔心的,於是,當薑紓提出自家人也去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準備起來。

出城祈雨的百姓不止他們一家,凡是能抽出手的幾乎都是全家出動。

金吾衛在前麵開路,禁軍押後,皇家的鑾駕被護在中間,再往後就是六品以上的官員及其家眷、太常寺的樂工,還有長安十八觀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道士,其中最負盛名的一位名號叫“一清真人”。

楚溪客一路走來,聽了不少八卦。

說什麽,今上為了請到一清真人,不惜動用國庫存銀,承諾給一清真人重修道觀;還有某些娘娘和公主,幾乎把這次祈雨大典當成出遊踏青了,光是衣裳首飾茶點小食就拉了好幾輛車……

不說別的,單是一路走來,今上為了“肅清魑魅、誠感上蒼”,就沿途又是灑水清路,又是帳幔圍山,光是那層層疊疊的布匹,就夠長安老幼一人做一身秋衫了。

楚溪客小聲吐槽:“有這個錢還不如留著救濟災民,為了祈雨鋪張浪費,豈不是本末倒置?”

薑紓聽到了,神情頗感意外。

賀蘭康看向楚溪客的目光也別有深意。

震天鼓響,祈雨儀式正式開始。

此次祈雨台設在了雙峰山,顧名思義,這座山共有一東一西兩個主峰,皇室與眾臣在東,普通百姓在西。

隔得太遠,楚溪客連人影都看不清,好像是有人代替今上宣讀罪己詔,皇帝又帶著後宮與百官跪拜祈雨,似乎聽到一陣雅樂奏起,數百道人長聲呼和,緊接著便是明明滅滅的火光閃動……足足折騰了大半晌。

楚溪客杵了杵旁邊的雲飛:“是我的錯覺嗎,這天是不是真的陰下來了?”

雲飛欣喜地點點頭:“不是錯覺,我都聞到濕氣了,保不準待會兒真會下雨!”

西峰這邊也設有祭台與香案,薑紓與賀蘭康跪拜結束,轉頭對楚溪客道:“崽崽,你也來。”

“哦哦!”楚溪客聽話地湊過去,幹脆利落地跪到蒲團上,俯身就磕。

“心要誠。”薑紓鄭重叮囑。

楚溪客點點頭,當即端肅了神色,在心裏默默念道:“大慈大悲的雨神啊,您肯定知道我的底細,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穿越到這裏,不過我還是挺感激那個讓我穿越的神仙的,如果您碰到他麻煩幫我帶句話,我想謝謝他。

“哦,對了,今天最重要的是祈雨,我自知力量微弱,或許隻能求來一小滴吧!不過,哪怕隻有一小滴的話,也麻煩您讓它降到農田裏吧,那裏是最需要雨的地方了。

“我向您保證,絕不會做伸手黨,我以後一定多做好事報答您,遇到老弱病殘不會置之不理,碰見人之急難不會袖手旁觀,還會清白做人,不給您添麻煩……

“啊,您看在我這麽誠心的份上,能不能別隻分給我一滴了,多分幾滴行不行?”

楚溪客閉著眼睛,並沒有看到,隨著他的碎碎念,烏雲滾滾而來,朗朗青天當即陰沉下來,直到話音落地,天邊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緊接著便是“哢嚓”一聲——

一個響雷驟然而下,劈在對麵山頭。

天地之間一片靜默。

繼而是震天的歡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嘩啦啦跪倒一大片。

就連那些自詡矜貴的皇室與百官亦是情難自禁,歡呼雀躍。

雲飛看向楚溪客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震驚了,還摻雜著一分畏懼九分敬意:“這雨……是、是師父求來的?”

薑紓和賀蘭康雖然沒有開口,但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泄露出彼此的激動。

楚溪客卻笑噴了,敲敲雲飛的腦門,道:“傻小子,想什麽呢?你師父我要有這本事,第一個帶你上天。”

雲飛指了指天上的濃雲以及不遠處的雨幕,豆大的雨點灑向山腳下的農田,好巧不巧避開了他們這片地方。

這真是神奇的一幕。

楚溪客也解釋不了其中的原理,但不妨礙他給自家小徒弟灌輸“相信科學,破除迷信”的先進思想:“你想想,今上興師動眾來祈雨,如果求不到多沒麵子,所以他八成來之前就讓那些會夜觀天象的官員看好了,確定今日有雨。”

雲飛雖然順從地點了點頭,但看向楚溪客的目光依舊一臉敬畏。

薑紓與賀蘭康同樣如此。

他們是徹頭徹尾的古人,又因為一了大師的指點尋回了楚溪客的魂魄,就更加相信“天命”之說了。

薑紓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拚命維持著鎮定,對楚溪客道:“崽崽,你和大郎去山腳下看看有無農舍借住,我們今日不走了。”

楚溪客一聽,腦子裏頓時閃過野營、篝火、吃吃喝喝的美好畫麵,於是興衝衝地拉上雲飛往山下跑,生怕去晚了就被別人占了。

薑紓看著他的背影,滿眼複雜:“康哥,你說的計劃,我同意了。倘若崽崽注定是天命所歸,那就讓我們早做準備吧!”

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並非全然因為這場雨。確切說,這雨隻是一個讓他徹底下定決心的推力罷了,更重要的還是此次中原大旱,今上和皇子們的不作為。

皇子們一味沉浸在儲位之爭,勾心鬥角,互相傾軋,今上隻知左右製衡,操縱人心。他們把皇位看得比民生,比農事,比人命還重要。

賀蘭康勾了勾唇,眯眼看向東側山頭:“鳩占鵲巢的日子太久,沒有壯誌隻剩野心,洗幹淨脖子等著清算的時候就到了。”

***

楚溪客這邊出了意外。

他跑到半山腰,看到禁軍正在封山,金吾衛也行色匆匆,似乎在搜尋什麽人。

楚溪客意識到不對勁,剛好碰到一個相熟的金吾衛,好奇地打聽了一下,沒想到卻聽到了一個讓他險些炸掉的消息——

祭台的神像被雷劈著了,一清道士說是因為有人心意不誠,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做苟且之事,所以這場雨才獨獨避開東西兩個山頭。趕巧了,幾名皇子公主都不在,今上當即大怒,這才命人封山尋人。

楚溪客如遭雷擊。

這明明是、是《血色皇權》中的劇情——

雙峰山是皇家獵場,每年秋日今上都要過來一趟。這一年,德妃買通五公主身邊的女官,使了陰損手段,居然讓五公主和樂師“李東曦”衣衫不整地被人發現,緊接著,又突然冒出一個乳母,揭露出這名樂師就是皇四子!

兄妹亂性,可以想象今上之怒!

雖然眼下的情況和原書中不完全一樣,但這征兆、這手段卻高度相似!

並非楚溪客不謹慎,自從他知道鍾離公子就是“李東曦”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但是這個劇情明明是臨近大決戰的時候才會發生,為何突然提前了這麽多?

他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的後果——

五公主因為這件事,此生都沒有嫁人。

最可憐的還是皇四子,德妃在他打算自戕以證清白的劍上做了手腳,雖然皇四子沒有死成,卻染上了肺癆,沒兩年就死了!

原書中的結語是:“皇四子一死,這世上唯一死心塌地對待主角攻的人自此消失了……”

楚溪客才不在意什麽主角攻,在他的認知裏,現在的“皇四子”就是鍾離公子啊,他的相好,鍾離公子!

楚溪客怒了,不管不顧地衝進獵宮——老子的男人,看誰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