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雲樓攤上事了。
先是賀蘭康晃晃悠悠地過來, 跟薑紓商量:“要不要我派幾個親兵過去給他個教訓,也讓他知道知道不是什麽人都由他算計。”
薑紓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說:“多大點兒事, 也值得你平川軍出馬?崽崽自己就能處理好。”
說完這話,他就以萬年縣不良帥的身份給平康坊的所有武侯鋪發布了一條指令。緊接著, 不良人悉數出動, 在祥雲樓客流最旺的時候衝了進去,抓到一個臭名遠揚的采花大盜。
那陣仗,就連禦史台都驚動了,禦史中丞親自上表, 為平康坊不良人求嘉獎。
與此同時,祥雲樓風評被害, 別說正值妙齡的小娘子,就連小娘子的阿娘都不敢再去訂席麵了!
祥雲樓的掌櫃正關起門來罵罵咧咧, 緊接著又收到一條噩耗——
金吾衛巡夜,發現祥雲樓後廚有火光, 唯恐半夜起火牽連街坊,二話不說封了祥雲樓的灶!要知道, 金吾衛一行一令都是要上報樞密院的,沒有樞密院批文, 祥雲樓想要開灶都難!
是的, 下令封灶的正是楚雲和。
被金吾衛旅帥親自封灶,祥雲樓也算是長安城頭一份了!
平康坊歸萬年縣管轄,萬年縣令正是祥雲樓掌櫃的姐夫,同時也是祥雲樓的真正東家。
祥雲樓掌櫃哭哭啼啼去找萬年縣令想辦法。
萬年縣令向來貪財, 若祥雲樓就此關門大吉, 他每年要少去萬貫進項, 單是這麽一想就已經肉疼了。
於是,萬年縣令仗著自己和宮裏的賢妃沾親帶故,想方設法趁著進宮拜見的機會請賢妃幫忙。
他遠遠跪在禦花園外麵,剛讓女官幫忙傳話,就聽同賢妃一道賞花的貴妃娘娘開了口——
“那個祥雲樓,最是欺行霸市,看到哪個食肆火了,就要打壓一二,聽說誰家有祖傳的食方,坑蒙拐騙也要搞到手……這等地方,我是向來不稀罕沾惹的。”
賢妃一聽,不僅不願幫忙,還派女官把萬年縣令罵了一頓。
這件事傳到萬年縣令的老對手長安縣令耳朵裏,長安縣令樂得多喝了二兩小酒。
小書童感歎:“這祥雲樓哦,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哦!”
長安縣令意味深長地一笑:“哪路神仙咱不知道,惹到了不該惹的人那是肯定的。”
放下酒杯,長安縣令就笑嗬嗬地下了個不成文的詔令——
“歡迎楚記小燒烤來長安縣開分攤,美食一條街都搬來的話咱長安縣也有地兒安排哈!”
說回萬年縣令,能在天子腳下安安穩穩做了三年縣令,沒被那些高官貴胄、紈絝子弟們搞死,多少還是有些腦子的,他一見勢頭不對,非常聰明地選擇了斷尾求生。
於是,三天後,祥雲樓掛出了一個大條幅:“祥雲樓換東家了!開業前三天買一送一嘍!”
“買一送一”這一招還是跟楚溪客學的。
楚溪客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樂嗬嗬地跑到祥雲樓擼羊毛。既然要擼,那就索性擼個大的,就在別的顧客還在猶豫的時候,楚溪客小爪子一伸,直嘟嘟地指向全場唯二的烤全羊。
“那個是不是也買一送一?”
白白胖胖的掌櫃笑嗬嗬道:“今日樓中凡是小郎君能夠看到的餐食,全部買一送一。隻不過,數量有限,像烤全羊這種個頭大、料理起來麻煩的,咱們隻準備了這兩頭……”
“我要了!”楚溪客亮開嗓門,大喊一聲。
其他顧客剛把“我”字喊出來,生生被他這一嗓子嚇了回去。
不是沒有強橫的,仗著自己是哪個侍郎家的家仆想要強搶。
白白胖胖的掌櫃慢悠悠丟出一句:“咱們祥雲樓是五公主罩著的。”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五公主是什麽人?
最令人仰望的不是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她的母族——生母是位同皇後的賀蘭貴妃,舅舅是統領六十萬平川軍、被冠以“不敗神話”的賀蘭大將軍!
放眼前朝當代,公主尚未出嫁,斷沒有出宮建府的先例,偏偏今上就為五公主破了這個例。五公主不僅有自己的公主府,還有舅舅贈送、今上特許的一隊私兵,比幾位皇子都威風!
坊間都在說,但凡五公主是個男兒郎,這太子之位早定下來了。
掌櫃話一出口,那位剛剛還仗著侍郎門庭趾高氣昂的家仆頓時捂住臉,心裏默默祈禱著掌櫃沒看清他是誰。
於是,楚溪客就非常幸運地花了一隻羊的錢買到了兩隻烤全羊!
他決定自己家吃一隻,另一隻送給雲飛。
雲飛不想要,楚溪客就說:“反正是白送的,我又沒花錢,你不好意思什麽?”
雲飛被他繞了進去,愣愣地扛著羊回家了。他那個餓了好幾天的弟弟終於敞開肚皮吃了一頓飽飯。
從這時候起,楚溪客就對祥雲樓的新掌櫃有了極好的第一印象。
沒想到,後麵還會繼續有驚喜!
第二日,楚溪客路過祥雲樓的時候,冷不丁看到一個小牌子:“新鮮雞皮,五文三斤。”
真的是巴掌大的一個牌子,稍稍不注意就略過了,偏偏讓楚溪客看到了!
本著“有便宜不占就是大笨蛋”的擼羊毛準則,楚溪客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雞皮的新鮮程度,然後痛痛快快掏了錢。
第三日,再次路過祥雲樓,楚溪客一邊想著“總不會今天還能碰到這樣的大好事吧”,一邊忍不住看向昨日掛小牌牌的地方。
媽耶!真的有!
這次小牌牌上寫的是:“新鮮鵝掌,十文一筐。”
楚溪客:“不買不是大昭人!”
回到薔薇小院,楚溪客隔著小竹林跟鍾離東曦感歎:“祥雲樓的新東家真是個大好人啊!”
“大好人”鍾離東曦微微一笑,深藏功與名。
是的,他才是祥雲樓背後的新東家,五公主隻是被他推出來的擋箭牌。什麽“買一送一”啊,雞皮鵝掌便宜賣啊,都是他用來哄楚溪客開心的小把戲罷了。
剛開始,雲字輩四人組還覺得自家殿下上趕著送羊、送雞皮、送鵝掌的行徑顯得“太不值錢”。
緊接著,他們就發現,鄰家小郎君無論買了雞皮還是鵝掌,都能變著法地做成他們見都沒見過的新鮮吃食,並給他們留一份!
雲字輩四人組立馬改變口風:“希望殿下一直這麽不值錢下去。”
也是能屈能伸了!
這天,雲浮和雲崖照例蹲守在祥雲樓,趁著楚溪客收攤的工夫暗搓搓討論:“今日咱們要賣點啥?”
雲崖一針見血地說:“這取決於明日你想吃啥?”
雲浮歪著頭想了想,說:“我想吃鐵鍋燉大鵝,昨日我聽鄰家小郎君說來著,我從來沒吃過,但是光是聽著就饞了。”
雲崖也饞了,果斷道:“那今日咱們就賣大鵝吧!”
雲浮謹慎地提出質疑:“雞皮、鵝掌便宜處理還說得過去,一整隻鵝要怎麽解釋?”
雲崖想了想,說:“不然,就說不新鮮了,所以便宜賣?”
雲浮當即點點頭。
於是,等到楚溪客再次路過的時候,雲浮趁機把小牌牌掛了出去:“不太新鮮的大鵝,五文一隻,十文三隻。”
掛完之後兩個人就偷偷躲在窗戶後麵,等著楚溪客像往常那樣進來買。
沒想到,楚溪客隻是稍稍看了一眼就果斷地走開了,絲毫沒有遵守“有便宜不占就是大笨蛋”的擼羊毛原則。
雲浮和雲崖麵麵相覷。
雲浮:“明日沒有鐵鍋燉大鵝吃了?”
雲崖:“我擔心鄰家小郎君識破了殿下的把戲,以後連雞皮、鵝掌都沒得吃了。”
兩個人驚恐地跑回翠竹大宅,準備向鍾離東曦請罪。結果,剛一進門就看到楚溪客和鍾離東曦正湊成一堆說小話。
楚溪客歎了口氣:“我方才路過祥雲樓,看到他們居然在便宜賣大鵝。”
鍾離東曦微笑著問:“怎麽沒有買幾隻?”
楚溪客:“是不新鮮的,再便宜也不能買啊,萬一吃壞肚子怎麽辦?”
鍾離東曦:“鹿崽怎麽知道不新鮮?”
“牌子上寫著啊,‘不太新鮮的大鵝,五文一隻,十文三隻’。”楚溪客笑了起來,“該說這祥雲樓的東家是實在呢,還是傻?”
“你們覺得呢?”鍾離東曦似笑非笑地看向雲浮和雲崖。
雲浮、雲崖雙雙打了個激靈,都是鐵鍋燉大鵝惹的禍!
***
雖然鐵鍋燉大鵝泡湯了,好在第二天楚溪客做了又辣又美味的幹鍋鵝掌煲。
前麵說過了,這個時候中原地區還沒有辣椒,楚溪客為了最大程度地還原辣味,用茱萸、生薑、花椒等香辛料,按比例調配、研磨,多次嚐試,最後還真就讓他把媲美辣椒的“辣味粉”給做出來了!
今日的幹鍋鴨掌煲楚溪客就做了鹵味和麻辣兩種,雲字輩四人組壯著膽子去嚐試麻辣那鍋,一邊吃一邊斯哈斯哈地灌酸梅湯。
楚溪客貌似體貼地給鍾離東曦夾了一個:“你也嚐嚐吧,適當吃吃辣對身體有好處。”
其實,他隻是想看到鍾離公子嘴巴紅紅、斯哈斯哈的模樣他會說嗎?
鍾離東曦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然而還是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咬了一口,然後抓著筷子的手明顯一頓。
楚溪客眼睛一亮:被辣到了嗎?會嘴巴腫起來、眼淚汪汪嗎?
鍾離東曦瞧見他的神色,不緊不慢地咀嚼著,直到把整個鵝掌吃完都是一臉淡定的模樣。
楚溪客有一丟丟失望,但更多的是敬服:“果然是鍾離公子啊,就連吃麻辣鵝掌都能維持風度。”
“過獎了。”鍾離東曦矜持地喝了口酸梅湯,實際藏在袖中的手都把大腿掐紅了……
嗯,就算掐大腿,也不能在小郎君跟前失了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