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楚溪客原本的打算,每日申時初開始擺攤,戌正三刻回家,按照現代的時間算,到家差不多剛好晚上九點,洗洗睡覺,還不耽誤第二天早起讀書。

計劃是這麽個計劃,沒想到的是,“買一送一”對這些淳樸的古代人來說太有**力,足足兩大筐串串不到戌時就賣完了。

此刻,楚溪客正點著油燈,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計算著今日的收支。隻是,他數學成績實在不好,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

老楚頭無奈扶額:“不用數了,刨去食材和炭火的成本,今日進賬總共一文。”

楚溪客猛地抬起頭:“進賬一文?”

老楚頭實在不擅長安慰人,醞釀了好一會兒才說:“賺不到錢也沒關係……”

“進賬一文誒!”楚溪客興奮地重複,“阿翁,確定是進賬一文嗎?不是負一文?”

老楚頭怔了怔:“你這是在高興?”

“當然啦,我都做好開張三天賠錢賺吆喝的準備了,沒想到還能進賬一文嘿嘿嘿……”

楚溪客寶貝似的把那值得紀念的一文錢放進百寶箱,開心得滿屋子亂竄。

老楚頭掩麵失笑,他可真是多慮了!

與此同時,翠竹大宅。

如今,朝堂上的頭等大事莫過於立儲,隨著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爭鬥逐漸激烈,長安城中的各方勢力開始蠢蠢欲動。

鍾離東曦選擇這個時候回到長安,就是為了把這一池渾水攪得更亂,二皇子、三皇子誰都別想如願。

當然,那個充滿血腥的位置他也不稀罕。雖然他在血緣上是當今聖上的嫡長子,但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讓對方斷子絕孫。

原本,他已經製定了周密的計劃,然而老楚頭和楚溪客的突然出現,恐怕會成為極大的變數。

此刻,雲字輩四人組正在討論這件事。

“倘若他們真是薑紓和前朝太子,這個時候回到長安,該不會是為了複國吧?”雲崖猜測道。

雲浮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單憑一個金鈴鐺也不能斷定老楚頭就是薑紓吧?更何況鄰家小郎君做飯那麽好吃,怎麽看也不像太子之類的。”

雲煙:“好麻煩,幹脆殺掉。”

雲霄搖搖頭:“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倘若老楚頭真是薑紓,不僅不能殺,必要時還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那要怎麽確定他是不是薑紓?”雲崖問。

“不然,我趁他晚上睡覺的時候揭開他的麵具瞅瞅?”雲浮認真地建議道。

“不用。”鍾離東曦淡淡開口,“賀蘭康是不是快回京了?”

“對,二月二日大朝會,平川軍理應回京換防……”雲霄說到一半,突然明白了鍾離東曦的意思,“殿下是想讓賀蘭將軍去查?”

鍾離東曦笑而不語。

雲字輩四人組默默豎起大拇指。

涼涼的月色灑入軒窗,竹影重重中,隔壁小樓透過來一豆暖黃的光。

少年修長的身影立在床邊,一邊練著奇怪的招式一邊朗聲背誦:“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鍾離東曦唇邊溢出一絲笑意,冷不丁開口:“想喝羊湯了。”

“我去祥雲樓買!”雲浮自告奮勇。

鍾離東曦擺擺手,道:“明日寅時,送一隻羊到隔壁。記得羊雜別扔,洗好了一並送過去。”

雲字輩四人組:“……”

還帶這樣的?

第二日,天蒙蒙亮。

楚溪客揉著眼睛進了灶間,突然頓住,他盯著案板看了一會兒,再次揉了揉眼。

如果眼睛沒花的話,案板上那一坨肥肥嫩嫩的小可愛,是羊吧?殺好剝皮洗得幹幹淨淨的羊!

“喵~”

桑桑大清早就過來串門了,還跳到案板上,好奇地聞了聞,發現有血水流到爪子旁,小家夥連忙往旁邊躲了躲,生怕弄髒漂亮的毛毛。

看到桑桑,楚溪客立即想明白了一切,並欣然接受:“桑桑,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吃大餅、喝羊雜湯!”

羊雜湯的做法並不難,隻是需要耐心,光是清洗羊雜的次數,至少三次起步,五次最佳。隻有清洗幹淨,徹底去除雜質和腥氣,才能保證煮出來的羊雜湯味道鮮美,口感清爽,沒有雜味。

楚溪客總結了一個順口溜:“羊湯要想煮得靚,五分靠洗,三分靠煮,還有兩分靠作料。”

洗好之後還要浸泡至少半個時辰,浸泡的時候有個小妙招,加上少許香料可以適當中和羊雜的膻氣。

第一次下鍋,需要注意的是羊雜不能切,且要冷水下鍋,打浮沫,大火煮上半盞茶的功夫,稍稍定型後就能撈出來。

第二次下鍋的時候就要加蔥、薑、蒜、八角、陳皮等香料,羊雜放置的順序也有小竅門,楚溪客的習慣是先放心肝肺這些不容易熟的,然後是大腸,最後是毛肚和小腸。

其實,毛肚放置的順序比較隨意,喜歡吃火候大的可以先放,愛好口感脆爽的那就後放,楚溪客喜歡脆爽的,七上八下十幾秒就迅速往外撈。

這次撈出後就能改刀切絲了,盡量切得細薄,煮起來容易入味,吃的時候也方便。

需要注意的是,這一次煮完羊雜的湯水就不能倒掉了,過濾一下就是可以媲美高湯的羊雜原湯!

第三次下鍋,有廚師習慣先用油把羊雜炒一下,再加原湯煮。楚溪客則有一套自己方法,直接開大火,把原湯煮沸,熬至奶白色,然後如同涮火鍋一般加適量羊雜進去,加鹽、胡椒粉,稍稍煮一會兒就出鍋。

這個法子是楚溪客跟著工地上的做飯阿姨學的。

那會兒他大概才上三年級,大學城還在施工,周末的清晨,他常常帶著桑桑去工地撿礦泉水瓶,做飯的阿姨每次看到,都會給他盛一碗羊雜湯,讓他就著大餅吃,桑桑也會幸運地分到兩大塊羊肝。

直到很多年後,每到霧氣沉沉的深秋時節,楚溪客回憶起的不是早起撿瓶子的濕冷和疲憊,而是那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如今,他自己也會做了。

滿滿一勺羊雜鋪在碗底,奶白色的羊湯一澆,蔥花香菜一撒,隔壁小孩都饞哭了!

“啊啊啊!如果我做錯了事,可以讓殿下懲罰我,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折磨我?”雲浮抱著細細的竹竿,哭天搶地。

雲崖想要鄙視她,卻沒立場,因為他也饞得算錯好幾個數了!

就連雲煙揮劍的時候也有些心不在焉,頻頻看向隔壁。

隻有雲霄看起來比較淡定,但也隻是“看起來”而已。

終於,天使貓桑桑跳上竹牆,脖子上掛著仿佛能救命的小籃子,籃子裏照例放著字跡醜兮兮但內容令人欣喜若狂的字條——

“薄霧蒙蒙的清晨,大餅和羊湯更配哦!”

雲浮飛快地衝到“桑桑之門”,拖過來一個超大的食盒,盒中除了六碗熱騰騰的羊雜湯,還有一摞香噴噴的蔥油餅!

不是軟趴趴的那種,而是外層焦脆、內裏綿軟的千層餅,好大一個,切成六片,一片就能吃個半飽。

鍾離東曦在桑桑跳上牆頭的時候就出現了,隨意找了個樹墩,喝一口湯,吃一口餅,悠閑又愜意。

隔壁傳來少年活力滿滿的聲音——

“阿翁,你是喜歡吃這種脆脆的千層餅,還是軟軟的蔥油餅?”

“我覺得也是!所以今天就做千層餅啦!”

“咱們在樹下搭個帶桌椅的小亭子好不好?這樣就不用把食案搬來搬去了,下雨的時候還能一邊賞雨一邊吃烤串!”

“……”

“福伯,咱們也搭一個。”鍾離東曦輕聲說。

“好,都聽殿下的。”福伯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熱湯,一下子暖到心裏了。

上次的烤串就沒他的份,他還偷偷失落了一下下呢,結果這次的羊湯就有了。鄰家小郎君真是可人疼哦!

***

申時一到,楚溪客開開心心去擺攤。然而,到了平康坊東門才發現,商販們居然都沒來!

“今日賀蘭大將軍回朝,打朱雀街經過,薦福寺的大和尚騰出好大一片地方,專門給商販們用……大夥都去了,楚小哥也快去吧!湯老四說給你占上地方,去了找他就成!”

楚溪客連忙道了謝,挑著扁擔往薦福寺跑。

薦福寺在安仁坊,寺中的古鍾和小雁塔都極有名氣,平日裏便是人來客往,今日更為熱鬧,說是摩肩接踵都不為過。

楚溪客差點沒擠進去,好在遇見了相熟的金吾衛,對方平日裏沒少蹭楚雲和的羊肉夾饃,因此很是爽快地幫楚溪客找到一個攤位。

這還真是一個好地方,旁邊就是安仁坊西門,燒烤攤一擺,直衝著朱雀大街,別管進出薦福寺還是經過安仁坊,一眼就能瞧見。

楚溪客沒有獨占,而是把之前說要給他占位置的湯老四也叫過來了。

“嘿,本來想著照顧楚兄弟一回,到頭來還是沾了楚兄弟的光!”湯老四重新支上攤子,轉頭塞給他一把杏脯。

楚溪客也不客氣,吧嗒吧嗒嚼著杏脯瞧熱鬧。

此刻,平川軍正經過朱雀大街,薦福寺這邊的人群一股腦擠到街道兩旁,就連周圍的攤販都跑去看大將軍了,偌大的地方一瞬間隻剩下楚溪客和湯老四。

湯老四感歎:“不愧是打了無數勝仗的平川軍啊,這架勢,這排場,跟長安城裏那些花架子就是不一樣。”

楚溪客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這些人一看就是上過戰場見過敵血的,即便這樣騎著馬悠閑地走在大街上,依舊掩蓋不住那股子令人心驚的殺伐之氣,就連那些黑壯的戰馬看起來都比別人家的凶悍許多。

“哪個是賀蘭大將軍?”楚溪客伸著脖子努力看。

湯老四身材矮胖,站在條凳上都沒有楚溪客高:“賀蘭大將軍是從二品的輔國大將軍,紅纓盔上應該有六顆珠子才對……楚兄弟看到六顆珠子的頭盔了嗎?”

“沒,最前麵一金一銀那倆人,都是兩顆,其餘人沒有珠子。”

“兩顆的話,想來是賀蘭大將軍的副將,將軍向來不喜讓人圍觀,八成又沒跟大部隊一道進城。”

楚溪客有點失望:“他為什麽不喜歡讓人看?”

“他為什麽要像個猴子一樣傻傻地讓人看?”頭頂突然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楚溪客扭頭一看,呃,隻看到了對方突出的喉結,努力仰起頭,才看清對方的臉,然後,呆住了。

該怎麽形容呢?

楚溪客腦子裏冷不丁蹦出一個詞——正道的光。

這人渾身上下殺伐果敢的氣場幾乎要變成實體籠罩全長安了,仿佛輕飄飄一個眼神掃過來就能讓壞蛋灰飛湮滅!沒見湯老四已經縮著脖子灰溜溜地躲回幹果攤了嗎?

楚溪客飛快地想了一圈,他除了三年級有一次沒寫完作業謊稱桑桑撕了作業本之外,還真沒幹過什麽壞事,於是心裏稍稍有了些底氣,搬了個小馬紮放到對方跟前。

“來、來串烤肉麽,賀蘭大將軍?”

賀蘭康原本抬腳要走,聽到這話不由挑起眉:“你見過我?”

“沒……小子就是想著,生得如此俊朗威武有氣場的,全長安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天地良心,楚溪客這是實話!實話!一點諂媚的意思都沒有!

賀蘭康對上他那雙似曾相識的眸子,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地坐了下來:“那就把你這裏的招牌,那個……楚記王炸……大禮包……什麽鬼?算了,來一份嚐嚐。”

“好嘞!”

楚溪客立即像個小陀螺似的忙碌起來,還不忘在心裏暗搓搓讚歎:不愧是賀蘭大將軍啊,“什麽鬼”都敢吃!

很快,烤串上桌。

賀蘭康瞅了一圈,謹慎地選擇了唯一認識的羊肉串,十分豪爽地一口擼下去大半串,偏偏還絲毫不顯得粗魯,反倒透出該死的灑脫魅力!

“嗯,味兒不錯,至少比名字好。”賀蘭康笑了一下,拿起第二串。

楚溪客頓時信心大增,暗搓搓地往前湊了湊,勾起一抹人畜無害的笑:“將軍啊,相逢是緣……”

賀蘭康挑眉:“有事求我?”

楚溪客笑得更甜了:“那個,是這樣,明日您肯定要上朝吧,如果聖上問起‘康康啊,回長安的感覺怎麽樣啊’,您能不能隨口提一句‘平康坊東門那個楚記燒烤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