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這個機會,雲娘子也帶著三個兒女跪倒楚溪客麵前,獻上縉雲一族的家主令。
“縉雲氏第五十八代家主, 縉雲魚和,見過主上!”
她對楚溪客的稱呼不是“小太子”, 也不是“平川王”, 而是主上。這是因為,縉雲一族每一代家主隻效忠一位主上,不管對方是高坐龍椅的皇帝,還是偏安一隅的末流小官。
楚溪客都蒙了:“縉雲……家主?”
縉雲魚和啊!!!《血色皇權》中一個人幹掉一個皇宮的大佬!
原書中的薑紓被皇帝關進天牢, 折磨致死。
消息傳到天牢外,縉雲一族的家主縉雲魚和當機立斷地把家主之位傳給女兒縉雲竹溪, 讓她帶著族人自謀生路,而她自己則喬裝改扮進了皇宮。
她在皇宮的水井裏下了毒, 包括德妃和四公主在內的所有宮人都中毒身死,給薑紓報了仇。因為, 當初就是德妃設下毒計,暴露了主角受的身世, 進而害得薑紓被抓。
若不是當時皇帝剛好去了天牢,說不定也死了……
此刻, 楚溪客看著眼前這個溫柔慈和, 連句大聲話都沒說過的雲娘子,整個傻了。
雲娘子以為他是不知道縉雲氏的傳統,因此溫和地解釋:“縉雲氏傳承二百年,每一任家主皆是從族中最優秀的後代中選拔, 上一任家主死後, 下一任家主可以自行選擇效忠的對象, 不一定是上一任家主看中的人。”
楚溪客愣愣地點點頭,這個他知道。
縉雲魚和的母親效忠的是他的母親鹿攸寧,而縉雲魚和效忠的是薑紓,縉雲魚和的女兒則選擇了五公主。
說起來,主角受當上皇帝後,有一次被五公主抓住了,就是因為縉雲竹溪設下的計策。
不過,五公主抓到主角受之後並沒有殺他,而是把他關了三天就放了。
其實五公主很想殺掉主角受來著,可是偏偏在那天夜裏,她夢到了主角攻,主角攻請她放主角受一馬。五公主不想讓兄長死了都不安生,這才把主角受放了。
渣作者寫這一段其實是為了表達“主角攻對主角受是真愛,即使死了靈魂也要留下來庇護他”。
然而此刻,楚溪客滿腦子都是主角受被關的那三天一粒米都吃不到、一滴水都沒有喝的痛苦樣子。
那還不如打他一頓呢!
“那個,三娘啊,即使你以後改名叫‘縉雲竹溪’,也不會和我反目成仇對不對?”
“縉雲竹溪?多謝小郎君賜名。”雲竹選擇性地忽略了後半段。
楚溪客連連擺手:“不不不,我覺得吧,你也可以不叫這個……如果不喜歡的話。”
雲竹笑得靦腆:“我覺得很好,很喜歡。”
楚溪客:“……”
這是他自己把自己坑了?
這時候,雲柱不負眾望地跳出來調節氣氛了:“阿娘,已經定了讓三娘做下一任族長嗎?我是沒意見,就怕阿兄心裏不舒坦。”
雲飛橫了他一眼:“多謝你這麽替我著想。但是,你是不是忘了,縉雲一族的規矩,傳女不傳男,嚴格意義來說,你和我連‘縉雲’這個姓氏都不配叫。”
雲柱撓撓頭:“這樣啊。”
好像也沒什麽影響的樣子……照樣可以天天吃肉丸湯啊!
全家人都笑了起來。
楚溪客則是討好般給雲竹遞了一個麻醬餅,盼著從現在開始跟她打好關係,好讓她將來手下留情。
雲竹掩唇一笑,輕聲說:“小郎君不必如此,且不說如今阿娘正值壯年,就算將來……我也是要效忠殿下的。”
楚溪客眼睛一亮:“說話算數?”
雲竹鄭重地行了個縉雲氏的禮節:“縉雲一族,誓死追隨!”
楚溪客當即放下心,一高興,又喝了滿滿一碗羊湯,然後誒誒叫著讓鍾離東曦揉肚子去了。
雲娘子看著他的樣子,輕笑一聲,轉而把袖中密封的小冊子遞給薑紓。
楚溪客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謔,上麵寫著如今縉雲一族的勢力範圍,幾乎遍布整個大昭,其中一位居然還是某個節度使的夫人!
怪不得能在宮裏下毒呢,這人脈,就算想給全長安下毒都不在話下!
楚溪客頓時肅然起敬。
他也是這時候才知道,原來縉雲一族的人早就到了他身邊,還是鍾離東曦給他“送”來的。
當初,雲娘子拿著家主令在黑店現身,鍾離東曦便知道了她的身份,繼而把她推薦給楚溪客做幫廚,隻是沒有言明她是縉雲氏。
雲娘子到了薔薇小院後,隱晦地向薑紓表達了效忠的意思,薑紓也默契地沒有讓楚溪客摻和進去。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知道了雲娘子和縉雲氏的關係,唯獨瞞著楚溪客。或者說,他們沒有故意隱瞞,隻是……忘了說。
楚溪客懲罰般夾給鍾離東曦一塊薑,還“凶神惡煞”地戳了一個洞:“下次再有事瞞我,這就是下場!”
“不敢了。”鍾離東曦笑著把可憐的薑片吃掉。
飯桌上響起一片笑聲。
楚溪客再次給雲竹遞了一個麻醬餅。
雲竹恭敬起身,雙手接過。
雲娘子滿心感慨,這孩子的福氣啊,還在後頭呢!而這一切,都是小郎君帶來的。
“縉雲一族,誓死效忠”從來不是一句被洗腦的口號,而是每一任族長發自內心的感恩與忠誠。
***
半月之後,施工隊集訓結束。
所有人都熟練上手之後,楚溪客便將人分成十一隊,分別派往預定的各州。
在此之前,夏州和雲州那邊已經派了熟手過去,據說,赫連雄天天跑到工地上親自督工,為的就是比雲州更快一步。
他還嫌工匠動作慢,親自搬磚!
楚溪客默默地給夏州施工隊增加了一成工錢,以資安慰。
另外十一隊人馬出城那天,楚溪客親自登上城樓相送,看著工匠們浩浩****地出了城,他不禁想起賀魯阿欒和湯老四帶領的兩隻商隊。
按照原本的計劃,商隊除夕之前就該回來。
怎料先是遇見大雪封山,後來湯老四那邊又出了狀況,幸好時不時有消息傳回來,確認商隊平安,不然楚溪客早就坐不住了。
正想著,就聽到城下一陣喧嘩。
一位斥候策馬而來,邊跑邊喊:“商隊回城,速速稟報平川王殿下!”
楚溪客已經聽到了,也看到了,官道上一輛輛馬車、一列列駝隊浩浩****而來,馬車上、駱駝旁跟著一個個胡子拉碴的人。
就是吧,人數是不是不太對?明明出去的是二百人,為什麽回來的時候變成了兩千?!
實際上,不止兩千。
一起跟隨平川商隊回來的除了西域商人,還有波斯商人、大食商人、勃律商人,甚至還有真臘商人、驃國商人、天竺商人……
湯老四和賀魯阿欒這是招了個小聯合國回來啊!
楚溪客興衝衝跑下城牆,迎接兩位功臣。
賀魯阿欒看到他,激動地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湯老四自然也是激動不已,差點被賀魯阿欒帶的也給跪下,被楚溪客一把拉住了。
楚溪客目光炯炯地看著兩個人,開口第一句便是:“都回來了嗎?”
賀魯阿欒眼圈一紅,用不甚標準的長安話說:“幸不辱命,一個都沒少。”
楚溪客拍拍他的肩,同樣紅著眼圈開玩笑:“出去一圈,長安話說得更爛了。”
眾人一陣朗笑。
楚溪客當即安排人,把自家商隊接進城,至於那些別國商人,須得賀蘭康確認身份後才能入城。
好在,楚溪客早就預防著這種情況,在三關口附近建了一座“衛星城”,專門用來開放互市以及接待外來商旅。
雖然進了城,商隊還不能各自回家,要先匯報工作。
楚溪客最關心的就是湯老四是怎麽跑到西域,又跟賀魯阿欒碰到一起的。
湯老四長長地歎了口氣:“是我做事不小心,換稻種的時候被林邑國王發現了,並派兵追殺我們。我帶著商隊一路往北跑,原想著隻要到了大昭就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偏偏是在大昭的時候遇到了更猛烈的追殺……”
說到底,是因為今上作梗。
原本,林邑國王顧忌著平川軍,並沒想拿商隊怎麽樣,隻是給今上發去一道國書,想借此換回一些好處。沒想到,今上直接回了一封信,把商隊定性為叛賊,讓沿途各州就地格殺。
因為是密令,又故意防著平川城,所以楚溪客一直沒收到消息。湯老四那邊發出去的信鴿也都被今上的人截獲了。
幸虧湯老四幼年時跟著父輩走南闖北,頗有一些生存技能,幹脆帶著商隊沿著大昭和吐蕃邊境一路到了毗沙都督府,又從那裏想辦法和賀魯阿欒聯係上,這才等到賀魯阿欒的救援。
湯老四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和楚溪客聯係,就是因為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今上把他們定性為“叛賊”的消息,擔心連累楚溪客。
“我那時候都想好了,萬一被抓就咬舌自盡,絕不連累咱平川城!”
湯老四抹了把胡子拉碴的臉,笑得開懷:“幸好稻種沒丟。兄弟們是把棉衣絮子掏出來,把種子填進去,這才躲過了一路盤查。”
楚溪客險些哭了。
他鄭重起身,對著湯老四,對著賀魯阿欒,對著商隊的每一個人,深深一揖。
他身後的官員們同樣彎下腰,對著這些從前被他們視為“末流”的商賈誠摯見禮。
什麽話都不用說,都在這一禮裏了。
商隊的人怔了怔,不知道誰帶頭,竟一個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就覺得吧,半年來的辛苦,一路上的生死逃亡,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