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嘉朔的機甲藏在隱蔽的山穀角落裏, 如果不是特地查看,很難被察覺到。

現在他主動亮起燈,向對方打了招呼, 死神號大概很難會忽視他的存在了。

連嘉朔等待著對方過來, 兩人一起商量在這顆荒蕪星球上接下來的打算。

但讓他意外的是, 遠處的死神號在看到了他之後,隻停留了兩秒,接著就再次調轉機身,朝著原本的方向繼續往前走去。

連嘉朔:“……”

他剛擺出的笑容頓時成了空。

他趕緊在通訊裏叫住對方:“等等!我是幽靈號的駕駛員, 這顆星球我已經查探過了,附近沒有人類生存的痕跡,也就是說這裏隻有我們兩個活人, 你真的不考慮跟我合作嗎?”

死神號的駕駛員一如既往地高傲冷漠, 根本沒有要理會連嘉朔的意思,似乎打算光憑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

怎麽會有這麽強的家夥?

連嘉朔忍不住腹誹,雖然感覺好笑又好氣, 但為了能夠盡快離開,他語氣上倒是依然客氣:“我知道你應該有很多顧慮,不過你放心,我現在就算想耍花樣也沒有辦法, 我的機甲能源係統受損,現在是沒有辦法對你做任何事情的。”

死神號仍然沒有停步, 它的駕駛員也沒有出聲, 仿佛鐵了心要單獨行動。

連嘉朔向來不是那麽要臉的人, 他繼續嚐試用各種方法說服對方, 甚至為此不惜用起了裝可憐的方法:“之前的戰鬥我道歉吧, 我不該弄不清楚敵人就跟你交手, 能拜托你幫幫忙嗎,你這麽離開我在這裏肯定活不下去的,我要是……”

大概是終於受不了連嘉朔的聒噪了,通訊對麵的人終於聲音低沉地叫停了他:“住口。”

連嘉朔笑起來:“你終於肯理我了。”

死神號的駕駛員沉默了很久,終於再次出聲:“我不想和你們歃血軍團的人說話。”

連嘉朔聽到這裏,心裏麵的驚訝又多了幾分。

……這個人是個小學生嗎?

他為什麽能用這麽冷漠的語氣說出這麽像是在發脾氣的話。

不過現在不是說出這些揭對方脾氣的時候,因為有求於人,連嘉朔仍然保持著相當不錯的態度,誘導著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和歃血軍團有什麽過節,但是我可以肯定我從來沒有招惹過你,我以前都沒有見過你,你看,之前敵人偷襲的時候我還特地提醒你。”

死神號的駕駛員冰冷地說道:“不需要你來提醒。”

真是個壞脾氣的家夥。

連嘉朔在心裏不滿著,不過他也不是沒遇到過這樣的家夥,他嚐試著再次開口勸說,但這時死神號的駕駛員又出了聲:“你這個丟人的樣子,竟然也能成為幽靈號這種機甲的駕駛員?”

連嘉朔:“……”

雖然聽起來幽靈號的價值好像得到了肯定,但他本人卻遭到了貶低。

連嘉朔也不管丟不丟人了,他連忙說道:“就算你不想跟別人合作行動,但你想一輩子被困在這裏嗎?你應該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你自己行動會浪費掉很多時間,在你看來真的不要緊嗎?”

他這番話終於讓死神號的駕駛者有了動搖,因為連嘉朔注意到遠處的死神號已經停止了行動。

看起來這話終於有點作用了。

要知道他會在意這些話,他就早點說這個了。

連嘉朔暗暗鬆了口氣,注視著死神號機甲在遠處緩緩掉頭,然後一步步邁著沉重的腳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

黑夜之中,黑白兩色的機甲相對而立,就像是兩個沉默的巨人。

死神號停在了前方不遠處,距離幽靈號數十米的距離之外。

在停下之後,死神號駕駛者的聲音終於在通訊那頭主動開了口:“你打算怎麽合作?”

連嘉朔說道:“我觀察了你的機甲,死神號好像隻能行動卻無法起飛了,如果不修複好的飛行係統應該是不行的,而正好我的機甲是能源係統受損,我想我們兩個的機甲要是加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想辦法離開這顆星球了?”

死神號的駕駛者再次問道:“什麽意思?”

連嘉朔覺得他應該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卻不太情願這樣做。

不過沒有關係,連嘉朔有的是耐心等對方做好心理建設:“意思很簡單,我們先合作修理機甲,你分一點能源給我,然後我們兩台機甲貼在一起,你負責提供動力,我讓幽靈號從後麵摟著死神號飛行,我們一起脫離這顆星球,直到前往有星網訊號的地方再分開,怎麽樣?”

死神號的駕駛者像是在考慮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不過他花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連嘉朔知道這聽起來有點怪,不過摟摟抱抱的是兩台機甲又不是兩個人,有什麽好在意的,死神號的駕駛者心理包袱就這麽重嗎?

在長久的等待過後,連嘉朔終於聽到對方艱難地做出了決定:“好。”

總算是答應了,還好沒有白費口舌,也不枉他死纏爛打這麽久。

連嘉朔說道:“那麽我們現在就開始修複機甲吧,我這裏還有一些材料和工具,我想你應該能用上。”

他說著從駕駛艙裏找到了存放的各種工具材料,對方沉默片刻,才說道:“不用。”

連嘉朔問道:“真的不需要嗎?”

倒不是覺得對方是在欺騙自己,但他總感覺這位駕駛者是在因為什麽而猶豫,他繼續說道:“如果你擔心我對你做什麽,你大可以放心,以我的狀況應該沒辦法對你做什麽,而且我可以把東西送到下麵來,等我放好之後,你再出來取也可以,這樣你也不用擔心我耍什麽手段。”

對麵的人聽到這裏頓時冷笑了聲:“憑你還對我做不了什麽。”

“……”

連嘉朔就當這是種另類的信任了。

他看向堆放在腳邊的這些材料,打算替對方送到地麵去,雖然說這些東西不重,但對於他現在的身體來說,還是稍微有負擔的。

他正在這樣盤算著,對麵的人已經說道:“東西我親自來取,不過在那之前,我必須提醒你,不管你等下看到了什麽,你都最好學會裝傻和忘記,如果你不想被滅口的話。”

嗯?

連嘉朔聽出了對方說法中的意思,猜測對麵這個人的身份應該很不尋常。

那家夥是擔心自己認出他,所以之前才對合作的事情那麽猶豫?

不管對方究竟是誰,他既然會說出這種話,那就說明他的身份相當不一般。連嘉朔雖然有好奇心,但也不是為了好奇連命都不要的人,聽到對方這麽說,他立刻反應過來說道:“不用這麽麻煩,我轉過身去絕對不看你,你覺得怎麽樣?”

他的主動讓死神號的駕駛者瞬間無話可說。

在這同時,連嘉朔聽到死神號再次啟動的聲音,接著那台機甲再次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這次腳步更加緩慢,隨後它穩穩地在幽靈號的麵前停了下來,並且機甲的手臂平伸而出,仿佛一道橋梁般架在了兩台機甲的中間,手掌正好攤開在幽靈號的駕駛艙前。

不過多時,連嘉朔就注意到對麵的機甲艙門打開了,一道穿著作戰駕駛裝的身影從艙門裏走出來,伴隨著黑夜裏不大明顯的星光,順著機甲手臂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很穩,雖然隻是看了對方行走的動作,但連嘉朔就已經能夠看出對方身手不凡。

當然還是不要多看比較好,萬一看清了對方的臉,事情就麻煩了。

連嘉朔操縱機甲打開了艙門,然後非常惜命地轉過了身。

這時候後方腳步聲已經靠近,聽起來是來到而來艙門處,連嘉朔指了指自己提前堆在旁邊的工具和機甲修複材料,簡短地說道:“東西就在那裏,你拿走吧,對了我這裏也需要你提供一些能源,如果方便的話等你準備好了我再過來取,可以嗎?”

他背對著死神號的駕駛者,語氣平靜地說著這些話,試圖當麵講清楚合作條件。

畢竟這位平時在通訊裏也不愛說話,他很難弄清楚這人究竟是沒有聽見他的話,還是在考慮別的事情。

但他說了這麽多之後,卻發現對方並沒有出聲回應。

非但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動手去搬地上的材料。

那家夥是在幹什麽?難道隻是站在艙門外發呆?

連嘉朔想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他揣測著對方的想法,問道:“是這寫材料有問題嗎?還是你有別的什麽疑問?”他想起剛才這位提出的顧慮,又說道:“我並沒有看到你的臉,你放心……”

“你轉過來。”

連嘉朔的話語瞬間被人打斷。

說話的當然是那位死神機甲的駕駛者,隻不過這次不再是隔著滿是電流雜音的通訊器,而是清晰地從他的身後傳來。

這道聲音和通訊器裏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同,沒有那麽低沉,也不再冰冷得像是帶著金屬質感。

毫無疑問這聲音很好聽,即使夾雜著許多情緒在裏麵,聽起來隱約沙啞,但它而且出乎意料地讓連嘉朔產生了一種熟悉感。

連嘉朔微微怔住,不自覺地也因為這聲音而混亂起來。

不過他好歹沒有因此失去反應能力,他忽略掉自己心中的怪異感,用聽起來輕鬆的語氣說道:“我還不想被滅口,畢竟我肯定打不過你,你讓我轉過去是想考驗我的好奇心嗎?”

“……”

後方的人終於有了動靜,連嘉朔聽到他從艙門口走了進來。

但聽了半晌之後,他也沒聽到這人搬動東西的聲音,相反他感覺背後傳來了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這個人是站在了他的身後?為什麽?

正當連嘉朔把最壞的可能性都在腦海裏都想到了的同時,他聽到身後的人再次出聲,這次聲音近在咫尺:“連嘉朔,轉過身來。”

連嘉朔:“我真的……”

他的話都還沒有說出口,頓時就因為驚訝而瞬間停頓了下來。

連嘉朔在歃血軍團生活了已經很長時間,從明白自己芯片擁有者的身份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於是答應加入歃血軍團開始,他就舍棄了自己本來的身份和名字,成為了歃血軍團的連琰。

這麽多年以來,雖然冷鬆和昌樂偶爾還會提到他的過去,但連嘉朔這個名字,卻已經很少再用了。

為什麽這個人會知道自己本來的名字?

連嘉朔在這瞬間情不自禁地轉過了身,接著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這人的麵容。

這是他不久之前才通過直播畫麵見到過的人,這個人明明長著一張相當優質的臉,卻總是皺著眉頭滿身高傲,仿佛對周圍的一切沒有任何興趣。明明是全星盟最富有的人,卻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明明五官輪廓乃至身形都變了很多,但看在連嘉朔的眼裏,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變。

連嘉朔不自覺地叫道:“少爺。”

宋槐在無聲中緊盯著連嘉朔的麵容,從他的眼睛,到蒼白的臉,到身上因為擦傷而纏著的繃帶,以及因為常年無法行動而顯得比常人更加纖細瘦弱的身體。

越是看下去,他的眉頭就蹙得越緊,憑空在心間點起了熊熊的怒意。

連嘉朔現在同樣無法做出反應。

這樣的重逢場景實在是過於戲劇性,以至於連嘉朔在看清宋槐臉的前一刻,還懷揣著自己可能與死神號駕駛者進行生死搏殺的戒備和擔憂。

現在這些情緒統統不見了,一切都在這闊別多年的重逢麵前成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