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嘉朔在意識模糊中聽到了許多種聲音。

有人的說話聲, 時而激動,時而擔憂,但也有冷靜的時候,尤其是某個聲音在他的耳邊, 謹慎地詢問他目前的感受, 問他能否聽見說話的聲音。

在這之外,還有其他的聲音。

水聲, 機械啟動的聲音, 以及某種引擎轟鳴的聲音。

這些全都圍繞在他身邊, 然而更加令他無法忽視的, 是某個深藏在他腦海深處的聲音。

仿佛是種子紮根在土裏, 然後不住成長,最後嫩葉破土那瞬間所發出的聲音, 是樹木被製造成精致的樂器, 經過名匠的手, 在被彈奏的時候所發出的第一個音節。

那聲音始終在連嘉朔的腦海當中,逐漸淹沒所有雜亂的音色, 最後隻留下它自身的存在。

“……”

然後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連嘉朔倏然睜開了眼睛。

連嘉朔還記得自己閉眼之前, 見到的最後一幕是學院大樓爆炸的火光, 但現在他再次睜眼,看到的卻是個被銀色的牆體所包圍的世界。

這是個相當寬敞的房間, 銀色的牆麵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精密儀器與糾纏的線, 泛著冷光的燈被鑲嵌在四壁與頭頂的各種位置, 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無比,沒有半點死角。

而連嘉朔就躺在這房間最中央的位置。

準確的來說,他此刻的姿勢應該不叫做“躺著”, 而是“浮著”。

連嘉朔發現自己正被關在一個奇怪的機器裏,這機器就像是個巨大的橢圓形膠囊,裏麵裝滿了透明的**,而他自身就被泡在這些**當中。

奇怪的是,明明是被泡在水裏,但他在其中卻並沒有任何窒息的感覺,仿佛自己本來就能夠在心裏呼吸。

這水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在這樣的浸泡當中,連嘉朔莫名有種整個身體都變得輕鬆起來的感覺。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慶幸的是他的身上此刻是穿著衣服的,雖然看起來是個隻係了根帶子的白色病號服,但好在是有所遮掩的。

那麽……

他現在是在哪裏?是誰救了他?

非常巧合的是,正在連嘉朔這麽想著的時候,空曠的房間裏突然傳來了機械的動靜,接著前方那扇看起來厚重無比的金屬大門在破開層層鎖後,終於在連嘉朔的麵前敞開了來。

有個頂著棕色爆炸頭,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看著三十來歲的樣子,明明長著張非常端正的臉,但模樣卻相當地怪異,他手裏麵捧著個構造複雜的機器,正皺眉低頭研究著,看樣子並沒有注意到連嘉朔的狀況。

連嘉朔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處境,為了盡快了解情況,他隻能想辦法引起對方的注意。

他抬手敲了敲這個儀器不知道用什麽材料製造的外殼,透明的外殼頓時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男人像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抬頭看見睜著眼的連嘉朔之後,他又是被狠狠嚇住,震驚地瞪了人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終於反應過來,然後他扔下自己手裏的東西,蹬蹬地往外跑了出去。

連嘉朔:“……”

他看著對方跑遠的背影,還沒說出口的話隻能重新咽了回去。

好在對方並沒有讓他等上多久,大概幾分鍾後,那個穿白大褂的人重新回到了房間裏,並且和他一同進入房間的,還有另外兩個人。

一個有著漆黑長直發看不出年紀的女人,以及一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奇怪服飾,鑲著一隻紫色假眼的老者。

這三個人就這麽隔著屏障,一臉認真似驚喜又似疑惑的看著他。

準確地說起來,這三個人更像是在觀察一個被關在籠子裏的稀有物種,仿佛他的頭頂上隨時可能長出一朵五顏六色的花般。

連嘉朔現在已經無法思考清楚自己的處境。

沒有記錯的話,他應該是在交流會上麵被那群歹徒用槍擊中了,在那之後他差點被人抓住,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某個人幫了他。

接著整個大樓就爆炸了,他在爆炸的衝擊中失去了意識,隱約隻記得有個力道拉著他,似乎是帶他逃離了爆炸的現場。

難道救他的就是眼前的這三個人嗎?

……可是這三個人看起來都不太正常的樣子。

連嘉朔很難形容自己現在複雜的心情,他看著麵前的這三個人在最初的觀察過後,開始手舞足蹈地在外麵比劃,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救命恩人們好像並不是很聰明的樣子。

好在這群人在比劃了兩分鍾之後,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接著恍然上前,撥開了儀器下方的某個按鈕。

連嘉朔看著他們的動作,也在對方按下按鈕的瞬間,他終於聽見了對方的聲音:“……現在能夠聽見我們說話了吧?”

開口的是戴著假眼的那名老者,他看起來應該是這裏最有話語權的那個人。

好在不用真的以肢體語言完成交流,連嘉朔稍微鬆了口氣,連忙應聲道:“可以。”

他隔著玻璃,在水裏不自在地動了動,接著向外麵的人們問道:“請問是你們救了我嗎?學院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其他人出事?”

他想問的其實是莫源和宋槐的狀況,但他無法確定麵前這群人是否認識他們。

老者和他旁邊的兩個人低聲交流兩句,回答了連嘉朔最關心的問題:“你說的是星盟學院的話,那裏沒什麽大事,隻有一些人受了點傷,沒出人命。”

這大概是連嘉朔醒來之後聽到最好的消息了,聽到這裏他仿佛連緊繃著的心弦都鬆了下來,連帶著精神的疲憊也突然來襲。

連嘉朔扶著艙壁,緩了緩才說道:“謝謝你們救了我。”

對方緊盯著他的動作,接著聲音再次傳來:“我們救你,是希望你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他們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是準備進行一場漫長的交流。

連嘉朔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想知道什麽,但對方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隻要能夠答得上來,他自然不會敷衍對方的問題。

但在這之前,他忍不住說道:“那個,我可以先出去再回答你們的問題嗎?”

怕對麵的人不放心,連嘉朔還特地說道:“我保證不會逃跑的。”

然而他這話說出來後,其他人卻禁不住都用怪異的目光看向了他。

連嘉朔不明白他們這目光究竟代表著什麽含義,他正疑惑地望著眾人,就聽見那名白大褂開口道:“不是我們不想好好當麵交流,隻是你沒有發現,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辦法離開這個治療艙嗎?”

對方的話讓連嘉朔驟然一怔,他連忙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在仔細地查看過後,他才發現,自己先前根本沒有注意到,在他的身體後腰處,竟然有著好幾根線,連接著儀器下方。

這是……什麽?

連嘉朔心中疑惑不解,這時候對方已經繼續說道:“雖然我們已經盡力救你,但很抱歉當時我們救你回來的時候,你的狀況就已經很差了。”

“你中了那群家夥好幾槍,要知道那種武器,在戰場上就算命中穿著戰鬥防護服的人都能立刻把人打死,更何況你還什麽防護裝備都沒有。說實話你能夠吊著一口氣我們就已經夠驚訝了,後來不是把你帶回飛船裏了嗎,看你這樣子我們就想說能不能試試看讓你活下去,沒想到把你放進治療艙後,你的生命體征竟然真的平穩了下來。”

這三名救命恩人輪流替連嘉朔進行解說:“當然,你雖然活下來了,狀況也沒有立刻好轉,你昏睡了有整整兩個月,期間意識時斷時續,到現在才終於真正意義上的恢複清醒。”

“不過你傷得太重,身體裏的很多器官都還在修複當中,現在的你隻能在治療艙當中活動,離開這裏你可能很快就死了。”

連嘉朔全程安靜地聽著他們的解釋。

他這麽安靜並不是因為冷靜,而是因為震撼,雖然他早知道自己狀況糟糕,卻沒想到這個過程竟然會凶險至此。

而且他聽到對方的對話中提到了“飛船”之類的東西。

所以聽起來,他應該已經離開了首都星?

連嘉朔心情仍然處於極度複雜的狀況之中,他先是好好地向麵前三人道了謝,接著才又詢問了自己所處的位置,而答案也正像他所猜測的那樣,他們現在已經離開首都星在太空中航行,正在去往其他星係的路上。

他竟然已經昏睡整整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的時間,對他來說是無盡的混沌,然而對學院裏的宋槐他們而言,卻應該是相當漫長的兩個月。

畢竟學院裏出現了這麽大的事情,宋槐他們身為學生會成員,應該也會幫忙處理許多事情,而他在那場爆炸中中彈失蹤,不知道宋槐究竟會不會擔心自己。

當然是會的,連嘉朔心裏想,宋槐向來口是心非,現在不知道心裏麵究竟有多難過。

連嘉朔想到這裏,心裏不禁有些擔心著急,他連忙抬頭向麵前的三人請求道:“請問我可以借用你們的終端,聯絡一個人嗎?”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麻煩救命恩人們,但這種時候他沒有辦法不去在意宋槐等人的感受。

可當他說出這個請求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剛才看起來還對他相當熱情的三名救命恩人,這時候卻突然地沉默了下去,並沒有要答應他的意思。

連嘉朔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正在他遲疑之際,為首的假眼老者又說了話:“不好意思,剛才是不是說了太多話,讓你誤以為我們是什麽好人了?”

連嘉朔聽見他們這樣的說法,心裏的不祥預感變得更加強烈起來。

對方幫了他,救了他,甚至在他身上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為什麽現在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連嘉朔在不明所以中戒備起來,而同時那名女性也開了口道:“你可能沒見過我們,但你作為星盟人,應該聽說過我們歃血軍團的名號才對。”

歃血軍團四個字像顆炸彈,驟然炸響在連嘉朔的耳邊。

關於歃血軍團的事情,他當然是聽說過的,他不光聽說過,而且還相當的清楚,因為他早在上輩子就從劇本當中,知道了這個組織的大部分信息。

原著的勢力在大致上劃分為三個陣營,星盟,天族,以及歃血軍團。

其中星盟和天族是相鬥許久的兩個龐大勢力,都有著相當大的領土,在宇宙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而這三者當中,隻有歃血軍團是最特殊的,他們沒有自己的星球,也沒有什麽國土,他們擁有的是數萬艘艦船,行走漂泊於宇宙中各處,勢力占據著宇宙中各處的灰暗地帶。

歃血軍團有著相當強大的戰鬥力,卻不拘於星盟和天族任何一方的管束,行事我行我素,卻相當難以對付。

從某種意義上說,不管是星盟還是天族,都對這個勢力相當的頭疼,但在兩方爭鬥的數百年中,他們卻很難抽出力氣去對付這個勢力。

這是個仿佛強盜般的勢力,野蠻不羈就是他們留給世人的印象,他們不管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會讓其他人感覺到驚訝。

而在連嘉朔所了解的原著當中,這個組織也的確發揮著他們的特色,從頭到尾都是攪局的能手,曾經幫助過主角團,也曾經倒戈直接跟著反派宋槐做事。

這個勢力的領頭人們也都是相當令人難以捉摸的存在。

連嘉朔看著麵前的三個人,逐漸把他們跟劇本裏的身份對上了號。

中間戴著假眼的老者應該就是歃血軍團的頭領賀耀,有著冷漠眼神的女性是以戰鬥力極強著稱的歃血軍團強將冷鬆,旁邊的白大褂爆炸頭則是設定中歃血軍團裏的科研擔當昌樂。

沒想到現在站在他麵前的三個人,竟然就是歃血軍團中的頭領人物。

連嘉朔剛醒來的時候的確沒能夠反應過來,現在終於想起他們的身份,頓時間就不再覺得自己能活下來是件幸運的事情,因為有這幾位在,事情必然不會像看起來那麽簡單。

連嘉朔沉默不語,賀耀卻笑了起來:“這麽快就冷靜下來了,看來你對自己的處境很有自知之明。”

在這種情況下,人很難沒有自知之明。

連嘉朔看著自己此刻被裝在罐子裏,身上還插著管子的樣子,明白自己就算是想逃跑,也是根本沒有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倒不如想開點來得好。

他想起最開始這幾個人跟他說的話,於是問道:“你們想問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麽?”

賀耀看了看身旁的人,接著昌樂走出來,清了清嗓子才說出了兩個字:“芯片。”

連嘉朔心思靈活,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見過的那枚芯片。

雖然不知道那枚芯片究竟是什麽,但當時那群歹徒的確是衝著莫源的芯片去的,連嘉朔為了能夠讓莫源安全逃跑,所以拿走了那塊芯片在身上,也引來了那群歹徒的追殺。

可以說連嘉朔之所以會落到現在這個境況,都是因為這塊芯片的關係。

後來芯片去了哪裏?

連嘉朔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當時芯片被他拽在手裏,他很清楚芯片的重要性,而且他也答應過莫源,隻要他還活著他就一定會把芯片歸還給對方。

所以即使是在中槍之後,在絕境之中,甚至是爆炸發生的時候,他都死死地拽著自己右手中的芯片。

那麽在那之後呢?

爆炸之後,連嘉朔的記憶一片空白,他緊盯著自己空空的手心,抬頭向治療艙外的眾人說道:“芯片不是應該在你們那裏嗎?你們為什麽會來問我?”

在治療的過程當中,他們應該已經把芯片沒收走了才對。

但令人意外的是,這群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同時露出了相當古怪的表情。

昌樂搖頭對連嘉朔說道:“我們沒有拿到芯片。”

連嘉朔有些意外:“沒有?”

難道他不小心把芯片掉在爆炸現場了?

大概是看出了連嘉朔的疑慮,昌樂很快地又否定了他的猜想:“芯片沒有遺落在學院裏。”

那芯片去哪裏了?雖然那塊芯片看起來不大,但也總不可能憑空消失才對。

連嘉朔正這麽想著,賀耀突然出聲,說出了一件令他無論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枚芯片現在就在你的身體裏,你真的感覺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