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為貴女(女扮男) 第四十五回

西南邊陡然一陣風吹過來,書湘手上幾張要給大老爺看的大字宣紙發出“唰唰唰”的聲響。

“……”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的情況,她壓根兒就沒準備過當自己穿成這麽個樣子出現在赫梓言跟前該是怎樣的場景,自己該怎樣說話,說什麽話,抑或——如今的她是可以和他說話的麽?

赫梓言的眼睛仿佛從見到麵前人那一刻起就沒眨過了,他怕眨一下眼睛,他眼前這麵貌與寧書湘幾乎無異的年輕姑娘就會消失無蹤。

哪怕這是個夢境,他現下卻隻希望自己暫時不要醒來的好。

見赫梓言一動不動看著自己,書湘緊張得手心冒汗,指尖把手上宣紙都捏得泛了皺。她傻傻地一時想不出應對的法子,於是慢慢蹲下|身襝衽朝他福一福。

未出閣的姑娘家是不好隨意同男人說話的,規矩書湘都明白,她亦不敢做出有悖禮教的事,對他端正行了個禮,她轉過身就要離開。

赫梓言胸口驟然下沉,她這是要走了麽?

——不成。

便也不顧規矩禮俗了,此時此刻那些封建禮教竟都成了礙事的擺設。長腿一邁幾步過去一手握住她的胳膊,雙目灼灼。

書湘驚慌地回過頭。

她與他不同,他多數時候是無視禮教規矩的,而她卻打自己身份被揭開的那一刻起就決定自己要懂規矩重規矩,再不讓旁人有一絲機會拿到她的話柄以此輕視她。且老太太那一日說的不錯,她扮作男子這麽些年,一旦消息傳將出去,自己也就罷了,其他姊妹們卻要白白受拖累。因此並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然後書湘就默不作聲開始推讓,妄圖從赫梓言的手掌下脫出來。

他臉上神色是複雜的,一邊複雜著,一邊卻矛盾地把手握得更緊了,不及細想便急促地道:“你是,寧書湘?”

書湘在這時候是不能叫外人曉得自己男扮女裝這事兒的,但是不能不開口了,早點打發走赫梓言似乎更重要。她想了想,認真地狡辯起來,“……您想到哪裏去了,我是他妹妹,並不是寧書湘。”

他狹長的眸子凝了凝,找到麵前人眼角下那顆幾乎淡到看不清的,曾經被他戲言稱作是愛哭痣的小痣,微涼的指腹幾乎就要貼上去碰觸它。

“……你是寧書湘。”他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裏微有些激動難言的顫抖。

“我不是。”

“你是。”他重複著,低下頭逼近她。

“我不是!”

乍然的靠近令書湘無所適從,她把上半身向後仰,無奈胳膊還被赫梓言扯著,她從來拿他沒辦法。此時唯一慶幸的竟隻是這處日常待客的偏廳前暫時隻有他們兩個人。

“我不曉得你是誰,但你需得知道倘或叫人瞧見咱們這樣,橫豎您是無礙的,我卻要壞了名聲,”她的口吻平淡甚至疏離,仿佛她真的不是寧書湘,“趁現下還不曾有人瞧見咱們,你快放了手,我也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赫梓言再次辨認了幾眼她眼角下那顆痣,心道若說是龍鳳雙胞胎,也斷沒有長相相似到連一顆小痣都如此雷同的,況且他根本就沒有聽說過寧書湘有嫡親的弟弟這一回事。

視覺會影響一個人的判斷,而身體的感受卻騙不了人。

他若有所思地站直了,在她眉目間鬆緩下來的時候突然道:“我要確認一下,唐突了。”

話畢,一手托住她細軟的腰肢,微一頓,不問過書湘的意願便將她打橫抱起。

書湘緊緊咬住唇才壓住險些破喉而出的驚呼,瞬間離地的驚悚感使得她條件反射摟住了他的脖子,一時間看也不敢往下看。

這一幕與那夜在客棧中何其相似,隻是那時候她是醉著,他是醒著。

他的表情空前的嚴肅起來,掂了掂手頭的分量,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又低頭看懷裏的人。

她怕極了,蹙著眉頭十足羞惱的模樣,很快就開始呱噪起來,“都說了不是!你這麽樣自說自話是什麽道理,家裏人竟知道你在外是這樣麽?!”

他低低地笑起來,也不管她生氣或是惱火,慢聲慢氣道:“喔...我家裏人不知道。”摸摸鼻子,“寧書湘倒是知道。”

書湘一呆,仰麵看著他,卻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接話。

赫梓言勾了勾唇,一雙黑浚浚的眸子愈發的幽深,眉毛微微揚起來。

因握著她的腰,鼻間嗅到來自她身上不絕於縷的融融女兒香,他的身體漸漸起了一點反應。

果真來自身體的感覺最是可靠,抱著她的感覺和那一晚是一樣的,壓抑中不失難以自製的衝動——

現在確定了,他慢慢地把她放下來。退到距離書湘三步遠的地方站了,他看著她,眸光裏有淺淺的漣漪,“…寧兄弟,你瞞得我好生辛苦。”

書湘絞了絞手指頭,知道實在躲不過去了,她歎一口氣,也罷,遲早是要被他知道的,是早是晚又有何區別?

“對不住……”

她有些窘迫,索性就大方承認了,一句一句地道:“我並不是成心地瞞你,你現下知道便知道了,回頭出了這府可萬萬不能夠告訴別人。”

瞭他一眼,她摸了摸戴著紅色石榴燈籠耳墜子的耳垂,又道:“你往後可再不能對我動手動腳的,咱們這朋友眼見著是做到頭了,我勸你一句,正經戒了你那嗜好罷,沒的喜歡男人的……”

赫梓言一窒,冷不丁哭笑不得起來,他心中大快,聽出她話裏的意思才知道她這是還以為他喜歡男人呢。倒也沒有著急解釋,心下卻快速盤算起來。

這當口,書湘如夢初醒地意識到現如今的自己今非昔比,不能夠被人看見同赫梓言這樣一個外男一處說話。

這是禮教吃人的封建時代,流言蜚語就能逼死人。

書湘後怕地左右四顧,見無人,她卻大著膽子主動走近他,飛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衝他擠了擠眼睛,表情十分俏皮,“赫兄現下能諒解我為何一再拒絕參加你的定親宴了罷?我這副模樣,除非太太帶我去吃女賓席麵…自然了,咱們兩家這種關係,你們家也不會把請柬送到我家來。”

赫梓言腦中嗡嗡直響,似有一千隻蜜蜂圍著他轉。

定親宴——!

她以為他在知曉她是個女子後,還會接受家裏勞什子的安排同那楊小姐成親?

不過眼下定親宴卻勢在必行,赫梓言捏了捏眉心,眉頭仍是止不住的攢起來。他握住她雙肩,鄭重的好比在許諾,“我…不會同楊四小姐成親,你可信我?”

他的婚事是為了鞏固赫家在朝野的勢力,這一點赫梓言很清楚。

正是因為太清楚了,貿然得知書湘的真實身份,仿佛陰沉天幕上朝他綻開一線陽光,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前方的路,烏雲就遮蔽了那道光線。眼前驀地又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書湘微妙地看著他,心說赫梓言果真是沒救了,就因為喜歡男人,連京城第一美人兒都能不要。還偏問自己信不信,這可真叫人無奈。

她掰他放在肩上的手,語氣平緩地道:“你怎麽就是不聽勸,往後料著也沒有再見麵的時候了……我該說的都說了,算是同你道個別。”各自好自為之罷。

話尾似有一些傷感,他不禁扣緊她的肩膀,嗓音清沉,語調淡淡鬱鬱地問她,“倘若我現下放開手,你便要立時離開麽?”

她心中著慌,本一開始就是要走的,怎麽敢一直在這裏和他說話。

於是老實地點點頭道:“我——”

“我不會放手。”

他伸出雙臂圈住她,短暫地擁抱住。

滿天的光亮霎那間似都雲集在他一雙眸子裏,書湘渾身僵硬,隻覺得眉心掠過他的唇,留下一陣溫涼的觸感。

不給她反應的時間,赫梓言又道:“我問你,我喜歡男人呢,還是女人?”

我問你,我是彎的呢,還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