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回去之後睡的意外的安穩,淩晨兩點多醒來過一次,有些口渴,喝掉了小桌上的一杯水,十二月的冷水涼透了心,還睡得迷迷糊糊不自覺抖了抖,又縮回被窩繼續睡。

再醒來已是日已三丈,令人神清氣爽的一覺,這些天裏睡的最踏實的深眠,幸好沒有可怕的餘震來襲不然她都不敢保證自己能意識到。

她開門時,那小女孩今日也依舊蹲在她門前,隻不過不是啃玉米,改啃紅薯了。

顯然對於她總起的最晚這件事已經很是習慣,小姑娘聲調稚嫩,說話間還帶著咀嚼食物的聲音,先禮貌地跟許墨打了個招呼“許墨姐姐早。”

“小雨早。”

這個小家夥除了入住那晚還露出認生的假象,轉天已經不把她當外人了,早沒了剛見麵的生疏感。她甚至懷疑過這家一定是有一對雙胞胎小孫女,雖然這個想法腦補起來有點驚悚。

“我就知道你肯定最晚,我今天特意晚點才來。”

許墨“哦”了一聲,笑著看她,“這麽聰明啊,真是個小機靈!”

“那是當然。”小雨脫口而出,揚著頭得意地看她。

許墨兀自搖頭笑笑。

餐廳今天也隻有她們一大一小兩個人坐在這,“你吃過了嗎?”許墨問。

“這不正在吃嘛,”小雨坐在對麵的凳子上,揚揚手裏的紅薯,怒了怒嘴,“每次都是客人吃完了,我們才吃,有時不夠吃,有時又吃的撐死。”

想了想,又補充,“你最後那是因為你最遲,不是不等你的意思。”

許墨回給她一個笑容,抬起手去摸她的小腦袋,“有我一口吃的,我覺得就很不錯啊,順序什麽的沒在在乎的。”

“你一點也不像從大城市來的,”小雨一邊說著一邊啃著紅薯,“電視上大城市的女的都很精致講究,你……”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耳熟!?許墨想想自己,素麵朝天,外套還是前幾天穿來的那件,羽絨服、牛仔褲外加球鞋。坐在一個農家小旅社裏喝小米粥,和精致講究搭不上邊。

“不過,來我們這住的都差不多。”小雨不太在意地動了動。

偏離城鎮的農家旅舍,無論旅行還是商務都不會選擇的休息地,房間有限想接旅行社的生意更是不可能,來這住的許墨能想到的大概就是便宜實惠。

雖是這麽說,小雨還是看了許墨一眼。

哎,一定讓這小姑娘失望了。早知道帶套禮服來讓小姑娘開心開心。

小雨吃完最後一口紅薯,剩下小小的紅薯梗被她扔進桌邊的垃圾桶,許墨關心問了幾句她學習和交友的情況,小雨把手和嘴擦幹淨,兩隻腿搭著椅子晃呀晃,撐著下巴看她,“小夥伴應該算有吧?”

許墨被她這句疑問句弄得一愣。

“不過她們不太喜歡跟我玩兒。”

平鋪直述的一句話,聽不出情緒。

許墨很快便恢複自如:“為什麽呢?”

“她們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們嫌棄我沒有爸媽。”

這回是真的愣住了。

許墨幼年喪父,父母恩愛,她一直覺得那就是愛情最後的歸宿,最美好的模樣,到了現在家裏還保留著不少父親從前的習慣,父親離開的很長時間裏她無法做到平心靜氣地跟別人談起自己的父親,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還是一碰就疼。

她無法想象這樣一個不足十歲的孩童,坐在那說的那麽平靜淡然。 手裏的小瓷勺一抖,本就不多的一勺小米粥,就剩見底的那點湯水,許墨不自覺地垂了手臂。

“覺得我很可憐?”

許墨頓了頓,沉默著把勺子放回碗裏,“我父親在我十歲時離開我們,對我和我母親打擊很大,他是一名外科醫生,是生病去世的,醫者不能自醫,有點諷刺,”許墨說到這裏,麵色依舊平靜,隻是嘲弄般的扯了扯嘴角:“我小時候一度認為醫生是世界上最偉大也是最可悲的職業,救得了所有人救不了自己。還曾經暗暗定下規矩,這輩子絕不找醫生當男朋友。”

喉嚨發緊,眼底發酸,這是許墨第一次向別人訴說這段過去,沒全部說完,不想把兩個人都說哭了,便哽在那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收尾。

她轉而微笑,“可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覺得我的成長中缺失愛,我母親連帶父親的那份愛一同給了我,讓我健康快樂的成長,因為還有人在繼續愛我們,是不是!”

小雨眼睛盯著桌麵看了幾秒,抿緊唇,搖搖頭:“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姥姥、姥爺說爸爸媽媽非常愛我,他們在的時候把他們覺得最好的都給了我,我是在愛裏長大的,現在他們不在了,不代表他們不愛我了,我還有姥姥姥爺。”

“我說的對嗎?”

“很對。”

許墨答的很快,回答的時候是笑著的,是直達眼底的笑意。

有人隻是不在了,不是不愛了。

送別的那刻,成為我們生命裏默認的留白,某一日瞬間明白,即使已離開卻還是他們的小小孩。在他們有限的時間裏,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也因為他們給予的愛,成就了今天的我們。

“我還有姥姥姥爺對我好,我會好好長大,好好孝順他們。”

“那句話叫什麽來著。”

“珍惜眼前人。”

許墨輕嗤一聲,有點詞不達意,想著畢竟是個小童,不用較真兒糾正,這小童的思想覺悟可比她一個三十的老阿姨高的多,也透徹的多。

許墨點頭附和:“嗯,珍惜眼前人。”

碗裏的小米粥慢慢結出一層白白的膜,許墨暗叫一聲,光顧著說話,她的小米粥!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就往嘴裏送,果然涼了,好在還有些溫度,就著雞蛋餅快速地解決了早餐。

飽餐之後還不忘挑一個個頭不大的紅薯當做飯後甜點,思考剛才的話太過沉重,許墨決定說些輕鬆愉快的話題,反正她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虛度。

“許墨姐姐,你今天不出去?”小雨看她一直遲遲未動身。

“嗯,今天不出門了,我朋友恢複的挺好的。”許墨答。

“那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吧?”小雨昂頭說。

“當然。”許墨捏著紅薯皮小心翼翼的剝,生怕留下一丁點。

她又問,“那,是你男朋友嗎?”

許墨手一頓,眼見她又搖頭,“不對,不對。應該不是。”

許墨好笑:“為什麽又不是了?”

“電視劇裏談戀愛都卿卿我我,黏黏糊糊的,打電話發信息,恨不得24小時粘在一起,你……不太像。”

許墨低頭看看自己,難道自己散發出了獨居老人的味道了嗎!?不能夠吧!

這小孩到底看了多少成人電視劇啊,電視台真應該實行分級製度,提醒幾歲以下不得觀看或陪同觀看。

許墨撇撇嘴,“又不是所有人談戀愛都那樣。”

“那就是咯!”

這才反應,差點被這小孩給繞進去了。

許墨唇角向上彎了彎,伸手就去捏她紅紅的小臉蛋,笑道:“你這小童,以後不準看這些不符合你年齡的電視劇!”

小雨無奈:“也沒有符合我年齡的電視劇啊!”

許墨:“給我看西遊記。打妖怪。”放在現在很多電視台暑假寒假都會重播,國民經典啊!

小雨:……這人真幼稚!

她剛準備繼續推薦點什麽,後麵有人喊:“許墨姐,許墨姐。”

許墨一激靈,立即回頭,不見人影,又走出餐廳,小雨也順著屁顛屁顛地跟出去,見向張萌在大門口,正微笑朝她招手。

剛迎上去就被張萌大大地抱住不撒手,“許墨姐,許墨姐,我可想死你了!”

許墨被抱著掙脫不了,也不知道這姑娘哪有這麽大手勁兒,旁邊的小雨看得捂著嘴嗤笑,她隻好一根根掰開張萌緊緊擁抱的手指頭,擔心這麽下去會被她活活勒死。

好不容易把賴在她身上的人扯開,手臂又立刻被挽住,腦袋自然無比地放在她肩膀上,嘿!這姑娘熱乎勁兒簡直就是牛皮糖,還是剛出鍋的那種。

許墨輕歎一口氣,安慰自己,算了,這樣總比一直抱著要好。

詢問小雨可否使用後,許墨把張萌引到後院,她在房間窗前看到過,後院有個可供休息的藤製桌椅和遮陽傘,花花草草很多,本來打算今天去轉轉的,正好。再說自己的房間太小,實在不好招呼人。

想要泡點茶,怎麽說招呼人也要有招呼人的樣子,小雨熱心地包攬了找工具的活兒,從茶壺到茶葉、茶杯,小孩子因為新麵孔忙的不亦樂乎。

許墨看著一溜兒不成套的工具,輕輕一笑,老式青花陶瓷茶壺,水墨石蘭白瓷茶杯,都是老物件,她小時候見過的東西。那茶杯她家還有類似的幾隻被母上收著。

直到泡上茶,許墨才得空去正兒八經看張萌,她坐在自己斜對麵,略微瘦了一些,臉色看起來也有些憔悴,好在眼眸靈動,想來精氣神不錯,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大勁兒抱她。

卻感覺和以往不同,橫行無忌裏多了些沉澱的氣息,這一趟曲平之行應該讓這姑娘多少有些被觸動吧,這也是許墨調她來的原因,小姑娘,快快長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