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複讓顧南知放心不少,現在隻要從車裏出去就行。

他迅速地開車門,打不開,車鎖應該是被損壞了,儀表盤指示燈也全部熄滅,剛才還在送風的暖氣也沒了反應。

一切操作失靈,意味著他們不能打開雙閃應急燈求救。

相比於車前身,後麵的情況更糟,幸好許墨停車時為了方便調了個頭,不然這會兒就是倆人肉大餅了。

也因為這樣,他們失去了最利於逃生的後備箱。

許墨看著他檢查了一圈,轉過身來看她,眼底晦暗難明,他緩緩道:“許墨,現在我說的每一句你都要認真聽好,接下來我說的你都不要慌,保持鎮定和冷靜永遠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選擇。”

認識他這麽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正色的表情,她對車懂的不多,就車目前的情況看她已經意識到了不妙,她調整姿勢,保持與他麵對麵的狀態,“你說吧,顧南知,我都聽著。”

“你應該也看到了,所有的操作都失靈,這車是你租的,不用想緊急工具箱也是沒有的,我們失去有限的自救辦法,陷入相對被動等待的局麵。一時無法脫險,我們需要盡量節省體力,看看有沒有代用品和水,節約使用,盡量延長生存時間,不要盲目大聲呼救,等待獲救。”

她聽完隻覺得口幹舌燥,舔了舔唇:“你說的我都聽懂了,也會全力配合你讓我們脫險。”

她的聲音淡淡的,表情平靜,就連回答也非常官方,顧南知一時分不清她是真的找到冷靜還是被嚇傻了。

即便幾日來經曆很無數次餘震,她還是第一次真實感受到它的破壞性,被困與此,沒有找到出去的辦法或者被救,死在這裏是早晚的事情。

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否源自恐懼還是平靜,她現在最真實的感覺就是熱。

她又舔了舔嘴唇。

心想應該是心理作用,就算缺氧也不會發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

一個沒帶手機,一個手機沒電關機了,扶手箱有僅剩的兩瓶礦泉水,準確說是一瓶半,有一瓶是她喝了一半放著的,還有幾袋幾天前買的麵包,這是他們僅有的供給品。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太糟。

越舔越幹,幹脆抿著嘴,微微向後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於腹部,許墨暗想這是連受死的姿勢都擺好了嗎?

真真苦中作樂。

兩人似乎遵循顧南知所說的保留體力的原則,誰也沒動,誰也不說話。

過了半晌,她道:“顧南知,我會不會變成幹屍?”

“不會。”他停了停,又啞聲道:“現在是冬天隻會呼吸極度困難,口唇、顏麵青紫,心跳加快而微弱,進入昏迷或者半昏迷狀態,紫紺明顯,呼吸逐漸變慢繼而不規則,直到呼吸停止,心跳隨之停止,瞳孔散大無光。”

???

意思是夏天就會?

她支起身子,白他一眼:“顧南知,你能不能不這麽惡趣味。”

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故意說這些嚇她,也真不怕把她嚇死。出去了一定要介紹他和小嫂子認識認識,一個愛聊屍體,一個愛聊死狀,兩個在重口味這點上太興趣相投了。

老實說,他真的是故意的,不想她陷入胡思亂想,比起剛才木呆呆的反應現在才像真實的她。

顧南知說的畫麵感太強,許墨立馬聯想到自己被人發現時,躺在車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猙獰地睜大眼睛,嘴和臉都是青紫青紫的。

媽呀,死就死了,還死的這麽難看。

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義正言辭地對顧南知說:“兄die,我覺得我們應該更加積極地自救和求救!我們要苟且的活下去!”

……

顧南知忍不住樂了。

從小到大也不知道多少次看見這姑娘‘苟且’的賴樣,都已經習以為常,每次看到卻還是覺得有趣,像什麽?

像個鮮活生動的小動物,莫名想要逗弄她。

“要不你示範一個積極的版本我看看?”他笑,“成功了,哥哥牽著你過馬路買棒棒糖吃。”

許墨:……

麻蛋,又拿三歲時候的事情出來取笑她。

三歲就學會獨立自主、窮鳥投人,為了吃個棒棒糖她容易嘛!?

許墨白了他一眼,低聲道:“顧南知,我有點渴。”

他微微展顏,轉身伸手去拿扶手箱裏的水遞給她,她接過來,沒有立刻喝。

其實她剛才想說,她很渴,可是又不敢喝水,萬一想上廁所……

總不能讓她對著顧南知如廁吧。

這畫麵……太美不能想象。

她咽了咽口水,嗓子幹渴的吞咽困難,煙熏火燎般難受,就聽見他說:“喝吧,你不是還要更加積極地自救和求救,苟且的活下去嘛。”

“……”許墨無語地不行,輕咳了一聲,也不再猶豫,半瓶水被她喝的快見底,才覺得快冒煙地嘴唇和嗓子舒服許多,滿足的籲了口氣:“唉,終於舒服了。”

顧南知雖然看似悠閑的靠著車椅,眼神始終盯著車窗外,等待有人經過爭取求救機會。

“顧南知,你說有人會發現我們不見了嗎?”

如果醫院能及時發現顧南知不見了,對他們來說是不是一線希望呢?

“這是概率問題,隨機現象是相對於在一定條件下必然發生某一結果的決定性現象而言的,每一個隨機事件的發生都帶有偶然性。”

“說人話。”

“誰知道呢!”

許墨:……

話題又被某人聊死了,許墨在想要不要換個什麽話題聊聊,輕鬆又有趣的,不然真的有種等死的感覺。

這一想又是長長的一段沉默。

顧南知也沒不再說話,抿著唇,繼續將目光投向車窗外,所有的光線來自抬頭的那抹月色,看不清他的情緒。

她打破車內的安靜。

“你知道嗎顧南知,上次在瑪多,我遇到一個小孩,掉牙以為自己要死了,獨自一個人站在山坡上想遺書的事兒。”她笑,偏頭看他,說話的聲音也小小的。

“嗯,就是那個搶了你手帕的小男孩吧。”

她都把這茬兒忘了,他倒是記得清楚。

她笑笑,繼續說:“那孩子問我,如果我要死了會不會寫遺書,我當時說我沒有想到,如果不是意外死亡,有‘死去的過程’我有可能會寫吧,後來我也思考了一下人生,幸有知己好友作伴,也曾交遊南北,亦是經曆過生離死別,算算來這一趟人世也不算虧,可是啊,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做沒來得及體驗,想想這一趟人世若草草收場也不甘心的。”

“我當時想如果寫遺書,光是短短我都可以寫好幾頁,顧南知,你呢?你的話光是財產都要寫好幾頁吧!”

“錢財名利那些本就是身外物,”顧南知語氣,很淡,“死至無貧富,無貴亦無賤。如是到了最後,更是不值得花時間在這上麵。”

“大佬就是大佬,思想覺悟就是透徹,談錢就輸在起跑線了,隻有我等窮人才談錢,富人都講境界。”

即使顧南知不去看許墨,也知道她現在定是眼眸流光,嘴唇撩起一個肆意狡黠的弧度,抓住了個揶揄他的機會。

顧南知本想說“你喜歡這些嗎?你喜歡的話我都給你。”但話到嘴邊有咽了回去,比土味情話都不如,不再說什麽。

她沒有察覺到他刻意沉默,繼續自言自語似的說:“哎,我還沒有學會遊泳呢!出去了以後一定要克服陰影,學會遊泳。”

“《黃庭經》我連七八分神韻都還沒練會,都怪我太懶散。”

“甚至還沒有去土耳其坐熱氣球,去冰島看極光,去玻利維亞看天空之境,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這麽一數,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 她越想越覺得內心那張叫做‘一生最想做的事’的清單越來越長,這簡直是老天給她自我反省的一次機會啊,這麽多事情沒做,怕是出去了要提前退休才行了。

“顧南知,你說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她喝完水後又躺回原本的姿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車頂,語氣淡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不會。”

許墨被他篤信不疑的輕柔語氣弄得微微一愣,一時沒有開口接話,如果她剛才轉過頭去看他一眼,她就能真的知道什麽叫做“溫柔而堅定”。

死在這裏?他壓根沒想過。

就會真的要死,也隻能等到他們百年之後。

他還想和許墨一起走遍世界,雪山煎茶,海底悠遊,推杯換盞到旭日東升,踏碎灑滿月光的浪花,潮濕的雨季無所事事的兩人聽雨點打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的聲音,吹夏日夜晚十點半的涼風。

看不完的電影,喝不完的汽水……

以及……

做盡害羞之事……

又怎能止步於此。

“許墨。”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能看見她的半邊側臉,長發慵懶的垂落腮邊,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一枚火紅如錦的南紅耳釘奪目耀眼,眸光一動,說:“害怕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