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我是老白。”窸窸窣窣地對話後那頭終於有人開口。

許墨故作鎮定,“老白,事情我都聽張萌說了,請告訴我顧南知現在怎麽樣了?”

老白歎了口氣:“許墨,老顧他就是被砸傷了手臂,沒你想象的那麽……”

許墨截口打斷他:“老白,別拿不輕不重的話敷衍我,想讓我放心就必須告訴我真實情況。”

那邊又歎了口氣,隻好順從她,“傷口過深,有木屑倒插以及肌腱斷裂,需要做清創以及吻合修複手術。”

許墨臉色沉了下來,麵似沉水地坐在那兒,光是想到嵌進肉裏的木屑倒刺她就覺得疼,倒抽一口冷氣,“好的,老白謝謝你告訴我,麻煩你照顧好顧南知,我立刻安排過去,請你保持電話暢通,有什麽事情隨時與我聯係,好嗎?”

老白微微一愣,驚訝這個姑娘此刻的淡定以及不知她是否自知的關切,期望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對顧南知來說是因禍得福。

他無奈道:“老顧清醒的時候,還特意叮囑我千萬別讓你知道,說一定會嚇到你,許墨,你比我想的鎮定,他要是知道我告訴你了,非把我弄到布隆迪去種香蕉不可。”

她兀自輕笑,“那是你沒看到我剛才腿軟的樣子”。別聽著她語氣平靜其實她內心翻江倒海,五髒六腑,沒有一個在原位的。

怕他知道?她繼續道:“那我們就不讓他知道。”

因為她的調侃,氣氛變得稍顯輕鬆不少,兩個人又交談片刻,得要老白提供的信息,電話再次交回到原主人手裏。

張萌:“許墨姐。”

“嗯,”許墨哭笑不得,比起她自己這丫頭嚇得更是不輕,“老白把具體情況都告訴我了,想必你也聽到了,沒事了,張萌,謝謝你給我‘通風報信’,”

張萌沒注意她語氣停頓,搖搖頭,“沒有沒有,我就覺得應該告訴你的。”

她這位古靈精怪的小員工,這次竟然在關鍵時候給力了一把,雖然不知道她這種想當然的理論依據是什麽,到底還是幫了大忙。

許墨:“事情交給我處理,現在,我的小姑娘,請回到你的工作崗位,那裏還有許多工作需要你的配合。”

張萌聽到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忙道:“是,同誌張萌,保證完成任務。”

立正,敬禮嗎?

旁邊的老白有些尷尬,一邊轉過身去假裝忙碌,一邊想這丫頭又陷入自己的劇本裏了。

結束通話,許墨想站起來,撞傷的的膝蓋讓她吃痛,穿了長褲不方便撩起來查看,不用想按她的體質一定會淤紫。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玻璃窗上有她的倒影,映在一片燈火輝煌之上,還有她眼眸裏不易察覺地憂色。

那晚,許墨在辦公室待到很晚才離開。

工作行程安排能提前處理的就提前處理,能推的就推,實在不行的就隻有在路上處理,她從來不知道其實她的工作量也挺大的,再也不好說顧南知是工作狂了。

震區包括附近地區不少航班取消,她找了又找,改了又改,才最終確定最快到達明旬壩的路線。

第二天清晨許墨到達機場時,B市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她站在機場候機室的落地窗前,安靜地看著這場‘常盼常期待’的雪。

“下雪了。”

“快看,快看,下雪了。”

“哇塞,第一場雪哎!”

有不少發現下雪的乘客走過來觀看,言語裏帶著激動,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下雪,許墨還是有些被感染心裏跟著歡躍。

也不知道該說顧南知是運氣太好還是太差,在他們誰都無心關注的時候,猝不及防地就這麽下雪了,好像調皮的孩子不肯遂人心願。

許墨拿出手機,玻璃還算幹淨,外麵停機坪還有剛下飛機的旅客,調了幾個角度最終還是選擇隻拍到空地與天空以及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

人真的是非常奇怪的生物,本來不在意的事情,被人反複念叨,不知何時起也竟然會變得在乎,那個‘常盼常期待’這會兒儼然落空,也不知那人知道後會如何反應。

心理生物學家斯佩裏通過實驗證實了“左右腦分工理論”,人的大腦分為左右兩個半球,左腦負責邏輯理解等,右腦主要從事形象思維,換句話說就是右腦會跳出來說“我想玩,我想XXXXX”,而左腦會理性告訴你“不能,不行。”

就像現在許墨恨不得雪不要停再下大一些,堆起厚厚的積雪讓她撒歡,但理智告訴她千萬不能下大雪,這樣可能會影響航班甚至她此行路況。

飛機起飛前她又看了曲平方麵最新的相關新聞,盡管這些天持續關注,知道震後,各路社會救援力量湧往災區,造成交通堵塞,也知道曲平地區自然條件惡劣,交通運輸能力本來就有限,12小時裏隻搶通一條國道,她預見此去可能會耗時耗力。

因獲知可能會出現交通阻塞的情況,黃金72小時為了不造成道路‘飽和’,保障生命綠色通道暢通,許墨特意改道遠紅鄉繞行進入明旬壩卻也未能幸免。

許墨租的黑色吉普車行駛在山間公路,盡管她很想踩油門,無奈這條路一側是岩崖萬仞的山坳,一側是勉強請出來的一條單行道,從未開過這樣的山路,每一個拐彎許墨的五官都擰成一團,以及隨之而來的“啊啊啊啊啊”,不知道的以為這車是聲控式操作。

右側的車窗被她特意降了三指寬,凜冽的寒風吹進來,為的就是保持清醒,風把她黑色的發絲吹起,幾絲碎發在額前飛舞,仿佛俏皮玩耍的小精靈。

在離明旬壩30公裏的路段車速漸漸降了下來,最後幹脆停了,許墨暗叫糟糕,怕什麽來什麽到底還是堵了。

【微觀】新聞組報道過有車輛堵了將近一天一夜,這條相對國道繞遠的3倍的路,並且還是有些危險的山路,還需要“趟過”一條河床,下雨天是萬萬不能走的,選它就是為了不耽誤時間堵在路上,結果這條路現在也“走不動”了。

堵車的長龍隨時可能向前移動,許墨不敢下車,隨手從副駕駛座位上的塑料袋裏找了一袋麵包啃起來,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從車窗伸頭望出去,除去排成長龍的車之外,還有站著不少隻身攔車的人,想必都是老家在明旬壩的人吧,可能都是些在外打工的,聽說地震的消息之後都希望能趕回老家。

許墨想要是通行順暢是不是可以帶上幾個,畢竟這時候最急切的也是他們。

冷風毫不留情地在她後脖頸溜了一圈,許墨打了個哆嗦,把羽絨服的拉鏈又往上拉了拉。

電台裏正在播放最新路況信息,呼籲為保障救災生命線的暢通,請車輛和群眾盡量避免通行災區道路。

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為了不錯過老白的信息,她特地把手機放上去的。

沒有信息。

還沒有手術嗎?

她想了想,忍住沒給老白帶電話,這種時候他應該無暇分身。

盡管麵包吃起來有些噎,許墨到底沒敢多喝水,誰知道會堵到什麽時候,這荒郊野外的她再有先見之明也沒有為自己準備尿壺。

天色肉眼可見一點點的暗下去,許墨覺得自己的**再堅持幾個小時大概就會光榮就義,長長的車隊終於有了動靜。

麻溜地跟上前麵的車,即使行動有點慢,到底還是動了,烏龜爬也是爬啊!

希望就在前方!這句話許墨是對自己的**說的。

直到速度慢慢起來,漸漸與前方的車拉開距離,熟悉的冷風再次吹起頭發,天黑的很純粹,沒有車水馬龍鋼筋水泥的現代標誌,她隻身一人行在路上,除了老白沒有告知任何人她此行何處,有種末日逃亡的感覺,鼻腔裏是風卷帶進來的清冽空氣,許墨長長籲了口氣,心情變得輕鬆不少。

“還不是很難。”她輕聲說。

她預想會不容易,甚至刻意往困難的地方想,提前給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設,以至於此時此刻她已經在路上整整十二個小時,一陣風的功夫她就找回了平靜。

越靠近明旬壩路開始變得不太好走,坑坑窪窪道路愈發狹窄,又實在視線不佳的晚上,不時還有摩托車載人經過,除了攬客主要是搭載傷員返回市內接受治療,許墨更是小心避讓。

車子猛然顛簸,身體失重般被拋棄,又狠狠摔下來,撞到椅背上,許墨輕咳了幾下,五髒六腑好似瞬間移了位,要不是有安全帶她怕是得表演頭穿車頂。

看到前麵的車經過剛才那段,車屁股晃的厲害,讓她想起那日受驚的短短翻身一躍,空中顫動的肥屁股,明明一瞬間的事,在她腦海裏卻像慢鏡頭回放一樣深深打上印記。

她噗嗤一笑。

後來路途逶迤顛簸,還好吃的不多肚子裏隻有幾塊麵包墊底,才不至於把胃裏那點存貨都顛出來,最後這十幾分鍾的路程是許墨覺得最痛苦的一段。

直到看到遠處若隱若現的倒塌房屋廢墟,到處彌漫著濃重的煙塵氣息,許墨知道她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