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陳謀才安靜入席,他原以為有那麽多人陪著,她不一定能想起自己未來。
剛一落座,便有侍從來請他,說請上主桌,他依言跟上,才發現那女子身旁始終留了個空位。
許臨清正喝著此地特釀的酒,抬頭笑吟吟的望向他道:“來坐,忙些什麽,半天不出來?”
陳謀跛著腿卻保以風度的落座後,接過她遞來的酒杯,欲啟齒,卻收聲。見他猶豫不決,許臨清疑惑的無聲詢問。他借用酒杯擋住自己憂慮的視線,今夜氣氛正好,他不願將這良辰美景打破。
“是京中傳來消息了罷。”
果然,還是瞞不住她,陳謀的消息比他來的要遲些,但總歸是來了。
“是。”
“說來聽聽。”女子清潤的嗓音響起。
“蔣英,蔣英將軍還活著。而且她翻供了,她主動承認當初秦將軍通敵叛國。說許家也涉及其中。”
許臨清右手拿酒杯的動作停滯,她確認道:“你說,誰還活著。”
“蔣英將軍。”
“應當是不可能,當年我親自看到皇帝下令斬殺。他怎麽會放過蔣英?她是我母親最得力的副將,皇帝絕不會饒過她。況且,即使蔣姨還活著,她怎會作證我母親通敵叛國?這子虛烏有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你聽我說,此事我已著人核實,卻有此事。而且,她還有幾份通敵密信呈上。”
“呈上?呈給誰?哪來的通敵密信!?”許臨清騰的站起身,她渾身戰栗,不願相信這無稽之談。
“據說這些年她都在收集證據。皇帝不會放過所敵對之人,可若此人原本便是他的呢?”陳謀道。
“可當初若不是蔣姨,死的便是我。她若想指認,當初為何要救我?”
這點,陳謀沒有想通,他隻好暫時保持沉默,但他仍謹慎道:“不論如何,此舉背後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瀾,他們已在民間、朝堂散布秦將軍裏通外國、逆取順守的謠言。說要將,將秦將軍的屍首挖出,鞭,鞭屍以儆效尤....”眼前女子異常的平靜,她甚至還扯出個笑容。
“母親都死了,還有什麽值得他們謀劃的?”許臨清明知故問,冷笑道。
“所以我覺得此事蹊蹺,太針對於你,像是故意激怒你露麵。”
女子沒有方才的震驚與憤怒,她氣極反笑的坐下,灌下口酒,長久不言。
陳謀見她如此沉住氣,心裏舒了口氣,他道:“依我看,此事先讓人再去探。你先...”
“探何?齊慶、劉師的消息明早應該便到,明日便啟程。”
“回臨城嗎?”
“路過臨城,回京。”
“不可!”他急道,“這明明就是陷阱,誘你上鉤,你怎能遂了他的意!?”
“他已經在京城布下天羅地網,待你甫一回去便將你捉拿誅殺。”
他已著急上火,規勸之意溢於言表,他了解她,她並非說說而已,她一定會這般做。這不是將自己陷入危險的困境嗎?
“你如何知道的?看起來你很了解京城,很了解皇帝...”她猶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紮的他渾身刺痛,陳謀反駁道:“我一直替你留意京城,你這話是何意?你在懷疑我?”
他為她嘔心瀝血,卻遭到她的質疑,這放誰身上都不會好過,許臨清自知失言,解釋道:“別多想,我隻是隨口說的。”
陳謀卻一改往日無所謂的態度,步步緊逼道:“到如今你還不願信我?你我相伴幾年,到頭來還要經受你的懷疑對嗎?”
許臨清哪知他會如此在意,隻好將猶疑收回,堅定道:“未有。隻是你說的煞有其事,總讓我覺得...”
“若是你,你會想不到嗎?”
說的也是,許臨清隻好點頭,不再追問。
“依我的,你先別去,讓秦健先行。如何?”
許臨清充耳不聞,並不搭理他,還跟身旁的齊爾耳語。陳謀氣悶,麵對如此故意的忽視,他卻不能一走了之。他怕他前腳走,她後腳就往京城送死。
“許臨清,你知曉如今我們的實力,即使雄厚又如何,京城強兵鐵師、禦林錦衣,並不都是虛名。明著對上,仍有風險。”
“誰說我要明著了?”她反問。
“方才你聽聞秦將軍...”
“你以為我要去開棺現場?他藏了這麽多年我父母的屍首,如今主動告訴我,我還得謝謝他,又怎會與他衝突?”她心口不一,陰鬱道。
“他以此舉引我,我無需隨他心意。”
“不過,我仍要回去,我要查清蔣英之事。”
他本來還想再勸,別說是蔣英,整個蔣府都被圍的水泄不通,自皇帝知曉她強突眾人的實力後,自暮春節後朝野震顫後,自他派來追殺之人無一複命後,他便知曉,許臨清,留不得。
而他也正好有一把塵封已久的劍,他不僅要她死,還要她後悔、恐懼、絕望的死。膽敢不自量力的挑戰他的眉宇,自然要經受君王的怒火。不過是個苟活的狼崽,故作凶狠,在他看來,隻是不值一提的螻蟻。
不遠處篝火旁已經環圍著年輕的男女,他們載歌載舞,興致高昂的歌唱、圍繞篝火起舞,許臨清往後躺靠,麵色不明的看著人聲鼎沸、歡聲笑語,一半她在光明中沉淪,一半她在黑夜中清醒。
再絢爛的美景也抵不過夢醒的刹那。
熱鬧與愜意從不屬於她。
回京的人員還未定下,待到明天歸臨城後再做定奪。王留攔住緩步的許臨清,直言道:“帶我。”
“為何?”女子不答反問。
“你的傷需要我,等你事辦成後,我立即為你治療。”
女子神色晦冥不清,直白道:“你在臨城等候我不也一樣?”
王留可不買她的賬,揭穿道:“若你不回,我去哪尋你?”
見他如此執著,許臨清也不好再拒絕,點頭應允。
“你不必太過擔心,那日後我又去查看、翻找醫書,有可解之法。”
女子心中了然,寬柔道:“你不是最不喜看醫書,更秉信自己的拆人構造之法嗎?怎突然想著要去翻看。”
王留回避她的視線,低聲道:“你別管了,等一切結束隻要你配合我定能將你醫好。”
他這副模樣平日真是少見,許臨清配合著忙不迭點頭。王留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明日回臨城後,等我半天,我配置藥給你隨身帶著。”
“什麽藥?”
“你需要的,不會讓病耽誤事的藥。”讓她能保持清醒,絕不會在敵人麵前出現暈厥的病象。比她從前尋得赤腳醫生所開的藥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