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思緒飄遠,方才沈克不該提起許臨清的。在他少時,沈銘曾隱晦的問過自己,女孩喜歡的物什。他鮮少露出躊躇不安的情緒,作為母親自然是為他籌劃了半天。
他鬥誌昂揚的去了,卻悻悻而歸,如同落敗的公雞。那些精心挑選的簪子、荷包、徽墨、古籍、布匹、衣物全沒有送出去。
細問才知,自家兒子當時年少是多麽不通人情,不知世事。
明明是好心贈禮,他偏說是許臨清平日衣著素樸,舉止粗俗,所以特地給她選了幾套豔麗嬌嫩的衣裳和珠玉垂落的步搖;
明明是覺得她才情謀略傲人,想將價值連城的一塊徽墨贈能人,卻偏偏說她的墨有墨臭,坐在她旁邊的他實在聞不下去。結果可想而知,人不僅將禮物全推回,還把位置搬離了他。
這小子。
何媛搖頭,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如今年歲漸長這些年也沒有娶親的意思,作為父母自然催過,但那孩子不言語,隻是看著她。好似在說“娘,你知道我心中的人。我還在等,我沒有放棄。”
每當看到他固執又難掩哀傷的眼眸,她總是說不下去狠話。隻期望那位勇敢的姑娘能活下來,他們還有緣分見一麵。或許,還有百年好合之緣呢?
她的孩子她了解。對待感情心思單純執拗,認定之人不會改變。隻是有時他的嘴,他的驕傲不允許他低頭。今夜他心情欠佳,想必也是受了挫折。
可是怎麽辦呢?感情一事,向來是願賭服輸的。
......
烏靈之死一事如同冬夜的疾風,突兀但合理。
熏香縈繞,花紋繁重的遮簾後麵傳來女子特有的溫啞聲音。“當真是好笑,本宮怎麽從前沒覺得這蠢貨哥哥如此愚笨。”
不待下人應聲,她譏諷一笑,自言自語道:“也是,年齡大了就是這般。”
侍女低頭聽著,手腕撥動為她捶腿。
踏上單手枕頜的女子突然很深的歎了口氣,自嘲道:“本宮也老了啊。”
世上最公平的事情應當是壽命,是收割王公貴族、平頭百姓的同一柄鐮刀。
“本宮之前說,讓陳亭稚盡快安排許臨清與本宮會麵,他做的怎麽樣了。”
“回殿下,未見宮外來信。”
女子輕嗤聲,不追問,隻是細細打量手腕上的白玉蚩尤環,這環由上等羊脂白玉製成,工藝精巧。全天下此兩環,一環在她這,一環在沈貴妃手中。
環是好環,不過...
她收起眼底的讚歎,繼而麵無表情的取下白玉環,拎在手指中間,滑進侍女的手心。
“收起來吧。”
“是。”侍女不多言。
天下獨二又如何,她要的是,天下唯一。
長公主微微坐正,漫不經心道:“老太婆近來真是越發糊塗了,竟從宮外接回一塊泥巴野種。不知打什麽算盤...”
貼身侍女名喚采矜,聞言利索回複道:“奴去探過,據說是太後的胞弟在宮外的棄子。”
女子聞言笑起來,越笑越猖狂。“何人?那小老太婆二十餘歲的葉卿的孩子?”
“真是好笑,這麽多年,老太婆還沒放棄振興母族。葉家都成一灘死水她還以為能回到從前?可笑。”
“別說是葉卿棄子,就算是曾經的葉卿來了,不過是強弩之末,惹人笑話。”
幽深的鳳陽宮已浸入暮色,遙遙走來一位紅衣男子,額前的頭發全部束高,一枚羽冠攏起他烏黑的發,不再穿金戴銀,單薄的紅衣也盡顯貴氣風流。
後麵跟的侍從離他幾步遠,他抬頭瞧了眼住著帝姬的“鳳陽宮”匾額,複低下頭。
身後有位侍從走近,恭敬道:“公子,時候不早了,太後還等著您呢。”
那位紅衣公子正是被齊令接入宮中與太後相認的葉昭君。他入宮前曾與宮中來人秘密會麵,他不是鎮上葉家的親子一事其實他早有感知。隻是不知,他的身份竟是太後胞弟之子。
太後令,回宮至親相見時,他應了,其實他隻是想見一麵自己的親爹,想問清楚為何不要自己,自己的生母又在何處。
沒想到,太後如今將他名為親貴,實為軟禁的困在宮中。在宮中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感覺到從所未有的壓抑。而已直至今日,他都沒有見到葉卿。在宮中,他被逼著學禮儀,念書,聽老師講經。太後是個莊嚴肅穆的人,對待他並沒有對親人的耐心,反而更加嚴苛。
這就是他想要找的親人嗎?
況且盡管他是個遲鈍笨拙的人,他也能感受到宮中劍拔弩張的危險氣氛,高聳的宮牆中時刻危機四伏。他不知道這樣被規訓、控製的日子到底要過到什麽時候。
他很想出去,更想見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