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節終至,春日的和煦即將緩緩沉落,取而代著的是夏日的酷暑與難耐。
許臨清受了旨意,頭幾天便有宮裏的掌事公公來府上傳旨,還留下了個教習嬤嬤,麵上說是許臨清離京許久,早已將宮廷禦禮忘了幹淨,特讓教習嬤嬤來為她指導幾番。這事對少傅官職的許臨清並不尊重,甚至有幾分羞辱之意。公公原以為這位少傅會顯露於外,可她卻似乎真無情緒,真心誠意的謝過,反倒安然的叫人取來打賞的銀錢遞與自己。
叫公公看,這位少傅的容貌、氣質都是頂頂的好,哪怕是比宮中的娘娘也是猶有幾分勝意,這樣頂尖的人,卻被宮中的嬤嬤教習,確實——不過這是上頭安排,他不過是奉旨行事。
“齊慶,去給嬤嬤安排妥當。”女人依舊含著笑容,對待一個用來監視她的教習嬤嬤也是以禮相待,種種行為叫人挑不出錯。
暮春節當日,宴會在晚間,用過午飯後教習嬤嬤來指導她更衣,宮中規矩甚多,不過從前她做的是武官,不常參加宴會,偶爾的宮宴也是隨著父母親一同前去,穿的也是中規中矩的小官服。
這次的宴服卻是宮中賞賜來的,更衣前還需焚香,朝著皇宮的方位叩拜,感念皇恩。一套流程下來,已是接近傍晚。雖說少傅府在天子腳下的根街中,也恐誤了時辰。穿戴整齊後,許臨清穿著沉重的朝服挺直脊背踏出房門,身後跟著的教習嬤嬤嘴裏不住的誇讚,她從未見過如此端莊、美豔的女子,偏偏這被貴氣衣著搭建起的美並非蒼白無力,女子黛黑的眉毛如遠山一般深邃,有一股讓人難以移開眼的英氣與恣意。若是,若是定要說出什麽意味,那應當是人在暗地裏會偷偷議論著:帝王之相——
等等,她在想些什麽,這可是殺頭的罪。嬤嬤的汗毛直立,立即打斷自己的想法,跟了上去。
一行人至門外,原本備好的馬車被一輛豪華大氣的四方馬車擠到了一邊,那馬車架構通體黑亮,一看便知是用不菲的木材鍛造而成,平日裏精心侍弄,才會黑的發亮,在暮光之下仍然閃爍著光。
這馬車的主人此時挑起簾,隻見他身著玄黑的朝服,腰部係著絳紅色的玉帶,上麵繡著精美而厚重的蟒紋。不知是不是府門前掛著的兩頂大燈籠的光太過炫目,許臨清隻覺得今日的沈銘好似有些過分俊美了。脫下鎧甲的他,麵目中少了幾分肅殺,望向她的時候,竟還有縱容寬待之意。
“愣著做甚,還不上來?”沈銘的聲音不算柔和,可他的眼神卻不會偽裝,當他看見許臨清的那刻,胸膛中的心跳便不斷加快。她穿著正統端莊的紅色宴服,露出的瑩白脖項正發出微微的柔光,他看的實在太仔細,連她耳垂上細柔的絨毛都閃爍在他的瞳孔中,她今日的唇很紅,讓她的麵容更加精致美豔。正是她平日素淨著臉依舊美麗,可他的心還是漏了幾拍。早就忘了她那日逼他離去,說些他不樂意聽的話,人人都說沈將軍不近人情,麵若閻王,從無在意、愛慕之人。
是有的,很早以前。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當然,幾年過去,還是那個人。
沈銘伸出的二指修長,許臨清見他被自己趕走後,還堅持上門,便也笑了。
她一笑,那風情便隨著傍晚的清風往沈銘的手心裏、耳朵裏、胸膛裏鑽,隻是一個笑,就輕而易舉的走進他的心中。
“你怎麽來了?”許臨清問。
“來接你,進宮。”沈銘挑眉,似在覺得許臨清在說廢話。
“沈將軍。”女子笑意更濃,她微微歪了頭,好看清車裏那個男人的表情。
她帶著一些不明的情緒說道:“我原以為你我之間的情分止於宮牆之外,卻沒想到,今日你會同我一起入宮,將軍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即使他無意同她並肩,這一次次的接近與示好,也無法讓他在皇帝麵前同她完全擇幹淨。
“知道。”他答的很幹脆,倒是讓許臨清愣了一瞬。
沈銘伸出手,對她說:“抓著我,上車。”
多說無益,許臨清伸出手,二人雙手相握,男人的力量讓人有種心安的感覺,他將許臨清生生帶了上來,卻未傷到一絲她的手腕。
二人並肩而坐,位於主位,遠遠看去,正是一副天人之姿的伴偶。
馬車漸漸起,啼聲緩緩遠,不遠處的宮燈一盞又一盞的亮起,隨著他們走的這條路,越來越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