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臨清的性子他再知道不過,初次相逢之時她透露出對自己的惡意已經表露她內心真實的情緒和想法,如今同他合作,隻是為了更快地達到目標。正如她所說,她不相信自己,所以無論陳亭稚是何目的,她都不在意。
不過,陳亭稚笑了,這六年自己都等過來了,如今她回來,還與自己頻頻接觸。
隻要她還在自己身邊,那有些事就有可能,他會讓許臨清親眼看見真相。
六年前未曾說出口的秘密,他會讓它變成觸手可及的真實。
突然一陣眩暈讓他晃動身形,用手撐住窗柩他才穩住,清立急忙上前攙扶他,眉眼間顯露慌亂。
“樓主,樓主,此月長寧公主的藥又晚送了兩日,可要奴派人去...”
“不必。”陳亭稚緩過神來,打斷他。
“可是樓主,您的身體經不起如此折騰,她總是如此示威於您,折磨您的身子,這該如何,如何是好。”清立隻不過是陳亭稚收留的孤兒,他於樓中是管事之人,但麵對長寧公主卻不過螻蟻偷生,他實在是想不出來如何才能讓樓主好受些。
不知不覺,他的眼角便濕潤了,他道:“樓主,您這些年受的苦,除了奴,沒人知道。奴想不明白,您當年是名動京城的公子,中狀元奪魁首,為何這些人卻如此對您?”
清立是真的為自家樓主鳴不平,可陳亭稚卻不甚在意,甚至嘴角還掛著淺笑,他即使隕落也未曾有頹敗之傾,就算長寧以毒囚禁他,以解藥飼他,他也未曾有示弱之心。
這些年,他唯一的星火便是盼望再次見到許臨清。
六年,兩千的日夜,他又何曾不思;那毒發作之時,他又何曾不痛。
隻是他知道,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他那年大雨未曾說出口的秘密,陳亭稚不想讓它永遠葬送在雨夜之底。
“清立,去為她上一壺青梅酒。”他淺笑,想起這壺酒,思緒又飄往京郊老宅的歲月。
那時她嘴饞,許父不讓她喝酒,她便拉著自己用青梅釀酒,可技藝不佳,亂搞一通後青梅酒非但沒有釀成,還臭了一壇青梅果子。
許臨清少時做事浮躁,當即便撇嘴,說是以後再也不釀酒了,實在不成擄個釀酒師傅來家,天天給她釀酒。
之後呢,他便學會了釀酒。
將這沒有她的日夜,變成一顆顆青梅,一朵朵桂花,一抹抹櫻檸。
清立將青梅酒呈去之時,許臨清已然不在,他的手微微攥緊,隻覺得手中樓主釀造的青梅酒燙手,它灼傷的是羸弱而微小的陳亭稚之心。
他歎了口氣,還是將青梅酒放了下來,端正擺在桌上,這個屋子已經被陳亭稚授意,隻供許臨清一人使用。
青梅酒同那個秘密一樣,也許在陰差陽錯之間永遠都送達不了許臨清。
許臨清少時天不怕地不怕,隻怕許父用一副淡漠的表情望著她,隻怕母親一身戎裝,滿身傷痕的歸家。
她曾經以為功課做不好時,無法隨母親去前線幫襯她就是這世間最讓她煩憂之事。
但隨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她,她才幡然醒悟,原來最令人絕望的事,是一夕之間一無所有。
她再也沒有父親教導,沒有母親陪伴,沒有長輩牽引,沒有家族蔭蔽。
原來那段年少的時光,稚子不懂朝廷、戰亂之時,才是她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其實母親與父親關係並不好,二人聚少離多,往往好不容易相聚都會發生爭吵,父親內斂含蓄,可慣用冷漠逼走母親,母親驍勇善戰,可卻不懂父親為何屢屢用言行刺傷她。她舍不得重語傷他,他卻從未將自己視為妻子。許久許久,她終於忍受不了,不再常常歸家,一年便隻回一兩次。
許臨清想起父親母親之間的罅隙,越發覺得今夜的月亮很澀,讓她無法直麵逝去親人之間的遺憾。若是她早些看出,若是父母多一些交流,他們不會連死都沒有解開彼此的心結,到死都帶著對彼此的遺憾與痛苦。
明明隻要說出口,遺憾與蹉跎都會消失,為何礙於種種,拋卻情誼,用冰冷的壁壘隔絕愛人的視線。
前路未知險阻,她已然毫無退路。
若不能退,便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