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外間劉雅玲求見。”

麵容沉靜秀美的女子將視線從案上擺滿的奏折上移開,她向下望向右側案桌旁擬表的陳亭稚,問道:“是何人?”

陳亭稚回答道:“暮春節救了趙敬的女子。”

許臨清點頭,示意:“請。”

“你一早便來尋我,可是有急事?”後宮眾人已被陳亭稚遣散安頓,如今前朝相關之人無幾。

“草民,是特意來感謝陛下。陛下隆恩,草民沒齒難忘。”

“你是說那名樂官。”許臨清記得那位男子,他與劉雅玲的身世相仿,卻是一把劍的兩端,一端死,一端生。

“是,若不是陛下援手,不僅楊琉九泉之下不得安寧,伯父伯母恐怕也會遭到迫害,小女劉雅玲在此,感謝陛下大恩大德。”她跪伏下來,頭貼著地麵,規矩忠誠的行了大禮。

“願陛下福澤昌盛,頌千祺萬。”

許臨清沉默著承受後,她走下高台,扶起女子道:“我聽聞你的事,你是位了不起的女子,可想好往後的路如何走?”

劉雅玲沒想到自個會被陛下關注到,支吾著,卻不得定語。

“無妨,待你想好後便來找我。”

“是。陛下。”劉雅玲感激的又要俯首,這次卻被許臨清握住手臂,道:“不必謝,這是你應得的。”

女子走後,大殿又恢複寂靜,陳亭稚立於女子身側,與她隔了半個身子。

“我有點想知道,你謀劃這天多久了。”女子啟唇,情緒不明。

陳亭稚知曉她所惑,於是回道:“也許是長寧對你動了殺心之日。”

“你為我做了這些,我還未好好謝過你。”

“你並不喜歡這份禮物。”他說的不是推測,而是肯定。

女子不置可否,緩緩落座,道:“天下之主的位置,並不好坐。你我那時,誰曾想過今日的局麵。你總得讓我適應些。”

“我知曉你秉性不願與人紛爭,但就能力來說,你擔得起這個位置。”

“可是我們能逃去哪呢,隻有這。”

他擔心她在怪他,可許臨清猶豫過、懷疑過,卻從來沒有責怪過他。她與他向來是無須多言的默契相親。

“眾人皆在,我沒有不滿意的。”

“濟民安世,也是我本意。你沒做錯,即使我並未失憶,也可能會親自刀劍染血走上這條路。實勢造人,你我都是命運羅盤中的沙粒。”

“你的毒如何了。”

“好多了,陛下身旁的王留用烏幡的藥替我醫治。”

“那就好。”她又叮囑了幾句,便重新拿起本奏折,細細看著。

陳亭稚望著她的側臉,他此時與她很近,也許他能將那個秘密宣之於口。

“陛下。”他喚。

“嗯。”她輕輕的應,卻沒有抬頭。她已經習慣身邊有他,陳亭稚像溪流一般潺潺卻綿延,與他一起她感到舒心與愜意。

“我...”他隻說出一個字,就再也無法繼續。從前的事她還記得多少呢,他是否在她心中呢。如果他開了口,他們二人該何去何從呢,不,是他該何去何從。

見他陷入沉默,許臨清將頭抬起,問了句:“你為何不自己登上皇位?等我回來的那些天,把持朝堂的是你。”

“若你有心,我想沒人能阻攔你。”

陳亭稚因為她的話感到受傷,她是在試探他嗎?還是在懷疑。

“因為你比我更適合。沒有別的原因。”

“這皇位不是我給的,是獨屬於你的。”

“我沒有懷疑你。我隻是為你覺得氣憤。”

“什麽?”

“明明付出一切,嘔心瀝血謀劃,卻不得理解。”

“對不起,陳亭稚。”

他忍受許久的冷眼與敵視,在此刻化成碎片。

“沒事...”

“我永遠不會生你氣的。你是我,我自小的朋友。”

“朋友?”他後退一步,女子抬眸帶著笑意。

“我們不是夫妻嗎?”她的語氣中有調笑,卻沒有輕佻,反而是被隱藏著的認真。

陳亭稚望著她,手指不受控製的輕顫,聲音也染上幾分急迫:“對不起,我那時騙了你,我隻是,隻是想離你近些。我知道是我奢望遐想...”他還想解釋,卻看見她並無惱意,隻是搭著下巴看他磕磕絆絆的慌張。

“真是榆木腦袋。”良久,女人歎了口氣,似真似假的又埋頭將視線落在奏折上,餘光卻仍在男子身上。

果不其然,心細如發的男子此時正急促的朝她走來。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突然想起來你曾經跟我說,等我從北涼城回來會告訴我一個秘密。我好像猜到這個秘密是什麽了。”她佯作驕矜,躲開他要握住她的手。

陳亭稚道:“這,這...”

“那,你..”

“咋啦,啞巴啦陳亭稚。”

“我,我等了這天很久。我想親口對你說的,可我說不出來。”

“沒事。”她甚至還有心思寬慰緊張的要瘋的陳亭稚,她拍拍他的手心,男子下意識的握住,卻在下一刻又慌張鬆開,又舍不得真的離開,於是反反複複。許臨清感受到他手心的薄汗與微顫。

“此時說不出口,就等哪一日說得出口也不遲。你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同行。”

“況且,我已經猜到了。”她衝他挑了個眉,男子凝望著,俯身抱住了她。

“我從沒想過能有這樣的結局...”

“命運獎勵你的。”

“謝謝命運。”他永遠會接住她的話,踐行她的意誌,他是她最忠誠的不二臣。

“......”

“別哭啊,都這麽大人了陳亭稚。哎,你捏我幹什麽?”

她哄了他半天,也不見男子停歇,於是她隻能道:“好啦,別哭了。找個日子搬進宮裏來。”

男子嗡嗡道:“為什麽?”

她卻不按常理出牌,坦率道:“方便晚上一起批奏折...哎!掐我腰了,你幼稚不幼稚?!”

“你才幼稚...”男子輕聲埋怨...

他們都在笑著,衣袖相纏,脖頸相靠。恍惚間像是回到了記憶深處那段親密無間的歲月,隻是他們仍有無數個日夜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