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剛想說些什麽,沈銘卻別開眼去,他已經從她的反應中得出答案。那個一直沒有變的答案,她的心中從前沒有自己,如今也不會有自己。從前有顧廷澤、陳亭稚,現在即使他勉力而為,也無法走進她的世界。
“總之,你不必在意我,我所能為你做的,比你想的要多。”
“你,可以,不必將所有的責任都背負在你的身後,朝中曾被謀害的大臣中也有許多我的恩師、伯樂。我為他們平反伸冤....”
“沈銘。”許臨清出言打斷他,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與沉思。
沈銘側目與她對視,二人的目光短暫的交織,沈銘看出她的神情後心口一跳,條件反射的往後退了半步。
“怎麽了。”他壓抑住異樣,不讓她瞧出破綻。
許臨清卻出手抓住他的小臂,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許臨清的眼神肆無忌憚的在他身上掃視,身高不符,陳謀要比他還要高上半個頭,可作矮容易,作高卻簡單。相貌不符,陳謀與他在樣貌上沒有一絲相像。陳謀右腿有疾,他卻毫無病症。最重要的是,陳謀在幾年前就出現在臨城,那時的沈銘絕對在京城,他身為京中重臣怎能隨意離京?他也沒有理由離京!惹皇帝懷疑不說,他難道會為了自己放棄京城優渥的條件,來到彼時還荒寂的臨城?不會,不會...
她記得遇見陳謀的那天,是陳謀從鄉來的路上遇上土匪,他身有殘疾又相貌平平,自然是被肆無忌憚的勒索、侮辱,她當時看見他倒在塵土中的痛苦心酸模樣,起了惻隱之心便出手救了他。他怎會是沈銘呢?沈銘他絕不會讓自己落入如此狼狽的境地,他的脊背永遠挺得筆直,他永遠目光堅定的望向他要走的路,他這般頭腦清晰、目的明確,理智的人,怎會走到她的路上?
......
“我這次回京,我遇到了幾位特殊的故人。”
“你跟他很不同,你身量比他高,臉也沒有他俊朗,還跛腿。可是你們有一點非常相似。”
“什麽..”男子微調坐姿,主動問道。
“關心。變扭的關心。”
許臨清自顧自道:“我與他的故事,太漫長。下次再講與你聽吧。”
陳謀輕應了聲,準備離去的時候回身道:“主公不喜歡嗎?我,與他的關心。”
仰麵依著榻椅的女子正漫遊思緒,聽到他的問詢後,露出個淺淡的笑容道:“你是替他問的,還是替自己問的。”
陳謀幹脆道:“自是為我問的。”
......
許臨清緩下心神,或許是她多想了,如果沈銘真的就是陳謀,那她從前竟沒有絲毫懷疑,根本沒有將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往一處想。這任誰也想不到,哪怕這次她在臨城與陳謀因為他曾失聯而試探、疏遠,她也曾想過陳謀的身份不單純,可,怎會是這般?
許臨清決定不再猜測,問道:“你,有沒有什麽瞞著我的事情。”
沈銘本想立即答未有,可望著她的目光,他便多了幾息思忖。然而就是這幾秒的停頓,讓許臨清驗證了心中的答案。
“你若沒有,我有一件。在你說你回家鄉後,我派人去查過,你一直謹慎,卻沒有料到鄉裏有人會未被你收買,還是你猜測我並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真切的去探查你的家鄉。”
“那時我收到你並未回鄉的消息,隻是在想你為何要騙我。但經過後來,我發覺你同以往有別,便多留意。我沒有怪你,陳謀。”
沈銘聽到她喊自己陳謀後,雙眸瞳孔微張大,不可能。
“你在說什麽?”
可那人卻再不會被他欺瞞,語氣中多了幾分了然與疲憊,她搖頭道:“你如今還不承認你是陳謀,是為了當我拒絕你的時候,你還能以他的身份為我做事。對嗎?”
他說不出否認,外頭的夕陽灑下的餘暉漸漸離屋內遠去,他望著那逐漸消失的光輝,緊抿嘴唇。他自認從沒有露出破綻,就算正如她所說,他在隨著她從京城去臨城後,他的關心與在意明顯。可臨城的人不都是如此嗎?她在臨城就是中心,無論男女,無論尊卑都聽從她、擔憂她。他以為在這些人中,他並不算明顯。可她竟如此心細如發,將事事洞察。
“你是如何發現的。”他問。
她一定是發現了連他都未曾發覺的紕漏,於是他甘拜下風。
可許臨清卻沒有他想象中的雲淡風輕,甚至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悲切,她如今才發覺她對他的偏見有多深,對他的誤會有多重。
許臨清強壓住心頭的歉疚,咬緊牙關不讓情緒顯露,可她這般卻讓沈銘以為她在怨恨他的欺騙,饒是他再心有溝壑,此時倉促解釋道:“我從未有害你之心。隻是當時換個身份才能得你信任,你又缺人少將,我,我想幫你,不得不欺騙你。”
“所以呢?頂著另一張臉活著,便是你沈銘該做的事情嗎?”你是誰?京中權臣,鎮國將軍,陳謀又是誰,鄉野村夫。寧願作村夫,不願作將軍?!
“我...我沒有辦法。”沈銘說,“我找過你,可你不願意見我。也,根本不信我。”
“京城沒了你,我也不想再做沈銘。”
“對不起。”
沈銘是他,陳謀是他。但如果有選擇,他寧願去做貌醜、跛腳的陳謀,而不是她刻意疏遠、反感凝眉的沈銘。
“值得嗎?沈銘,值得嗎。”
“你掩飾的很好,我並未發現實質的證據。可剛才我看見你領口處的小痣,與陳謀的完全一樣。我也不願意相信你就是陳謀,但我隻能出言試探。”
“你為什麽要做這樣蠢的事?陳謀與我相熟,為我行事得我青眼不假,可這一切與你沈銘有何關係?你是沈銘,是堂堂正正的京城將軍,你何必要追去臨城自甘墮落!甚至,甚至與我一同做出得罪君王,圖謀不軌的事?你何必呢,沈銘。你雙親具在,沈府日日騰上。”
“......你何必來淌這趟渾水?你前途大好,為何要放棄這些。我不明白,沈銘。”
在她的追問之下,沈銘沒有動搖,隻是道:“我說過,在所有中,你最重要。”
“隻是你不信。”
“荒唐!你難道忘記了?你我同在書院之時,你此生誌向就是振興門第,讓沈府從落魄變成京城首屈一指的大族。這不是你的理想嗎?如今你辜負族中長輩的厚望,放棄苦心經營的一切就是為了我?”
“沈銘,你現在就給我出去。此事與你再無關聯!”他如果以沈銘的身份與她夥同,可知對沈府眾人是何等的威脅!
沈銘聽出她激烈言辭中的痛惜在意,並不依言。仍然毫不退讓道:“我不走,事已至此,從此你在哪我便在哪。我花了十年才以沈銘的身份站在你的身邊,我絕不會再離開。你覺得荒唐是因為你眼中從未有我。所以你不知道我自年少時心中就隻有你一人,是,我兒時便在心中起誓,要興盛沈府,不讓族人、雙親再受城中貴族羞辱。可是,許臨清....這不代表我連保留一點私心的權利都沒有。”他壓抑著不被理解的委屈與不甘,幾乎是歎息的懇求道。
“我也是人,哪怕族中人以為我無心無情,隻當我是謀權爭利的工具。可我也是人,我也有私心,我也有心悅之人。年少時我曾笨拙的表達對你的傾慕,可你卻並不領情。我原以為是你心不在此,可後來我見你與顧廷澤相約春日,你與陳亭稚對談經綸,似乎你隻是不樂意我的親近。我才知道,不是你不懂喜歡,是我不入你的眼。”
“哪怕後來我為了不打擾你與他人的情意,隻敢遠遠的看你,我也,從未有一刻將你忘卻。”
“我這些年所做的已對得起沈家,可我也想對得起自己。”
“你問我何必,問我值得。”
“值得。”
“在臨城的那些日子,是我這半生,最快樂的日子。”她不抗拒他的親近,在他們之間也再沒有隔著仇恨與誤解,他為了她,成為陳謀。卻因為陳謀,獲得內心的平靜與安寧。他從沒覺得去臨城辱沒身份,反而因為與她並肩而喜悅。哪怕那些日子,是他偷來的,騙來的。
“沈銘。你...”她自知再說無意義,卻還想再勸,“你有一條平坦、正確的路,為何不走。”
“對我來說,你走的路,就是我該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