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蘇兩家在海島上的宅子一左一右,相隔距離並不近,分別占據了兩個最好的地理位置,自從上次不歡而散之後,顧老爺子上門找過兩次,都被蘇秉德裝病糊弄走了。

想起多年至交兄弟鬧成這樣,蘇秉德心裏委實不好受,這裝出來的病差點就被他給弄成真的了。

蘇齊送完出診的大夫,看見自家爺爺一臉菜色,心裏也有些愧疚,可是顧家就是個大坑,要不早點抽身,遲早得栽個慘的。

叔伯和他們兄弟確實不在乎那些股份,可人的心裏有時候就是這樣,自己的東西哪怕扔了爛了,也不願意被別人謀劃走,對方越是謀劃,他就越是不肯讓人得逞。

“爺爺,你裝病這招估計撐不住幾天了,據說顧氏前兩天開董事會,對這次的事情表示不滿,接近大半的股東要求罷免顧易寒和顧丞的職務,他們現在很需要能站在他們這邊的人,所以你……”後麵的話蘇齊沒說完,作為唯一一個持有顧氏原始股的股東,蘇秉德就算長時間不去公司,他說出來的話分量也還是夠的,可壞就壞在分量夠,難道要真的為了情誼,把公司的利益都拋到腦後去?

“阿齊,你說我要是跟老顧提出讓顧丞走,他能同意嗎?這樣也能給董事會的交代。”蘇秉德越想越糟心,一段話說的唉聲歎氣。

蘇齊嘴角一抽,他爺爺不是塊做生意的料,這事兒他是知道的,可他還真沒想到這料子能爛到這個地步:“爺爺,您真以為董事會要罷免顧家叔侄是因為顧家的私事?”

老爺子還挺茫然:“……不然還能為了什麽?”

“他們是為了給靳承深一個交代!”蘇齊好懸沒翻個白眼,“這明擺著就是棄車保帥,以前顧家穩的時候自然沒人敢動這些心思,現在出了事,心裏頭有事兒的就都冒出來了。”

蘇秉德這才恍然大悟:“哎,老嘍,腦子就是不如年輕人靈光。”

“……”蘇齊對這句感慨充耳不聞,“爺爺,你到底什麽打算?”

蘇秉德握著拐杖,好整以暇的打量了大孫子幾眼:“不如你先說說你是什麽打算?”

“真要我說?”

老爺子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我不讓你說,你還能憋回去?”

“袖手旁觀吧。”蘇齊忍了忍,到底沒說出要讓自家收購顧氏散股,拿到決策權的話來。

蘇秉德心裏也知道,這約摸也是家人能接受的極限了,再繼續拎不清恐怕就是給自家添亂了,但是……

“我把股份給清顏,你們幾個真的沒意見?”

蘇齊滿臉無奈:“雖說錢不嫌多,可我也過了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年紀了。”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們都這麽想?”老爺子口中的你們自然把兒孫們都包括了。

“都是這個意思。”

“……行吧,你去幫我把清顏叫來。”蘇秉德又長歎了口氣,“可憐這個丫頭,要替我這個老爺子背鍋了,我自己覺得推脫不過難做人,就把事情推給清顏,心裏有愧啊,當年也是我對不起她爺爺……”

蘇齊沉默著聽完老爺子的絮叨,好一會兒才開解道:“清顏很好,能明白您的難處。”

被叫到老爺子房間的時候,蘇清顏都還懵著,她猜到蘇齊不會無的放矢,伯祖父十有八九真會跟她談股份轉讓的事,可她沒想到會這麽快。

“……為什麽?”要論親疏,她和伯祖父這邊本身就隔著一層,又剛剛相認沒多久,就算再怎麽親近,也不該如此草率的做出這麽重大的決定。

蘇秉德臉色灰敗:“在找到你之後,這件事就已經定下來了,也和他們都商量過,清顏,祖父一直有件事瞞著你,我對不起你爺爺啊……”

蘇清顏微微一怔,正要細問,老爺子就垂著頭自己說了下去。

“我們蘇家一向不分什麽長幼,全靠雕刻手藝的水平來定當家,我比你爺爺大幾歲,但天分卻普通,你爺爺八九歲的時候,手藝就已經比我強多了……”

接下來蘇清顏就聽了個兄弟鬩牆的俗套故事,自認為比不上弟弟的蘇秉德,怕失去繼承人的位置,也怕被父母嫌棄,所以把年少的弟弟哄騙著賣給了人牙子,久尋未過,蘇家又因為種種原因輾轉離開國內。

蘇清顏越聽臉色越白,神色複雜至極,她從來沒想到蘇秉德對她好的背後還藏著這樣的緣由,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難怪她學雕刻的時候,父親告訴她技藝上有缺失,他自己填補了一部分,想來是爺爺離家的時候年紀還輕,要麽是沒學全,要麽就是忘記了,那個年頭被賣給人販子,會有什麽下場可想而知。

蘇清顏低下頭,她有些不知道這個親人認的對不對了。

“清顏,祖父不奢望你能原諒祖父,可這些股份是你該得的,因為他們本該就是你爺爺的啊。”蘇秉德在知道蘇清顏的存在後,不是沒有過遲疑,他這一輩子就隻做過這一件虧心事,可就這一件,就折磨了他半輩子。

如果蘇清顏父母俱全,或者他的弟弟還在人世,蘇秉德恐怕都不會有勇氣認她,可從他查到的資料裏,這個孩子過的並不好,蘇秉德就想彌補,他甚至慶幸老天願意給他彌補的機會,讓他不用帶著愧疚去地下麵對弟弟。

“……”本該就是她爺爺的?蘇清顏苦笑一聲,但想起父親被沈家拿走的股份,她就隻覺得胸悶難忍,也不知道打哪來的氣性,蘇清顏突然就想通的,“……我明白了,股份我會收下,你們也依然是我的親人,但我沒有權利替我爺爺說原諒,抱歉。”

“我知道,我知道。”蘇秉德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神情頹然的念叨,“這樣就好,這樣就挺好了。”

蘇清顏沉默了數秒,等蘇秉德冷靜下來才又問:“您突然做出決定,恐怕不止是因為愧疚吧?”

撇開血親的濾鏡之後,蘇清顏看問題突然清楚了許多,她相信伯祖父一家都是真的對她好,也相信祖父是真心要把股份給她,可不該是這麽倉促的。

蘇秉德噎了一下,尷尬的撇開視線:“顧家的事你也知道,他們之後恐怕會因為股份的問題求到我頭上,以我跟老顧的關係……要拒絕他,祖父有點狠不下心,所以……”

“我知道了。”蘇清顏卻相當平靜,“就按您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