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怕了

元母本叫元辰。

住在汴京的那些時日, 兩人也不過就匆匆見了幾麵,若不是澄遷那天帶她去煙雨閣的, 她一直以為原身不過是她流亡在外的一個普通女兒罷了。

她沒想到她竟然會未再確認她的身份後, 僅僅憑借著一張與她正君相似的臉就直接讓澄遷將家裏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

離開元家的那日,是澄遷送她出的城,趕車的劉嬸也是她的親信。

元澄遷絮絮叨叨地跟她說了很多。

“嫡姐, 家裏除了青蕪, 青綠外,就剩下我與母親了。”

“母親這輩子在家裏最重情,對君上最忠心。”

“坐在她的這個位置上,雖然掌握著廟堂與江湖上最多的秘密,但在這明麵上,在眾人的眼中卻也不過是個商賈富戶而已。”

“當年,就連舅父難產死在了宮裏,皇帝和母親都未曾生出嫌隙。”

“在這個世上, 她在乎的人不多, 唯有你我二人。”

元澄遷少年老成,說話一直都是這樣直達人心。

落日下,笙笙回過頭去,看著麵前這個比她年紀還要小上許多的妹妹, 她漆黑的眼眸裏閃著細碎的光:

“嫡姐,若是能看在母親思懷了你這麽些多年,你都必須回來,元家什麽, 都是你的, 我不會跟你搶的。”

其實, 哪裏有什麽搶不搶的呢?

一個在從小就開始培養的繼承人與一個什麽都不懂半路出家的和尚。

元笙笙覺得這一家人所有的心眼怕不是都用在了別處,

不過——

這樣的家感覺還不賴,

既然,她占用了原身的身子,這個孝道她也會幫忙盡的,

但還是必須要再三確認下,她真的是這個元家的孩子,

關於原身這件事,其實仔細想想就會覺得無比怪異,

煙雨閣既然是做這種生意的,沒理由這麽多年找不到一個孩子,所以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又或者……

還有什麽別的真相?

***

明日就是除夕夜了,往日裏,除夕夜府上雖然人少,但侍女小廝們也都忙活來忙活去,顯得很是熱鬧。

但今年分明和過去一樣,她早早替母親寫了拜年的帖子,明日一大早就讓青綠去別的府上拜年。

門神,桃符,炮仗,新年用的簪花都已近由婆子采買整齊了。

不知為何,她就是感覺府上少了些什麽。

此時,她與母親二人就坐在前廳喝茶,下人拿了年夜飯單子過來,詢問:“主子,二小姐,咱們的蜜汁桂花藕,黃金雞同糯米如意飯,這三樣今年——

還加上嗎?”

往常的年夜飯都是按照老祖宗留下來的四大件,加上鮑參翅肚四鮮,另外再添上一盅燉燕盞的,

但母親一月前,卻吩咐後廚忽然添上了這三道菜,闔府上下,除了元笙笙無人愛吃甜,

這三道誰最愛吃的菜,不言而喻。

澄遷負手而立,朝著外麵的天空看去,泛白的半空偶有幾隻鳥略過。

元笙笙答應過她的,

她會回來的。

放她走的那日,她被罰在祠堂跪了一夜。

她雙膝跪在蒲團上,雙手舉著那根藤鞭。

但母親卻未曾動手,她隻是站著看著正君的排位,燭火映在她的臉上,顯得她有些蒼老了.

“母親,是遷兒錯了,請母親責罰。”

是她無能,她原以為拋出煙雨閣,便會留住她,但卻沒想到她走的比誰都決絕。

她沒有完成母親的囑托。

“罷了。”

元辰哀歎一聲,留下了這兩個字。

但卻像是藤編打在了澄遷的身上。

她以前,可從未讓母親失望過。

***

“籲——”

元笙笙扯緊了韁繩,馬車停在了元府門口。

一位看門的女郎扶了扶帽子,眯著眼睛對著笙笙看了又看,像是終於確定了是心中所想的那人一般,拔腿跑進了院子,邊跑還邊吆喝:

“是大小姐,是大小姐回來了。”

元笙笙掀開身後的牛皮車簾,門口迎上來的小廝弓下???*身子當馬凳子,卻被元笙笙抬手製止。

笙笙引著尹清的手扶他下了馬車,小鬼頭也緊隨其後被抱了下來。

袁京似乎是第一次見這樣的豪華的府邸,緊張的似乎說不出話來,使勁地揉搓著他的衣擺。

笙笙湊過頭去,牽起了他的手:“跟著這個姑婆,她一會兒便會帶著你去後院吃飯,我同你親爹要去前院。”

小鬼頭點點頭,應下了,將他交給一個婆子之後,她便拉著尹清進了院子。

”小心,這有道檻。”

進了府,尹清就收起了竹杖,全部依賴著元笙笙邁著步子。

“當心,往前一步就到了三道台階。”她的聲音在耳邊適時地響起,他能夠聽見這一路上有小廝引路的腳步聲,時不時恭敬行禮的聲音,還有有臘梅的香氣鑽入鼻尖。

她帶著他一步步邁進了前廳,朝著一個方向作揖。

“笙笙帶著夫郎向您見禮了。”

他聽見她的聲音想起,隨即她拉著他的手,兩人一同往下彎腰,拱手,行禮。

“好,好,好,回來就好。”那人說。

元笙笙拉著他入座,剛坐穩,耳畔傳來一個聲調細微的女聲,聽聲音這人應當坐在自己的西麵。

她的聲音細嫩,帶著些氣音,似乎是在同身旁的另一個人說私房話:

“遷遷,這人……長得也不好看啊,聽元笙笙把他吹的天上有地下無的。”

“咳咳,嫡姐吃菜,你麵前的是母親專程吩咐廚房為你做的蜜汁藕片。”

“多謝。”

尹清感覺到身旁的元笙笙抬手,緊接著是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下一瞬,她柔嫩的手伸來,將一雙溫潤的玉石筷子塞進了自己的手中。

“碗碟就放在你手邊,碗裏夾了你愛吃的菜。”

“嗯,好。”尹清扯了扯唇角,抬手吃了起來。

他能感覺這席麵上有很多雙眼睛都看著他。

既是因著他眼睛看不見,更是因著元笙笙的這番親密的舉動。

他知曉這些個大戶人家的規矩,吃飯時骨頭要吐在侍女手裏專用的骨碟上,但所幸他並不喜食肉,也就免去了這番尷尬。

吃飯之時,也需得注意握筷子的姿勢,不可太近亦不可太遠。

喝湯之時,湯匙和碗碟不可有碰撞。

他是個瞎子,已經讓笙笙受人非議了,像這種時候他便要做到最好,不可再落了她的麵子。

他曾起過誓的,

不論如何,他都會在陪在她身側。

元笙笙也看出來了元辰對尹清冷淡的態度,但若她千真萬確是元府的孩子,不管怎麽樣,這一關,兩人都要過的。

“主子,小姐,已經到了掌燈時分了,該上屠蘇酒了。”錦棉笑著在旁提醒道。

屠蘇酒,先敬少年,再敬長者。少者得歲,故而賀隻,老者失歲,故罰之。

一身華服的元母親站起身,舉起酒杯朝著眾人舉杯。

隨著新酒入喉,笙笙感覺微微有些辛辣,

再是她們一個個敬賀元母。

吃到一半,城內便開始燃放煙花了,

炮仗衝天的聲音響起,青綠率先第一個離席,跑到院子裏,

“都去,都去看。”元母說道。

門廊下,笙笙攬著尹清的腰身,在他耳邊細細地說著,形容著這漫天的他看不到的煙花的模樣。

紅映霄漢,火樹銀花,絢爛多彩,

剛過子時,她就半攬著尹清的細腰,走回了她此前歇息的院子,

他以前從未喝過酒,剛才隻是兩小口,現下摸起來已經是周身發燙了。待她察覺到不對後,就借口帶他回了院子。

袁京早就歇下了,歇在了一側的廂房內。一旁的婆子還專門交給了她一個紅色細線編織的銅錢紅繩,囑咐兩人親手要掛到他的床頭,

這樣來年,小孩子才有福氣。

“你先去睡吧,我還要去前廳守歲。”她柔聲說。

在汴京,隻有女子才允許能守歲,允許祭祀祖宗,而男子一般則是早早的歇在房裏了。

她看著眼前淺笑著的尹清,心中卻忽然湧現一絲的愧疚。

好像帶他來元家屬實是有些委屈他了。

分明在別處,他不用看別人臉色的,

可今日他卻因為她在委屈求全。

“嗯,好,夜間風大,你要多注意著些。”尹清想了想隨即叮囑道。

隨著笙笙的吻落在他眉間,他才轉身摸索著門框,推門抬腳,進了進屋子。

“尹清——”

笙笙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隱約帶了些鼻音,讓他不自覺地心頭一顫。

他慌忙轉身,隻兩三步就走到了她麵前,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肩膀,隨後摸索著撫上了她的臉頰,

手下傳來陣陣濕潤。

是笙笙的眼淚,這讓他一下子慌了手腳,

上次聽見笙笙哭還是林間遇見熊。

和那次不一樣的是,笙笙一聲不吭,隻是安靜地留著淚,

他手上沾染的淚水越來越多,滾燙炙熱,

她卻隻是伸手攬住了他的腰,依舊什麽話都不說。

往常,兩人隻要在一起,她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她怕他看不到,所以就會像剛才那樣,用聲音為他描繪煙花,訴說雜耍,形容彩霞。

“笙笙,別哭。”

他抬起袖子想要抹掉她的淚,但卻越來越多,多到他根本招架不住。

“怎麽了?”

他想學著她的法子,於是大著膽子低頭笨拙地吻掉她的淚珠。

可他看不見,找不準方向。

笙笙越是不說話,他就越是慌張。

心裏就像是破了個大洞,外頭淩烈的寒風通過這個洞呼呼的往裏鑽,綁著他的心下墜,越來越深。

無計可施之下,他隻好低頭,學著她的樣子,靠在她的肩頭。

“笙笙,你別不出聲,你同我說說話,你這樣我……”

“有些怕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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