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閣
“下來。”尹清對著這小孩厲聲嗬斥。
但那孩子仿若沒聽見一般, 紋絲不動,甚至整個人滑下去, 抱住尹清的大腿, 將自己的整個身子掛在他身上,使他動彈不得。
尹清抬手再一次抓住他瘦弱的肩膀,想要將他丟出去。但卻摸到了他胳膊上的圓圓的, 凹凸不平的傷痕, 大大小小的竟有好幾處。
這種傷痕,尹清知道,是用火燙出來的。
接著,他好似想到了什麽,頹然放下了手。
小乞丐抬著眼,看見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軟化下來,也隨即停止了裝哭,但他的兩隻髒兮兮的手依舊抱著尹清的大腿, 恍若用盡了最大的力氣般。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直到小乞丐的肚子傳出一陣“咕嚕嚕”的聲響。
良久,尹清才開口問:“吃包子嗎?”
“嗯!”小乞丐原本灰暗的眼睛再聽到這句話後頓時一亮,他隨即鬆開手,改成了攥著這人的衣擺。
小乞丐仰著頭, 看著麵前這個對自己來說厲害到如同神邸一般的人物,眼睛一眨都不眨。
尹清探出盲杖,掉個頭往回走,他記得方才就在這街角, 他隱約聽到了賣包子的大嬸響亮的吆喝聲。
隨著蒸籠猛的被掀開, 熱騰騰的蒸汽裹挾著包子那撩人的香味, 蜿蜒而上, 隨後在眾人的頭頂蔓延開來。
賣包子的大娘用油紙包了一個大肉包遞給尹清。
還不及攤位高的小乞丐看到後,雙手猛的在他襤褸的衣裳上來回擦拭了好多後,才雙手高舉,從尹清手中恭敬地接過那白淨的包子,啃了起來。
包子一口咬下去,瑩亮的肉汁從他口中溢出來,又香又甜。
尹清站在一旁,半垂著眼簾,也不說話。
他在耐心的等著小乞丐吃完包子。
緊接著,他從錢袋裏數出來一些銀錢,想著等會兒再給他買身衣服,便將他打發了。
這事他原本是不想理的,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元笙笙。
當初,笙笙也是這樣在街角救了他的。
他好像在重複地走著她的路,
僅僅隻是這樣想著,他也忽然覺得日子,好似不這麽難過了。
“大俠,這包子*&?%?好吃,你*%@?%一個嗎?”小乞丐的嘴巴大概是塞滿了食物,說話不清不楚的,尹清隻勉強聽清楚了幾個字。
“不了。”
“那大俠,我本來叫袁生,你給我買包子,以後我就是你兒子了,你姓什麽,我都可以改。”
“你說——你叫什麽?”
“袁生。”小乞丐的聲音愣了一下隨即回答。
“哪兩個字?”
“我不認字……但我死了的娘說了,生是生辰的生,本來是要叫袁死的,因為我爹生了我,就死了。”
他歪著頭,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有什麽不對,也不明白為何大俠會這樣的在意他這個普普通通的名字。
“挺好的,不用改。”
不用改的意思難道是不要他做兒子嗎?
袁生瞪大了眼睛,三下五除二地將剩下的包子全吞進了肚子,言語間有些急切,開始手舞足蹈地向他羅列帶上自己上路的好處。
”大俠,我吃的很少的,而且我什麽都會幹,我……我以後可以當你的眼睛,你指哪兒我去哪兒,我……我還可以幫你背包袱,你看你這包袱……”
說罷,將他拿在手裏的包袱搶過來,迅速背在了背上。
袁生生的是又矮又瘦,原???*本不大的包袱在他身上變得和龐然巨物一般。但他依舊倔著小臉,一臉的認真,但卻怎麽看都十分的滑稽。
“給我。”尹清聲音陡然變得冷峻。
“沒事的,大俠,並不沉,甚至……還很輕。”
“給我。”尹清又說了一遍,這突如其來的淩人氣勢將袁生嚇了一跳。袁生趕緊哆哆嗦嗦的將包袱放下來,還給了他,
隻見,尹清趕緊接過,雙手小心摸索了一下包袱,隨即將它打開,其動作之快,讓他隻來得及看見了一個紅色的衣角。
紅色?尋常人都不會穿這個顏色的衣服,難不成是嫁衣?
但這怎麽可能?
眼前的這個人,雖然武藝高強,隻需用一根筷子就戳穿了那蔣三霸的手,但卻是個實打實的瞎子,
這樣的男人,就算是最窮的女人也不會要的。
想到這裏,袁生摸了摸他那條被打瘸的腿,眼神隨即變得暗淡。
就像他一樣,
不會有人要,也不會有妻主的。
他們這樣的人,若是沒個技藝傍身,最後隻能被賤賣變成奴隸。
尹清背上包袱,探出盲杖,走了兩步之後,發現身後的袁生根本沒有跟上來,
於是,他回頭:“不走嗎?”
“大俠!!!”袁生拖著他的那隻瘸腳飛快跟了上去,死死的拉住了尹清的手。
袁生的小手握緊他的那一刻,
尹清一愣,卻並沒有掙開,
這一刻,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他為何當初會那麽輕易就將一顆心交了出去。
那是在黃泉碧落之巔開出的一朵花,
怎能不讓人動心?
離開城門的時候,袁生回頭望了一眼,隻有一眼,他心中沒有不舍,隻有一點小小的遺憾。
他不是早就決定好嗎?
那個娘,他不要了,
他要的是他手裏牽著的這個,
自己選的爹爹。
***
元笙笙看著麵前一整條燈火闌珊的街道,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當真是軟紅十丈,處處笙歌。
而這眼前的一整條街的大半的歌舞坊都歸煙雨閣,
原來,元家做的竟然是這種聲色生意。怪不得,怪不得,她醒來就在畫舫上,
最初的時候,她還以為是青綠挾持自己,用了歌舞舫當作掩飾。
卻沒想到竟然是認親。
其實對於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富家‘娘親’,她也不知曉該怎麽辦。
因為她始終不是原來的那個元笙笙,也沒有受過她受過的苦,
每次‘娘親’拿著一副愧疚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時候,都讓她感覺很難受。
而且這幾日,澄遷為防止她逃跑,讓青綠專門寸步不離的跟著她,眼看著逃跑不成的,她就隻好將尹清的相貌特特征報給了她,結果卻沒想到遭到了反對。
“是個瞎子?”
“錯,分明是個好看的瞎子。”元笙笙辯解道。
而且她的尹清不僅長的好看,而且十足的純情,隻是輕輕靠近,都會惹的他臉紅。
實在是乖巧的緊。
但這群人,就隻會關注他的眼睛。
嘖嘖嘖,真是沒福氣。
澄遷聽後眉頭夾的更緊了,這不就是朵菟絲花?
沒見識的鄉野村夫,還是個瞎子,以後如何能當的起主君的重責?
她想起了與母親昨夜的談話。
“現在既然笙笙回來了,也需要幫幫家裏了,母親也老了,有些事情做不到了。”
“是,母親,遷兒知道,我會全部都交予姐姐的。”
“嗯,辛苦你了,唉,母親也知曉這樣做對你不公平,但這禮法就是禮法,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可輕易變動。”
“我明白的,母親。”
她明白,這就是她自小便定下的命運,是她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東西。
澄遷收回思緒,看著眼前瞪大了眼睛,一臉好奇的元笙笙。
她不恨,也恨不起來。
***
這還是元笙笙第一次逛青樓,
雖然她好像在這裏逛青樓並不是什麽不光彩的事情,但隻是走著,街道兩旁都會有男人大著膽子來挽住她的手。
這讓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笙笙,想不想玩點特別的?”青綠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這兩日兩人已經混熟了,自從笙笙說完不想搶元家的家業之後,青綠就恢複了原本和善的態度。
“什麽刺激的?”元笙笙問。
下一刻,兩個人的腦袋都被狠狠的敲了一下。
澄遷黑著臉訓斥:“青綠,你別帶壞她。”
“哦。”青綠揉著頭,一臉的委屈。
明明澄遷才是她們三個之間最小的那個,可是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並無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待到澄遷負手走在前麵的時候,元笙笙悄悄攀上青綠的耳朵,問:“什麽刺激的,快與我說說。”
青綠眼神一轉,隨即悄悄說道:“等哪天,我們倆悄悄過來,不帶她。”
澄遷帶著兩人進了最大的一座樓的時候,樓裏的男男女女都在朝著她行禮。
等到三人就在眾人的注視下,進到一間茶亭。
茶亭裝飾的樸素,但卻極為講究。
元笙笙剛坐下,就有三個男人魚貫而入,半跪下給三人斟茶倒水之後,又整齊劃一地出去了。
整個過程這些人都抬都未抬,極為守禮。
緊接著,從外麵進來一個男人,男人衣著華麗,同樣也是低著頭,隻能看見細瘦的脖頸和突出的鎖骨。
這人俯身跪地對著澄遷,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大人。”
全然不像是混跡在風月場所之人的儀態。
“起身吧。”
男人抬起頭,對著三人笑著。
他長的平平無奇,但一顰一笑都極盡溫柔,讓人如沐春風。
“這是元笙笙,是你往後的主子。”
澄遷這話一出,先是元笙笙被嚇的跳起來,慌忙擺手:“我不是!我不是啊,我什麽都不知道。”
緊接著,是青綠也站起:“元澄遷!你腦袋被驢踢了嗎?”
而坐在主位上的澄遷絲毫不理會她們,依舊對著男人叮囑道:“我之後會帶著笙笙了解閣中的全部事物。”
“笙笙,這位是疏回,是煙雨閣的總堂主。而咱們元家所經營的煙雨閣,其實真正做的是打探消息的營生,與江湖上那些個清風樓,翠玉軒之類的草莽之流不同,”
“我們隻為一個人服務,”
“而那個人,就是當今的皇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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