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吹拂著薑稚的臉龐,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驚蟄,”她背著身,聲音很輕,“你說,如果竇家真的通敵,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難道僅僅是隻是為了陷害十三皇叔嗎?”

驚蟄愣了愣:“屬下愚鈍。”

“陷害十三皇叔,有很多種方法。為什麽偏偏選在雲州關?為什麽要把事情鬧得這麽大?”

薑稚轉過身,燭火在她眼中跳動,“邊關失守,匈奴鐵騎就可能**。到時候,朝中是主戰派占上風,還是主和派占上風?”

驚蟄瞳孔一縮:“公主的意思是,竇家想製造邊境危機,然後以和談為名,從中牟利?甚至與匈奴有更深的分贓約定?”

“或許不止。”薑稚走回書案前,指尖輕叩那疊紙箋。

“我讀過《史記·匈奴列傳》,也看過近十年北疆的戰報。”

“其實匈奴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左賢王、右賢王、單於庭之間矛盾重重。但是如果有人暗中資助某一方,幫助他壯大勢力,換取邊境上的‘行個方便’…”

薑稚沒有說完,但驚蟄已經聽懂了。

如果真是這樣,竇家所圖,恐怕已經超出了爭權奪利的範疇,而是動搖國本!

“這件事太大了。”驚蟄聲音幹澀,“公主,要不要立刻稟報王爺?”

薑稚卻搖了搖頭:“要報,但不是現在。”

她重新坐下,提筆蘸墨,“你繼續暗中監視李茂,但要換一種方式。”

“不要再接近他本人,而是盯住他身邊的人…他的妻兒老小,他的師爺賬房,他常去的那些場所的掌櫃夥計。”

“人總有弱點,總有疏忽的時候。”

“至於‘通源商行’在徐州的其他貨物進出,”薑稚在紙上寫下幾個地名,“重點查這三條偏僻山路。既然他們敢走一次,就敢走第二次。下一次,我們要人贓並獲。”

驚蟄看著眼前這個隻有十歲的小公主,看著她冷靜分析、果斷下令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那些關於“福娃”的傳說,或許並非虛言。

“屬下明白。”驚蟄鄭重行禮,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一刻,薑稚才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隱隱作痛。

她不怕竇家的陰謀,怕的是這陰謀背後的深不見底。

正思索間,秋露敲門進來。

“公主,王妃讓您過去一趟,說是百花宴的衣裳做好了。”

百花宴…

薑稚這才想起,還有個麻煩在等著自己。

前幾天,竇貴妃給各府下帖,邀請各府女眷過幾日去宮中參加“百花宴”。

帖子陸陸續續送到大家手中。

燙金的大紅灑金箋,印著宮廷特有的蘭花紋樣,上麵是竇貴妃親筆所書的邀約。

字跡娟秀婉約,但字裏行間透著不容拒絕的威勢。

薑稚來到聽竹苑,看見林月瑤正對著幾套新衣發愁。

桌上鋪著三套衣裙:一套鵝黃,一套水綠,一套緋紅,皆是上好的雲錦,繡工精巧。

“稚兒,快來選選。”林月瑤拉過女兒。

“貴妃娘娘特意囑咐,百花宴上各府小姐都要穿得鮮亮些。可娘總覺得,這宴會不簡單。”

林月瑤握住女兒的手,指尖冰涼,“當年太子妃還在時,宮中每年春、秋兩季都有賞花宴。”

“可自打竇貴妃得寵,這宴席就變了味道。”

“五年前的待字閨中的李尚書之女,就是在百花宴上‘失足落水’。雖被救起,卻壞了名聲,最後草草嫁了個偏遠縣令。”

“三年前,陳侍郎妹妹,因為一首詩‘冒犯’了貴妃,被當眾羞辱,回家就病倒了,也沒熬過冬天…”

她越說越急,眼圈微微有些發紅:“稚兒,你還小,不知道這宮裏的女人,殺人是不用刀的。一句閑話,一個眼神,就能毀了一個女子一輩子。”

薑稚靜靜地聽著,等母親情緒稍平,才輕聲道:“娘親,正因為女兒還小,所以有些事,反而好應對。”

她扶著母親回到正廳,讓丫鬟重新端來熱茶,開始緩緩分析:

“您看,百花宴邀請的是各府夫人小姐。眾目睽睽之下,貴妃娘娘就算想害女兒,也不敢用太明顯的手段。因為一旦敗露,她也無法收場。”

說話間,她指著不遠處那三套華美的衣裳,最後手指指向其中一件,“所以女兒選這套水綠色。不紮眼,不失禮,就算被酒水潑到、被樹枝刮到,也不顯狼狽。”

林月瑤看著女兒冷靜的模樣,讓丫鬟收起另外兩套,猶豫著說:

“稚兒,要不娘去求求皇後娘娘,就說你身體不適,百花宴就不去了?”

“娘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薑稚握住母親的手,寬慰著。

“既然貴妃娘娘盯上了女兒,這次不去,還會有下次。不如就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麽。”

“可是帖子上說,還有詩畫比試。”林月瑤憂心忡忡,“你才十歲,那些小姐們年歲都不小了,娘擔心…?”

薑稚微微一笑:“母親,詩畫比試,未必就要爭第一。”

她在母親身邊坐下,聲音輕柔卻清晰:

“女兒年紀小,就算作得普通,也不會有人笑話。反而若作得太好,才會引人注目,惹來嫉妒。”

林月瑤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女兒的用意:“你是要藏拙?”

“不是藏拙,是守拙。”薑稚糾正道。

“百花宴上,各府小姐爭奇鬥豔,女兒何必去湊那個熱鬧?安安分分地坐在母親身邊,看看花,嚐嚐點心,時辰一到就告退,這才是最穩妥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異色。

“而且女兒打聽過了,這次百花宴,謝太師的孫女、王尚書的侄女、竇家的表小姐都會參加。這些人湊在一起,戲就夠多了,輪不到女兒這個小孩子出頭。”

林月瑤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好,就依你。”她終於露出笑容,“不過衣裳首飾還是要備齊的,不能讓人說咱們雍王府寒酸。娘再讓人去打一套翡翠頭麵,水綠色配翡翠,最是清雅。”

“那就辛苦娘親了。”薑稚乖巧應下。

她知道,母親這是想用最好的東西來保護她。

就像雛鳥的羽翼,雖然柔軟,卻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