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書房內。

薑肅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地點了點地圖上連接南北的一條主要商路中段。

那裏被標了一個小小的紅色三角。

“爹爹,這裏為什麽畫個記號?是路不好走嗎?”

薑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女兒觀察得很仔細。

“不錯,此地名為‘黑風峽’,其地勢險要,還時有匪患出沒,但卻是南北商路的咽喉之一,亦是最易出紕漏的環節。”

“‘稚川先生’在此設立了中轉貨棧與護衛鏢局,不僅保障自家商隊安全,也付費為其他守法商旅提供庇護,同時將沿途見聞,尤其是異常動向,記錄傳回。”

薑稚恍然大悟,看向那枚紅色印鑒的目光更加不同。

它不再隻是一個象征財富的符號,更仿佛代表著一種深謀遠慮的責任與力量。

“‘稚川先生’…想得真周全。”

她輕聲感歎,心中對那位神秘人物的好奇達到了頂點,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親切與認同。

這次不經意的“書房聽課”,在薑稚心中投下了比以往更重的石子。

她開始有意識地在禮儀訓練的間隙,向父親討教關於商行運作,以及朝政的話題,並結合自己的現代知識去梳理和理解。

薑稚並不知道,她的這種關注和學習,正是薑肅所期望的。

薑肅心中的計劃愈發清晰。

他不僅要通過這場及笄預禮向天下昭示女兒的地位與成長,更要借此機會,開始將一些真正的“鑰匙”,謹慎地交到女兒手中。

這第一步,就是從提升她的格局與眼光開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雍王府上下緊鑼密鼓籌備、薑肅準備向女兒揭示部分真相之際,世家絕望而瘋狂的反撲,已然如同淬毒的暗箭,離弦射來!

針對“稚川先生”的汙蔑攻勢最先發動。

數份筆跡各異、內容卻大同小異的“匿名揭帖”,一夜之間出現在京城幾處繁華市口的牆壁、欄杆上。

帖中言之鑿鑿,稱“稚川”實為化名,其本人乃是沿海巨寇,殺人越貨、勾結倭匪,才積累了血腥的初始資本。

又指其現今生意遍布南北,實則是為北方匈奴權貴洗錢銷贓,暗中交易朝廷嚴禁流出的鐵器、輿圖、甚至軍弩製造技術,是不折不扣的“國賊”!

更有甚者,編造其以次充好,將劣鹽摻入精鹽中售賣,罔顧百姓健康。

而其捐資治河的百萬白銀,實則來自盤剝雇工、巧取豪奪所獲,每一枚銅錢上都沾著百姓的血淚!

這些謠言編造的細節豐富,有鼻子有眼,還“恰好”有幾個“深受其害”的“苦主”出來哭訴,極具煽動性

這些人說的話雖然漏洞百出,經不起推敲,但在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仍在部分信息閉塞的市井階層中引起了竊竊私語。

緊接著,兩份格式規整、蓋著地方官印的“苦主訴狀”,被悄然遞送到了幾位禦史的案頭,狀告“稚川商行”在地方上強買強賣、欺行霸市、與民爭利。

朝堂之上,開始有零星聲音,以“市井流言洶洶,恐傷朝廷體麵”為由,委婉提出應“徹查‘稚川’背景,以安民心”。

幾乎與此同時,針對薑稚本人的毒手,也猝然襲來!

臘月初八這天,宮中依例設“臘八宴”,賞賜百官及皇室宗親臘八粥,寓意吉祥。

薑稚身著公主常服,隨父母入宮。

宴席間,帝後端坐於上,一派和樂。

竇貴妃今日也顯得格外和氣,不僅對林月瑤笑語晏晏,更特意將薑稚喚至近前,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

嘴裏誇讚她“愈發鍾靈毓秀”,並當場褪下自己腕上一對水頭極足、毫無雜色的翡翠鐲子,親自為薑稚戴上,笑言:“這般好顏色,正配咱們的小福星。”

態度親昵的仿佛尋常人家疼愛後輩的長者。

薑稚依禮謝恩,心中卻本能地閃過一絲異樣。

這對鐲子觸手溫潤,確實是難得的上品,但竇貴妃指尖那過於用力的觸碰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還是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薑稚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退回母親身邊,不自覺地將手腕往袖中縮了縮。

宴罷,帝後起駕回宮,眾命婦宗女陸續告退。

薑稚在兩名貼身侍女和一名嬤嬤陪同下,跟隨引路的宮女,前往專供女眷更衣整理的偏殿暖閣更換衣物。

在行至一段連接兩殿的露天回廊時,引路的那名宮女突然腳下一滑,在發出一聲短促驚叫後,整個人向前撲倒!

摔倒後,她不偏不倚,正撞在廊簷下一個小太監看守的、正咕嘟咕嘟煮著茶湯的紅泥小風爐上!

“哐當——嗤!”

風爐傾覆,爐中燒得通紅的銀炭和滾沸的茶湯頓時潑灑出來,直直衝向薑稚麵門與胸前!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薑稚瞳孔驟縮,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因長期的禮儀訓練而僵硬,竟未能第一時間躲閃!

“殿下小心!”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從薑稚側後方衝出!

是一直隱形匿跡、暗中跟隨保護的暗衛侍女,驚蟄!

她毫不遲疑地用自己整個後背護住薑稚,同時手臂疾揮,將薑稚向側後方用力帶開!

“嗤啦——!”

滾燙的炭火與茶水大部分潑濺在驚蟄的背脊和後肩,她的衣衫瞬間焦黑破損,皮肉灼傷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

驚蟄強忍疼痛,隻是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額角滲出冷汗,卻仍穩穩將薑稚護在身後。

她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另一隻手已按在腰間軟劍柄上。

雖如此,但仍有幾點火星和飛濺的熱液,擦過薑稚抬起格擋的手臂和曳地的裙擺。

“啊!”手背傳來尖銳的刺痛,讓薑稚忍不住低呼一聲。

她白皙的手背上迅速鼓起兩個赤紅的水泡,宮裝袖口和裙裾邊緣也被燎出焦痕。

那名肇事的宮女早已癱軟在地,嚇得魂飛魄散,嘴中更是語無倫次:“奴、奴婢該死!腳下滑…不知怎的…”

暖閣附近的侍衛、太監聞聲迅速趕來。

場麵一時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