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旺。

紫檀腳踏上擺著一隻鎏金瑞獸小熏爐,獸口吐出的白煙像一條青龍,盤旋而上,與浮動的塵埃共舞。

薑稚跪在圈椅上,肘尖壓著一幅攤開的大晟全輿圖,指尖沿著墨色長城往西滑,一路滑到“殺胡口”三個字,留下淺淺一道汗漬。

她今日穿的是府裏繡娘趕製的“小紅襖”,領口一圈白狐鋒毛,襯得臉蛋隻有巴掌大,額前碎發被暖氣烘得卷卷的,像朵不肯合攏的蒲公英。

薑肅坐在女兒身側,一身石青常服,腰間隻係了條素銀帶,身上的威壓卻比穿蟒袍更叫人不敢直視。

薑稚腦海中的小靈光還在不停地閃爍。

【讓軍隊在駐紮的地方自己耕種、畜牧,自給自足一部分糧食和物資,既能減輕朝廷長途轉運的壓力,又能讓士兵紮根,熟悉環境。】

【對了,還有邊境貿易!】

【可以用我們的茶葉、絲綢、布匹,去交換對方的馬匹、皮毛、牛羊。大家都有利可圖,這打打殺殺自然就少了。】

這些思緒如電光石火般在她腦海中掠過。

薑稚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用更形象的方式表達出來:

“爹爹,守邊的叔叔們是不是吃穿都很不容易?”

薑肅應聲點點頭,“不錯!朝廷從很遠的地方運糧食衣服過去,不僅花費巨大,而且時間很長!”

“從京城運糧到雁門關,要走一千三百裏。這騾子每天走六十裏的話,就得走二十多天。若遇大雪封路,這時間就更加無法估量。”

“而且朝廷運糧,要過燕山、渡灤水,再換駱駝、換馬、換人力…一石糧從通州出發,到玉門關隻剩七鬥!另三鬥都是撒在風雪裏了。”

說到這兒,薑肅重重歎了口氣,心有不忍。

“爹爹,我覺得邊關的叔叔們完全可以自己種!”薑稚胸有成竹地說道。

“自己種?”薑肅覺得自己沒有聽清,他微微俯身,衣服前襟擦過女兒發頂,帶起一陣細小的靜電,把女兒幾縷碎發吸地豎起來,像頑皮的小草。

“嗯!”薑稚眼睛亮亮的,仿佛有人在她瞳仁裏點了兩盞燈。

“我在莊子上看見過,一畝地能收兩石麥。若邊關的叔叔們一人開十畝,五百人就是五千石,夠吃整整一年!”

“而且,爹爹你瞧,”薑稚伸手指向輿圖最北端那片塗成淡褐色的荒漠。

“這裏有一條小河,地圖旁注‘季夏有水’,若能築壩蓄水,就能變出萬畝良田。”

說到興奮處,她幹脆跪在椅子上,狐毛掃過薑肅的手背,癢得他心頭發顫。

“還有還有!邊境的胡商不是最喜歡咱們的茶葉嗎?我聽乳母說過,咱們一塊茶磚在關外能換三隻肥羊呢!”

“咱們為何不索性開個‘大集市’?就像京城裏的東市西市那樣,搭一排青磚棚子,每月逢九開市,讓他們的馬匹、皮毛、牛羊,換咱們的布匹和鹽…”

“這樣大家都有錢賺,誰還願意掄刀子?”

薑稚越說越快,聲音像簷角掛著的銅風鈴,叮叮當當,清脆動聽。

“還有還有!爹爹,你看這條邊境線太長了!要是有一夥壞蛋夜裏偷偷摸摸進來,等咱們知道,他們說不定都到家門口了!”

“這人在馬上不吃不喝,也要兩天才能把消息傳到。可若訓練一群信鴿,或者…或者是馴鷹!聽說這鷹飛得比箭還快,從殺胡口到京城,說不定一天就夠!”

話落,薑稚張開雙臂,跑到窗邊又跑回薑肅身邊,模仿著雄鷹翱翔的模樣。

然後她抬頭,睜著一雙澄澈的鳳眸望向父親。

睫毛被暖氣蒸得濕漉漉,像兩把小扇,撲閃撲閃的。

而薑肅卻半晌無聲。

他看著女兒頭頂那枚紅絨花出神,那是今晨,妻子親手為女兒係上的。

此刻,在日光下紅得刺目,像一簇將燃未燃的火苗。

女兒的話語童稚未脫,邏輯也有些跳躍,但其中清晰浮現出的“屯田戍邊”“邊境貿易”的核心概念。

就像一道道驚雷,再次在薑肅心中炸響!

這些策略,曆史上並非無人提及或實踐,但往往因各種原因時斷時續,未能形成穩固持久的國策。

女兒在對此毫無全麵認知的情況下,竟能憑借直覺和智慧,就將這幾項關鍵策略聯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固邊、安邊、富邊”的綜合思路!

他的稚兒,眼界竟已超越一時一地,可以思考家國邊疆了!

薑肅強抑著內心的驚濤駭浪,用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仔細傾聽女兒的每一句“童言”。

他不時以探討的語氣追問細節,將那些閃爍著智慧火花的碎片一一記在心間。

他知道,這些看似天真的想法,經過提煉和完善,極有可能在未來為困擾朝廷多年的邊患問題,提供新的破解方向。

看著女兒因為自己的“想法”得到認可後興奮得微微發紅的小臉,薑肅心中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變得無比清晰而堅定——

不能再讓女兒繼續全然“懵懂”下去了。

她必須開始明白,她那些“隨口一說”的念頭,與那位名動天下的“稚川先生”所做的、正在改變這個國家的壯舉之間,存在著怎樣神奇而必然的聯係。

她需要開始理解自己的力量,也需要學會在必要的時候,用這些力量來保護自己。

但現在,他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女兒自然而然知曉部分真相,又能讓她逐步接受並參與進來的契機。

窗外的冬日陽光,透過菱花格窗,將溫暖的光斑灑在書案上,籠罩著低頭細語的父女二人。

畫麵溫馨靜謐。

然而,陽光愈是明媚,照不到的角落陰影便愈顯濃重。

北疆的龍淵即將南歸,京城的毒計已然張網,而風暴中心的小小“福娃”,仍在父親用權力精心構築的溫室裏,以驚人的速度抽枝展葉。

她尚不知自己隨口的話語正在勾勒帝國的邊防線,更不知自己頭頂的“福星”光環,已成為黑暗中最誘人、也最危險的靶心。

命運的洪流,裹脅著明暗交織的線索,正以前所未有的沛然之勢,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