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名”特科的金榜如同一道撕裂暮靄的閃電,不僅照亮了寒門士子蹉跎多年的前路,其凜冽的光芒更映照出世家門第臉上那未曾有過的蒼白與裂隙。

而隨之響徹京城的“稚川千古”的呼聲,更如同滾滾驚雷,攜著萬鈞之力,傳遍九州。

這響聲,自然也重重叩擊在北疆龍淵軍主帥薑寒川的心門之上。

千裏之外的北疆軍營,薑寒川剛剛結束一場軍事推演。

鎧甲未卸,便接到了親衛送來的京城密報。

當看到那近乎清一色的寒門榜單,讀到“稚川先生千古”的呼喊竟能響徹京城街道時,那雙慣常冷冽如寒潭的眸子裏,掠過複雜的光芒。

寒風吹動他墨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薑寒川放下密報,緩步走至懸掛的巨幅大晟疆域圖前。

修長而帶著薄繭的手指,先是劃過圖上那條被特意加重標注、蜿蜒如龍的黃河河道——那裏新添了數個“束水攻沙”工點的符號;

繼而南移,掠過江南鹽區,那裏密布著代表新鹽引製度推行區域的朱批印記;

最終,他的指尖穩穩點在了京城的位置,久久未動。

鹽政革新,直指國庫命脈;治河大策,關乎萬民生息;科舉變局,動搖世家根基…

這位三皇兄的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卻又堂堂正正,盡顯陽謀風範。

而那位隱匿在後的“稚川先生”,也絕非尋常商賈。

他看待事物和利潤的眼光,甚至超出了一般謀士運籌帷幄的範疇。

其背後所蘊含的對時局走向的精準預判、以及調動龐大人力物力的驚人能量,讓久經沙場、見慣風雲的薑寒川也不得不為之側目。

“雍王…薑肅。”

薑寒川低聲吐出這個名字。

腦海中,那個離京時溫吞而懦弱的皇兄形象,與如今朝堂上那個銳意進取、屢出奇策的實權親王,完全無法重疊。

是薑肅本身藏得太深,一朝得勢便化龍騰飛?

還是說,那位“稚川先生”,才是這一切風雲變幻的源頭?

無論真相如何,京城的天,確確實實已經變了。

世家在科舉上的慘敗,意味著他們在人才和朝廷地位上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舊有的平衡正在被猛烈打破,新的格局在激**中孕育。

而此時此刻,作為遠離中樞的北疆龍淵軍,其立場與動向,便具有了足以影響天平傾斜方向的重量。

他憶起這些年來,那個署名“稚川”的車隊,總能在滴水成冰的嚴冬送來的厚實棉衣與特效凍瘡膏,在傷亡慘烈的戰後及時補充上等金瘡藥與補血藥材…

這些雪中送炭的舉動,早已超越了尋常商賈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投注,一種建立在共同利益或某種默契之上的隱性同盟。

帳外北風呼嘯,卷起砂礫擊打在牛皮帳幕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薑寒川深邃的眼眸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淩厲的決心取代。

他轉身,聲音不大,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決斷力,穿透帳幕:

“傳令諸將,明日辰時中軍大帳,升帳議事。”

“另,選最快的馬,派最得力的人,八百裏加急向朝廷呈遞奏報:北疆冬防已固,邊患暫息。臣,龍淵軍統領薑寒川,仰慕天顏,謹請聖準,回京述職。”

他要回去親眼去看一看,那攪動天下風雲的“稚川”究竟是何等人物。

親自去會一會那位脫胎換骨的雍王皇兄。

更要在這即將到來的、可能席卷整個朝堂的滔天巨浪中,為麾下三十萬龍淵兒郎,也為他自己身上背負的鎮北王血脈與深仇,謀定一個未來。

幾乎就在薑寒川做出回京決定的同一時刻,京城竇府那間守衛森嚴、不見天日的密室內,空氣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將至。

特科的慘敗,尤其是那“千古”的呼聲,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王珣等世家的核心人物的心尖上。

王珣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梁。

原本挺直的背脊顯出幾分佝僂,眼窩深陷,但那雙渾濁老眼裏的光芒卻如同淬毒的匕首,陰冷駭人。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王珣反複低吼著,手中的茶盞早已捏得指尖發白,摩擦出令人心悸的“吱吱”聲。

“世家百年清譽,累世榮耀,竟被…竟被那些田舍郎、販夫走卒之後,當眾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磨出來的一般,“此恨不雪,我太原王氏、潁川謝氏,還有何麵目立於朝堂,立於這天地之間!”

竇國舅的臉色同樣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但他眼中除了憤怒,更多了一層破釜沉舟的瘋狂與不計後果的狠辣。

“王公,科舉這條路,眼下看來是被他們用‘公平’這麵大旗給堵死了,還反過來成了他們收買寒門人心的工具。”

“若此時,再在明麵上糾纏文章優劣、取士標準,我們占不到便宜不說,隻會讓那幫人的名聲越發響亮。”

“那當如何?難道就束手無策,坐視他們羽翼漸豐,將我世家百年基業一點點蛀空、拆散?”一位旁係將領出身的心腹忍不住拍案而起,滿臉漲紅。

“束手無策?”竇國舅從喉嚨裏發出低笑。

“他們步步緊逼,看似風光無限,可這風光之下,踩碎了多少人的飯碗,斷送了多少人的財路?”

“鹽引一動,多少倚靠舊鹽政的官吏、豪商恨得咬牙切齒?治河大工,又斷了多少人的發財路子?更不用說這科舉改製,他們已經完全站在了世家的對立麵!”

“恨他們的人,隻怕比感激他們的人多十倍、百倍!”

“而這些“仇恨”,隻是被眼下那些所謂的‘大義’和‘民意’暫時壓住了而已。”

王珣聞言,眼中毒火微微跳動,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明槍既已難敵,暗箭便該齊發!”竇國舅身體前傾,壓低的聲音在密室中回**。

燭光下映照出的,是他已經麵目全非的滿是算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