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黃河決口的消息如同驚雷,徹底震動了朝野。
雖提前做了預警和疏散,但洪水肆虐之後,數萬災民仍是無家可歸,缺衣少食。
浸泡在泥水中的家園與田地,更孕育著巨大危機。
朝堂之上,皇帝緊急增撥了部分內帑,薑肅主導的“捐輸司”也開始運轉。
響應號召的富商雖不少,但募集錢糧、調撥物資、組織民夫、安排運輸…各種事務千頭萬緒。
朝廷內的低效在突如其來的大災麵前暴露無遺。
層層公文往來,道道手續審批...等第一批朝廷賑災物資艱難起程時,距離決口已過去數日。
然而,就在這焦灼的等待期間,另一支隊伍卻以令人瞠目的效率,率先抵達了豫州災區。
這支隊伍規模龐大而不雜亂,打頭的旗幟上並非官府徽記,而是古樸的“稚川”二字。
隊伍中,滿載糧食、藥材、布匹、帳篷的馬車絡繹不絕。
隨行的,不僅有精幹的夥計,還有數十名攜帶著鍬鎬,繩索等工具的工匠。
隊伍裏甚至還有十幾位背著藥箱,神色沉靜的大夫。
領頭的是個三十歲左右、麵容精悍的男子。
此人正是喬裝改扮、親自壓隊前來的福安。
他手持一份蓋有特殊印鑒的“勘合”。
沿途關卡見到那“稚川”旗號和勘合後,都迅速放行,甚至提供了部分便利。
這背後,是雍王薑肅不動聲色的運作,也是在薑稚“啟發”下的成果。
決口消息傳來的次日,薑稚“無意間”在父親的書房內,看到攤開的災區地圖和物資清單,以及各個部門的流程奏表,然後“天真”得發表自己的意見:
“爹爹,朝廷發放東西的話,要戶部、吏部、司農司…這麽多大官簽字呀!好麻煩啊!”
“那稚川先生的商隊,用自己運貨的馬車直接過去的話,會不會更快一點?”
“他們平時運貨,肯定知道怎麽走近路,怎麽過關卡最快吧?關鍵是,還不用那麽多人來決策…現在,災區的伯伯、嬸嬸們可等不起啊!”
薑稚的話,恰好切中了朝廷賑災流程冗長,而民間力量靈活高效的關鍵。
薑肅心中迅速有了決斷。
他立刻以“稚川先生”的名義,向福安下達了秘密指令:
動用商行能動用的最大資金和資源,以最快速度,組織可靠人手,由他親自帶隊,手持雍王府特批通行勘合,日夜兼程趕赴豫州!
一切行動都要以救人救災為第一要務,不必計較成本。
同時囑咐福安,要喬裝易容後,再跟隨隊伍一起出發。
到了地方,先要聽從當地官府統籌,但若官府無能或腐敗,可見機行事,務必讓所有物資最快到達災民手中!
期間,若有人阻攔商行行事,可亮出雍王府勘合,除此之外需盡量低調。
平時行一切事務時,隻需突出‘稚川商行’之名即可。
福安領命後,心中對這位運籌帷幄、心懷慈悲的“稚川先生”敬佩得五體投地。
於是,便有了這支如同天降神兵般的“稚川”救災隊,出現在了混亂的災區。
救災隊的到來,對於災區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福安行事果決,在抵達後,迅速與當地的縣衙取得聯係。
他帶來的不僅有物資,還有一套清晰的執行方案。
在縣城外圍高地,迅速劃定不同區域,比如安置區、診療區以及物資發放區,甚至還初步規劃了“疑似病患隔離處”。
商行夥計和雇傭的幫工們,火速搭建棚舍,挖掘簡易滲水井,並強調周邊百姓,飲水時必須煮沸。
隨行大夫也立即開始巡診,並熬製分發防疫湯藥。
工匠則指導災民清理廢墟,一起處理動物屍體…
一切都井井有條,專業高效。
熱氣騰騰的米粥,很快就分發到瑟瑟發抖的災民手中。
反觀當地的官府賑濟點,仍在為物資分配爭吵,二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稚川商行”的名號,伴隨著食物的香氣和藥材的苦澀,如同溫暖的春風,迅速吹遍了這片被洪水**的土地。
無數災民跪地叩謝,口中念誦著“稚川先生大恩大德”。
消息傳回京城,朝堂震動之餘,反應各異。
工部官員在奏報災情時,不得不提及:
“…幸有義商‘稚川先生’所遣商隊,攜大量糧藥工匠及時抵達,施粥增藥,助民修屋,民心稍定…”
薑肅在旁垂眸靜立,心中卻波瀾微動。
女兒的“一念之善”,經“稚川先生”之手,真的發揮了他想象不到的效果。
皇帝聞言,臉上陰霾稍散,眼中驚異更甚:
“哦?又是這個‘稚川’?前番,此‘稚川’還在京城慷慨激昂,如今又急公好義,救災於前。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家國情懷與魄力手段。”
“此人,當真隻是商賈?”
皇帝看向薑肅,目光帶上了更深的探究。
薑肅心中自豪與壓力並存,坦然且恭敬地回道:
“父皇,兒臣亦覺‘稚川先生’非常人也。其不僅富甲一方,更似精通醫理民生,心懷悲憫,實乃難得的義商奇才。”
皇帝聽後,似有讚同:“既如此,那傳旨豫州,朕要對稚川先生的義舉,予以嘉勉。”
王珣卻在此刻出列,語氣沉凝:
“陛下,此‘稚川先生’確實高義,令人欽佩。然,臣有所慮。”
“其一,商賈之流,組織如此龐大人力物力,逾越地方官府行事,長此以往,恐開民間豪強幹預地方政務之惡例。”
“其二,其所行防疫之法,雖看似有效,然畢竟非朝廷典章所載,若有效驗還好,倘若因此法疏漏導致疫情擴散,或引起民怨,又該當如何?”
“其三,‘稚川’此番耗費巨萬,其錢財來源是否全然清白?”
“臣以為,當遣專員即可前往豫州,一則核查其救災賬目,二則‘協助’其救災事宜,以免好心辦壞事。”
王珣這番話,可謂老辣陰毒。
表麵上冠冕堂皇,處處為朝廷、為災民著想,實則句句暗藏殺機。
一方麵,指責“稚川”越權、質疑其方法可靠性,另一方麵,懷疑其資金來源。
而派人去“核查”和“協助”,明為監督,實為掣肘甚至找茬!
支持雍王的官員立刻反駁,認為王珣是吹毛求疵,阻撓善舉。
皇帝沉吟片刻,顯然也被王珣的話觸動了某些顧慮。
他雖欣賞“稚川”的才能與義舉,也難免對其過於龐大的影響力和“非官方”色彩產生疑慮。
朝臣們,包括雍王薑肅在內,都在等著看皇帝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