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太和殿大朝會。

晨鍾九響,百官肅立。

禦階之上,龍椅左側增設一席紫檀雕鳳座——

這是昨日工部連夜趕製的。

右側則是薑肅的座位。

而龍椅居中,空懸。

“陛下駕到——”

唱喏聲中,八名太監抬著步輦緩步入殿。

龍輦之上皇帝薑桓端坐其中。

他今日未著龍袍,隻一身明黃常服,麵色雖仍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清明。

他在龍椅前站定,並未落座,而是扶著趙德全的手,麵向滿朝文武。

“朕病重期間,朝中諸事,皆賴雍王薑肅與安寧公主的操持。”

皇帝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今朕雖愈,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濟。自今日起,朝政大事,由攝政王薑肅、鎮國攝政公主薑稚共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六部奏折,直送攝政殿。軍國要務,由軍機處議決。非朕親召,不得擾乾元殿靜養。”

話音落,滿殿寂靜。

這是皇帝正式放權的信號。

雖未表示退位,但實際已將朝政全權交予雍王父女。

薑稚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玄色織金朝服。

這是禮部按親王規格改製,隻是將蟒紋改為鳳紋,腰束玉帶,懸掛著前不久剛賜下的“鎮國攝政公主”金印。

她立於禦階左側,脊背挺直如鬆。

薑肅則在右側,親王蟒袍外罩皇帝特賜的攝政王紫金蟒紋披風。

父女二人,一左一右,拱衛著皇帝以及中間空懸的龍椅。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

待皇帝被攙扶退下,薑稚緩步走向那張紫檀鳳座。

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身麵向百官,聲音清越:

“自今日起,每日辰時朝會,議決六部要務。軍機處照舊五日一議。”

薑稚繼續道:“今日首議之事,正式推行‘一條鞭法’,改革田賦。”

殿中頓時嗡鳴。

“一條鞭法”這個名詞,朝臣們並不陌生。

數月前軍機處議事時曾提過,但當時皇帝病重、太子謀逆,無人顧得上細究。

如今新政甫定,攝政公主竟要第一個拿田賦開刀?

戶部左侍郎王崇率先出列:“公主殿下,田賦乃國之根本,曆朝曆代皆有定製。貿然改製,恐生民變!”

“王侍郎所言極是。”薑稚神色平靜,“正因是國之根本,才需革除積弊。”

她取出一卷賬冊,由內侍傳閱百官。

賬冊是玄機閣數月來暗中查訪所得,詳細記錄了大晟十三州田賦實情:

“元嘉十五年,全國田賦應收白銀八百萬兩,但實收卻是五百二十萬兩,虧空二百八十萬兩。”

“其中,豪強隱瞞田畝占九十萬兩,農戶逃亡拋荒占七十萬兩。”

她頓了頓,聲音轉厲:

“更甚者,江南蘇州府,去歲田賦應收四十萬兩,實收十八萬兩。而蘇州知府上報朝廷的數目卻是‘三十八萬兩’。那二十萬兩的差額,進了誰的腰包?”

王崇臉色煞白。

因為,蘇州知府正是他的堂侄。

“一條鞭法,旨在三改。”薑稚走至殿中,內侍已掛起一幅巨大的田賦改製圖。

“其一,清丈田畝。由朝廷派遣專使,會同地方官員、鄉紳代表,重新丈量全國田畝,登記造冊,杜絕隱瞞。”

“其二,賦役合並。將原本按戶征收的徭役、按田征收的田賦、按人征收的人頭稅,合並為按田畝征收的單一稅銀。百姓隻需納銀,不必服役。”

“其三,官收官解。稅銀由官府統一征收、統一解送,取消中間層層包攬,減少貪腐。”

圖上的細則清晰明了,連如何防止清丈舞弊、如何核定田畝等級、如何折算稅銀都一一列明。

薑肅當即表示支持:“公主所說之法,可行。”

“清丈田畝雖耗時費力,但一勞永逸。賦役合並,可減輕百姓負擔,使其專心農耕。官收官解,則能斷了地方胥吏中飽私囊之路。”

徐清源也躬身道:“臣附議。如今田賦積弊已深,非猛藥不能治。公主此法條理清晰,若能推行,實為百姓之福。”

但反對聲更烈。

“清丈田畝?說得輕巧!”一位老臣顫巍巍道,“全國田畝數以億計,清丈需動用多少人力?耗費多少銀錢?若遇豪強阻撓,又當如何?”

“賦役合並,更是荒唐!”

另一人駁斥,“自古徭役為國之常製,修橋鋪路、治河築城,皆賴民力。若改征銀兩,朝廷再去雇工,豈不多此一舉?且銀兩若被貪墨,工程如何推進?”

“官收官解更是與虎謀皮!地方官員本就貪腐成風,如今將稅銀全交他們,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質疑聲一浪高過一浪。

薑稚靜靜聽著,等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

“諸位大人所慮,本宮早有對策。”

她拍了拍手,殿外走進十餘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膚色黝黑,手掌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農夫。他身後跟著幾人,有工匠、有小販、有書生打扮的寒門士子。

“這位是京郊農戶李老四。”薑稚指向那漢子,“去歲他家有田十畝,按舊製需納田賦銀二兩,服徭役二十日。為了服役,他不得不荒廢農時,秋收時糧食減產三成。”

“而若按一條鞭法,他隻需納銀三兩,不必服役。這多出的一兩銀子,他可用來雇人幫忙秋收,或購置農具,提高收成。”

李老四跪地磕頭,聲音哽咽:“公主殿下明鑒!小的…小的去歲因服役誤了農時,家裏差點斷糧。若真能隻納銀不服役,小的就算多納些銀子,也心甘情願啊!”

接著是那工匠:“小人原是修河道的役工,每日隻得二十文飯錢。若改為朝廷雇工,每日工錢至少四十文,還能按月結算,不必擔心官吏克扣。”

小販和寒門士子也紛紛陳情,說的皆是舊製之弊、新法之利。

這些都是薑稚讓玄機閣暗中尋訪的“證人”。

他們或許不懂大道理,但親身經曆最有說服力。

殿中反對聲漸漸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