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
距離端陽節宮宴隻剩兩日。
此刻,往日熱鬧的街市更加清冷了。
巡城的禁軍從三成增至五成,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雍王府書房內,薑稚正對著一張名單做最後確認。
名單上列著端陽節當日需要重點監控的二十七人——
有官員,有侍衛,有樂師,還有三名太醫。
“李太醫那邊如何了?”她頭也不抬地問。
驚蟄低聲道:“昨日玄公子派人將玉佩和信送到了李太醫蘇州的老宅。”
“今日一早,李太醫的夫人就哭著進宮求見,但被東宮的人攔下了。現在李太醫應該已經收到消息。”
薑稚點頭。
這手段雖不光彩,但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
李太醫為人自私,為了兒子什麽都肯做,這正是她需要的。
“玄公子那邊還有什麽消息嗎?”
“玄公子今早派人送來這個。”驚蟄呈上一個錦盒。
薑稚打開,裏麵是一塊染血的布條,布條上綁著一枚東宮護衛隊千夫長的令牌。
裏麵還有一封信:
“公主殿下:渤海攔截已成功,擊沉貨船三艘,俘獲叛軍二百三十七人,繳獲軍械鎧甲共計一千五百套。
俘虜供出,太子在京城另有四處秘密據點,名單附後。
另,登州船隊已抵港,隨時可支援京城。玄玦敬上。”
信後附著的名單上,詳細列出了四處據點的位置、人數、首領姓名。
每一處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換崗時間都有。
薑稚握著這份名單,心中震撼。
玄玦果然不同凡響。
短短幾日,他不僅成功攔截了軍械,還挖出了太子隱藏的力量。
這樣的助力,確實省了她不少力氣。
【這個人,若是真心相助,該多好。可惜,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這心聲傳到隔壁茶室的薑肅耳中,他深以為然。
這幾日他暗中派人核查玄玦的信息,發現此人的身世實在太過完美。
若此人真如調查的結果一致,真是一個海外歸來的世家子,怎會對大晟朝局了如指掌?
而此刻在鎮北王府的蕭寒川,握著手中的《賦稅論》,臉色陰沉。
這幾日他強迫自己研讀治國之策,試圖拉近與薑稚的距離。
但玄玦的每次出手,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還差得遠。
“王爺,”陳凜進來稟報,“韓猛將軍的主力已抵達京城三十裏外,按您的吩咐,駐紮在青石坡。”
蕭寒川收斂心神:“周慎將軍那邊呢?”
“周將軍率五千‘暗樁’已到五十裏外,最遲明日黃昏入城。”陳凜頓了頓,“另外,屬下查到一些關於玄玦的消息。”
蕭寒川精神一振:“說。”
“琅琊玄氏確有其族,百年前遷居海外也不假。但…”陳凜壓低聲音,“玄玦這一支,與紅蓮教有些牽連。”
“什麽?”蕭寒川猛地站起。
“屬下聯絡了北疆的暗樁,其中有人在南洋‘琉璃島’見過玄玦。那時他不叫玄玦,而是,慕容玄!”
慕容玄!紅蓮教的尊者!
蕭寒川握緊拳頭,眼中閃過殺意。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那個男人有問題!
“可有確鑿證據?”他沉聲問。
“暫時沒有。”陳凜搖頭,“那人隻是遠遠見過一麵,不敢確定。但他說,慕容玄左眼角下有顆朱砂痣,與玄玦一模一樣。”
朱砂痣…
薑寒川想起玄玦那張臉,確實有顆妖異的朱砂痣。
“王爺,要不要告訴公主?”陳凜問。
蕭寒川沉默良久,緩緩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玄玦正在幫稚兒對付太子,若此時揭穿他,恐生變數。況且,我們沒有確鑿證據,稚兒未必會信。”
他太了解薑稚了。
她看似溫婉,實則極有主見。
若沒有鐵證,她不會輕易懷疑一個幫了她大忙的人。
“那怎麽辦?”
“暗中監視,收集證據。”蕭寒川眼神冰冷,“同時,做好最壞的打算。”
“若玄玦真是慕容玄,他的目的絕不僅僅是幫稚兒那麽簡單。”
他走到地圖前,端詳著地圖上的標注:“端陽節當日,你率一千龍淵軍,暗中包圍聽雪樓。若玄玦有異動,立刻擒拿,生死勿論。”
“是!”
陳凜領命而去。
蕭寒川重新坐下,卻再也看不進書。
稚兒,若你知道此刻信任的人,其實是最大的敵人,該有多傷心?
但他必須讓稚兒看清真相。
……
五月初三,夜。
皇宮,太醫院偏院。
李太醫獨自坐在藥房內,手中握著一枚玉佩,渾身顫抖。
玉佩是他八年前親手戴在兒子頸上的,上麵刻著一個“安”字,取“平安”之意。
他這一生膽小懦弱,貪財好色,唯一的軟肋就是這個私生子。
當年他將孩子秘密養在蘇州,連太子都不知道,本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
“李太醫。”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李太醫嚇得一哆嗦,玉佩差點掉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一個黑衣侍衛站在門口,麵生,但眼神卻處處透著殺意。
“你、你是誰?”李太醫聲音發顫。
“我是誰不重要。”侍衛走進來,關上門,“重要的是,李太醫想不想讓兒子活命。”
李太醫臉色煞白:“你們想把我兒子怎麽樣?”
“他現在很安全。”侍衛平靜道,“隻要你按我們說的做,端陽節後,你們父子就能團聚,還能得到一筆錢,遠走高飛。”
“要我做什麽?”李太醫顫聲問。
“很簡單。”侍衛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端陽節宮宴上,隻需要你把原來的那包藥換成這個。”
“這是什麽?”李太醫問。
“能解‘相思引’的解藥。”侍衛道,“雖不能根治陛下所中之毒,但能暫時壓製毒性,讓陛下在宮宴上保持清醒。”
李太醫瞪大眼睛:“這…這若是被太子發現…”
“太子不會發現。”侍衛打斷他,“宮宴上人多眼雜,你隻需按計劃行事。事成之後,我們定會保你全家平安。”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若你不從…明日你就能收到你兒子的一根手指。後日,是耳朵。大後日…”
“別說了!”李太醫崩潰地捂住臉,“我做!我做就是了!”
侍衛將藥粉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等侍衛離開後,李太醫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兩包藥粉,老淚縱橫。
他這一生,為了榮華富貴,做了太多虧心事。
害過同僚,害過病人,甚至還要害過皇帝...
所以老天給了他懲罰,讓他連兒子都保不住。
“報應…這都是報應啊!”他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