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對黑格爾關於西方哲學史構思的修訂並非全然拒斥這位現代辯證法的發明者。馬克思在指出黑格爾對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的構思沒有意義的同時,提出以關於西方思想發展的左翼觀點取而代之。但是,馬克思仍然捍衛黑格爾並使他的方法論永久化。
馬克思綜合了反黑格爾主義和親黑格爾主義兩種態度。馬克思思想的研究者必須使馬克思揚棄的黑格爾哲學的那些方麵與他保留的這位“大師”思想的那些方麵保持一致。這個問題是一場思想的激光手術:有必要切開黑格爾思想的迷宮,以馬克思接受黑格爾的思路理解馬克思放棄黑格爾的思路。
在博士論文的序言中,馬克思這樣讚美黑格爾:
雖然黑格爾大體上正確地規定了上述各個體係的一般特點,但是一方麵,由於他的哲學史——一般說來哲學史隻能從它開始——的令人驚訝的龐大和大膽的計劃,使他不能深入研究個別細節;另一方麵,黑格爾對於他主要稱之為思辨的東西的觀點,也妨礙了這位巨人般的思想家認識上述那些體係對於希臘哲學史和整個希臘精神的重大意義。這些體係是理解希臘哲學的真正曆史的鑰匙。①
馬克思將黑格爾讚許為“哲學史”的創立者,一個“巨人般的思想家”,因而是“我們的大師”②。黑格爾沒能恰當地指出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的重要性,因為古希臘哲學源於他致力表達的“思辨的東西的觀點”。“思辨的東西”意味著黑格爾傾向於將特殊性納入普遍性,關注總體和體係,而這妨礙黑格爾衡量主觀性在古希臘思想中或在一般哲學中的重要性。
此外,馬克思捍衛黑格爾,抵禦黑格爾的“學生們”對黑格爾的某些攻擊。③無知的“學生們”“從適應或類似的東西出發”④,攻擊“大師”⑤,這意味著晚年黑格爾成了普魯士王冠的懇求者。總之,這些“學生”指責晚年黑格爾的過錯是在道德上軟弱——將自己出賣給君主政治。
馬克思通過表明黑格爾的哲學仍然十分重要來攻擊這些“學生”。即使這位“大師”的過錯是默認君主專製,但哲學研究者的首要任務是深入理解“哲學家”的“內在的本質的意識”①,而不是被諸如適應等不相幹的問題引入歧途。哲學研究者必須分析“哲學家”內在的深奧難懂的思想。
除了反駁這些“學生”之外,馬克思還拿起武器,反對“沒有了解這位大師的某些黑格爾分子”②。正如我在本章前麵所表明的,黑格爾相信,蘇格拉底被城邦譴責是必要的,因此“沒有了解這位大師的某些黑格爾分子”認為:“例如,黑格爾哲學本身宣判自己有罪。”③換句話說,“沒有了解這位大師的某些黑格爾分子”將蘇格拉底之死與黑格爾哲學相提並論。這意味著黑格爾哲學也必須被譴責,因為它成了普魯士專製統治的幫凶。
在對反黑格爾主義的譴責中,馬克思作為親黑格爾主義者出現,盡管對黑格爾的捍衛並不意味著馬克思無視黑格爾的軟弱。在這種親黑格爾主義的模式中,馬克思提醒人們注意黑格爾哲學深奧難懂的方麵,並表明其內在本質的內容很豐富。保留黑格爾思想的深奧難懂與否定黑格爾思想受曆史局限的某些通俗易懂,這兩個方麵之間並不存在矛盾。馬克思是親黑格爾主義者,因為他將黑格爾思想的特性看作為哲學開啟新的視域。黑格爾不是最後的闡述,而是新的開始。
馬克思認為,一個完整的體係會將自身轉化為主觀形式。哲學發展的原則之一追求客觀體係轉化為個人的主觀形式。這個從思辨到主觀性的轉化過程產生於左翼黑格爾派。他們引出了哲學發展的新時代。④馬克思寫道:“然而像普羅米修斯從天上盜來天火之後開始在地上蓋屋安家那樣,哲學把握了整個世界以後就起來反對現象世界。現在黑格爾哲學正是這樣。”①
馬克思的反黑格爾主義關注黑格爾的思辨哲學論述,他沒能成功地使主觀性哲學優先化。當黑格爾沒能成功地賦予主觀性思想以特權時,他也就忽視了伊壁鳩魯主義、斯多亞主義和懷疑主義的重要性。馬克思為自己安排的任務是,保留黑格爾的方法論,但同時改寫這位“大師”思想的某些方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