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討論的黑格爾對生產過程的理解將表明,他將勞動創造僅僅設想為思想的活動。然而,強調這一點是重要的,即黑格爾從未質疑思想自身的旅程開始於感覺資料或感性知覺是意識的最初內容。《精神現象學》的前兩章致力於研究“感覺確定性”和“知覺”。①此外,《大邏輯》(《邏輯學》)和包含在《哲學全書》中的《小邏輯》的話語邏輯始於“存在”或感覺②,而在《哲學全書》的第三部《精神哲學》中,黑格爾表明精神的自我實現本身何以在人類學和心理學之外。③思想和外部世界是共時的,而在精神和內容接踵而至的鬥爭中,內容立即被精神吸收,因此失去了自身確定的性質,變得與思想不可分割。這就是黑格爾所指的思想和存在的統一。

將外部內容作為先決條件,在黑格爾看來,生產過程經曆了五個階段:(1)消費;(2)對象化;(3)異化;(4)再占有;(5)再生產。

在勞動過程的最初階段,思想沉迷於感覺確定性。個性、外部內容的特殊性被抹殺了,而感覺被意識吸收。

意識不滿足於僅僅是消費的內容,因為意識是內在的、積極的。對象化是意識將自己的感覺形式具體化的過程。

新的對象化是立即從意識中異化的。新的對象的產生意味著這個對象與意識是有差別的,而這種差別就是異化。

由於具有積極的力量,意識試圖克服這種異化,因此它再次沉迷於這種新的對象化。再占有涉及的意識活動是,通過接受以往的外化回歸自身而否定異化。

在意識的生產過程的最後階段,它再生產出另一種對象化。再生產的步驟為意識提供了新的內容,而由於意識有一種關於自我展現的內在驅動,它將掌握這種新的內容並產生另一個對象。

思想勞動過程是持續不斷的。上麵描述的這些階段有一個周期,但這個周期處在永不停歇的螺旋式上升中。意識的本質是一種預言的力量。

勞動過程見證了內容被歸於概念。這種歸類的行為並不意味著內容被消除了,而意味著它在被修改的形式中得以保留。

上麵描述的思想勞動過程發生在個人即自我內部。這一係列思想形式被黑格爾描述為主體的自我實現或自我起源(self-origina-tion)。思想的發展,其訴求絕對知識的長途,在主體的內部發現其開端。

主體是否定性的。據黑格爾所見,主體總是與既定的客體相抵觸。主體不僅自我外化,而且是永久反對的能量。生產過程也是辯證法的燃火點,因為當主體否定存在著的客體,並因此取代它的時候,辯證法就開始了。查爾斯·泰勒在他論黑格爾的書中將這種生產理論歸為“表現主義”。通過這個術語,泰勒指出,黑格爾將主體的世界視為表現,或者說視為意識的體現。①

黑格爾將這種思想發展層麵稱作主觀精神。思想的發展最終推進到被稱為客觀精神的更高層麵,關注自身與諸如社會倫理、法律、政治權利、美學、宗教和哲學等外部化的關聯。客觀精神是群體意識—集體意識—展現自我的階段。

黑格爾概述的生產過程的圖景將思想表述為自我表現的力量。思想自然是動態的和富有動力的,表現為“推理”“驅動”和“欲望”。

在他的著作的其他章節中,黑格爾提到思想是觀念或概念(begriff)的實現。②有些黑格爾的譯者將“觀念”(notion)這個詞當作“概念”(begriff)的英文同義詞,而我更願意用“概念”(concept)這個術語。

概念是普遍的。在解釋概念的意義時,黑格爾經常訴諸有機的術語,如種子、萌芽或種屬。概念是屬於類的或普遍的,它自身在類概念或特殊性中具體化。運動是從普遍和抽象到特殊和具體的過程。

然而,運動是內在的,這個過程存在於概念自身之中。運用有機類比的方法是理解概念的關鍵。黑格爾想將概念描繪為內在趨勢,即一種根據其內在本性展現並因此活躍的有機體主義。

思想是目的論的,而當黑格爾使用“終極目的”這個表述時,他再次回到有機體的圖景。目的論的過程彰顯了目的。生命的目的是孕育兒童,而概念的目的是提出與一定的客體相關的問題。

目的論的過程也證明了展現的終結。“終結”這種表述對黑格爾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他經常暗示,終結其實處於開始之中。作為亞裏士多德的學生,黑格爾相信動態的客體,如概念,按照最初的設計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展,或者說其最初的設計包含著終結。黑格爾使用這個術語本身要表達的事實是終結存在於開始,或者說處於胚胎中的有生命的東西將是它最終的結果。

黑格爾主義的這個詞匯也包含著另外兩種用法,與它們自身是同義語。這兩種用法是內在和實質。終結的結果內在於其開端,而終結的實質是其結果的必然發展。

黑格爾提出的目的論解釋的重要性在他的《邏輯學》中得到令人信服的證明。《邏輯學》的第二編致力於對主觀邏輯,或概念的理論,或個人的思想強加於外部的形式的討論。主觀邏輯的第二節詳細研究了概念感知外部的形式:機製、機理和目的性。機製是解釋彼此分離的外部客體時所持的適當形式,而機理是解釋內在於外部客體自身規律的相關形式。

目的性是與解釋假定在思想中存在的客體相一致的形式,因為思想自身是目的性的。也就是說,因為思想內在地通向終結,那麽任何為思想所吸收的客體都必然被視為通往理念的終結。①

黑格爾研究目的論的批判部分產生於被題為“目的性”的這一章,即《邏輯學》第二部第三編第二章。在這一章中,黑格爾認為,目的性的運動符合三段論的模式,或曰它在普遍、特殊、個別方麵起作用。我將在本章後麵的部分對三段論進行更為詳細的思考,現在則隻需要指出,黑格爾將目的論的過程分為三個階段:主體的終結,即普遍;手段,即特殊;以及終結的實現,即個別,或曰普遍和特殊的統一。在這裏,我們有必要關注目的性的三段論

的第二個階段手段或個別。黑格爾關注包容的行為,關注局部被納入整體的行為。②

緊接著“目的性”的這一章被稱作“生命”,而第二部的第二編第三章是“理念”①。黑格爾完全變革了西方傳統的邏輯學定義,而且不認為這是一套思想的規則,不認為這是認識論。更確切地說,黑格爾將邏輯學重新定義為概念的自我表現,它被假定為包含特殊性的概念形式。從這個觀點來看,不將思想視為感覺材料的被動接受者,而將其視為模式、方法的積極創造者,“生命”這一章在論述邏輯學的著作中是恰當的。

“生命”這一章是我們理解黑格爾《邏輯學》的核心。生命不僅具有一個概念,而且由於具有概念,這個概念在生命的活動中得到了證實。黑格爾界定了生命的概念,並以如下話語表明生命影響思想的勞動過程:

既然概念是內在的,那麽有生命的東西的目的性就應該被當作內在的來把握;概念在它之中是被規定的、與其外在性相區別的,並在這種區別中滲透了外在性的與自身同一的概念。有生命的東西的這種客觀性是有機體。它是目的的手段和工具,完全合於目的,因為概念構成它的實體。但正因此,這個手段和工具本身就是被實施的目的,所以主觀的目的在它之中便直接與自身融合了。……概念是每一個別的、特別的環節的衝動,它產生自身,並把其特殊性提高到普遍性,揚棄其他外在的環節,以那些被揚棄的環節為代價使自身生成,但同樣揚棄自身,使自身成為其他環節的手段。②

生命有機體的勞動過程重述了概念的勞動過程。正如概念包含環繞它的客體,生命有機體通過將客體納入其中而重申和增強了這種生產過程。那麽,生命是黑格爾邏輯學概念的重要部分,而這種生命有機體是理念得以實現的一個手段。

我對黑格爾的生產過程和再生產過程的討論,要強調的是概念的作用。概念不僅是一個事物的內部存在,如生命,而且是認識的方法。要了解一個事物,我們就得了解它的概念。因此,認識活動取決於關於一個事物的概念的知識。

這種生產過程並不會停止,而是會蔓延到再生產過程中。主觀性必然否定新客體,然後是新內容,而這樣做是通過揚棄新客體—內容完成的。這種新的外部性為概念所吸收,概念又重新產生了另一個客體。黑格爾描述了一個建立在消費、保留、生產、異化、再占有和再生產等概念基礎之上的創造過程。

我對黑格爾的表述強調生產的主觀方麵。在這一點上,我采用了埃德蒙德·胡塞爾、亞曆山大·科耶夫和讓·伊波利特的現象學解釋。但馬克思生活在現象學學派聲名鵲起之前,他對黑格爾的接近是分裂的。一方麵,正如這裏所描述的,他將黑格爾的生產理論永久化;另一方麵,他通常將黑格爾的哲學解釋為泛邏輯主義的表述。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處理勞動過程的這一章中,馬克思延續了黑格爾的生產理論,但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以及《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最後一章“對黑格爾的整個哲學的批判”中,他將黑格爾表述為泛邏輯主義者。當馬克思相信理念是黑格爾主義體係的主題時,他強調柏林這位令人尊敬的哲人的泛邏輯主義方麵。在馬克思看來,決定性的因素是對主觀性的安置:要麽將其安置在作為社會成員的人中,要麽將其安置在絕對理念中。

對黑格爾的生產理論而言,時間維度是不可或缺的。對於客體來說,要成為內容,就必須得到發展。生成是黑格爾哲學總體性的核心概念,因為概念的自我實現隻能在時間中發生。消費和對象化的過程繼而包容新的外部性,是一個發展的階段,因而是時間性的。

曆史性概念處於黑格爾生產理論的核心。如果包含的過程和重新包含的過程將要發生,那麽黑格爾必然假定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黑格爾的全部哲學圖式都是從感覺到絕對知識的螺旋式上升,而曆史性是這種革命性上升的先決條件。①從隱性到顯性的轉變不是瞬時的,而是連續的。

當描述思想的活動時,黑格爾使用了酒神的宴席這個比喻。通過提及這個紀念希臘神祇狄俄尼索斯的節日,黑格爾表明,肆無忌憚的思想傾向於創造。

(一)知識

黑格爾的知識論是他的生產理論的反麵。使思想自身客觀化的方式為知識的產生提供了框架。知識是思想的勞動過程的反映。知識是意識的自我觀察。

認知是自我認識的活動,或者說是主觀思想在其對象化中認識自身的活動。黑格爾將知識界定為“我”認識“我”,或者說主觀思想僅僅能認識一個客體,因為思想已經存在於這個客體之中。

黑格爾是現代詮釋學之父,相信知識僅能通過自我認識進入存在。當對象化的形式是思想時,它將自身反映到主觀思想中;當同樣的內容存在於兩個客體中時,知識就產生了。所有的知識都是自我知識(self-knowledge)。因為知識是主觀思想在對象化中認識自身的結果,所以知識是自我認識的產物。當這個“我”等於我時,知識就是自我認識的產物。②

這正是曆史性進入這個黑格爾等式的關鍵。思想的勞動過程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產生。將《哲學史講演錄》當作本章隨後要討論的例子,我們可獲知,黑格爾試圖揭示希臘哲學概念的實質。他試圖在古代思想中尋找當代思想自身的詮釋。由於知識是自我知識,黑格爾隻能將希臘思想理解為回憶的行為。他必須回憶塑造希臘沉思的思想。關於曆史過程的知識總是一種回顧的行為。

在《法哲學原理》的序言中,這位現代詮釋學之父做出了這樣的闡述:“密涅瓦的貓頭鷹總是在黃昏時起飛。”①他的意思是說,這隻貓頭鷹隻能看到過去的這天,或者說知識隻能在觀察過去創作的思想中產生,然後在黑暗中使自身在場。

認知是人類的自我教育。通過獲得客體的知識而產生的思想獲得了思想在自身中的知識。通過觀察自我的生產,思想和自我成為對其自我能力的認識。

《精神現象學》的最後一章是“絕對知識”,描述了自由何以與人類的自我教育是同義語。②然而,在這一章中,黑格爾沒有將哲學史與絕對知識的產生聯係起來,而是關注意識和自我意識之間的關係。黑格爾在改變關係這個術語時,所提出的主體不再是思想,而是自我意識。同樣的方法論也支配了思想的發展,而且調整著自我意識的發展。

意識是感覺的標準,然而,意識具有審視自身的能力。這種自我審視的力量是自我意識。意識能劃分自身:一部分獲得了感覺材料,並努力認識其他主體的意識,而自我意識指的是詳細檢查自身功能的意識的能力。

對意識的考察通過自我意識進行,即將意識轉化為自我意識的客體。自我意識並未產生意識,而是獲得它的知識,認識到自我意識是意識的一種反映。一種主體關係使意識成為客體,使自我意識成為主體。

正如思想和存在是統一的,主客體之間也是統一的。自我意識馬克思主義與恩格斯主義中的黑格爾和意識的統一是“絕對知識”的基礎。主觀性能夠支配客體,事實上它會給出一個形式,但自我意識的能力是自我決定的基礎。絕對知識意味著自我意識——主體和客體的基本統一——意識到自身自我決定的潛能,而這正是自由。或者說,自由相當於絕對知識。

(二)方法

黑格爾變革了邏輯學的經典概念,而不是將邏輯學理解為認識論,他將其重新定義為概念向絕對理念發展過程中產生的那些形式。黑格爾將曆史性概念引入對邏輯學的重新定義中,而不是將邏輯學描述為理解客體的靜態的、機械的程序。他將邏輯學表述為發展著的絕對理念——當概念力求與客體完全統一時產生的形式序列。

在《哲學全書》的邏輯學中,黑格爾拋棄了認識客觀世界的四個方法,而這些方法是形而上學的,經驗主義的,批判的(意味著康德、斯賓諾莎、萊布尼茨、費希特的哲學)和直覺的(意味著關於上帝的直接知識)。為了達成對邏輯的重新定義,黑格爾需要推翻從亞裏士多德到康德和費希特的整個西方邏輯學傳統。

例如,在《哲學全書》第一卷《小邏輯》中,黑格爾討論了理解客觀性的不同方法。“思想對客觀性的第一種態度”是形而上學,在第27段中,黑格爾寫道:“這種思想方法從未意識到主觀和客觀的對立。”①黑格爾拒絕形而上學的邏輯,因為它將主觀性歸於普遍性,或認為主觀概念全然被吸收到“物質、力量、一、多、普遍性以及無限性”②的範疇中。

經驗主義構成了“思想對客觀性的第二種態度”,而黑格爾批判了經驗主義方法,因為它仍然限於孤立的知覺中。經驗主義將自己限於對經驗是唯一決定因素的狹隘理解中。①

批判哲學以康德、斯賓諾莎、萊布尼茨和費希特的認識論為代表。所有這些思想家都沒能成功地認識到,在原初層麵上,主體和客體彼此對立,但是通過思想的勞動,主體和客體融為一體,概念就形成了。批判哲學產生於上麵提到的康德和費希特的著作。康德試圖批判休謨的經驗主義,但並不能縮短主體和客體之間的差距。最終,康德承認,“自在之物”始終是外在的,不能為理性所理解。費希特對休謨經驗主義的回應是,假設最高的“我”存在,自我意識則出現在“自在之物”之外。費希特對主體—客體分離的回應是,使客觀性為自我意識所吸收,通過否認客體的獨立性來否定主體—客體的分裂。對黑格爾來說,直覺主義隻是相當於取消了理性的力量:直覺主義取消了讚同直接理解虛構的思想。

黑格爾認為自己是一個思辨哲學家,堅持思辨哲學優越於上麵提到的四個過時的哲學學派。思辨思想的顯著特色是有能力創造主體和客體之間的結合。思辨思想預言主體和客體具有同一性,相信這種一致的產生是在本質上發展的,是曆史的。

和黑格爾的全部著作一樣,《邏輯學》為單一的、普遍的概念所規定。《邏輯學》的核心主題是絕對理念的發展,或者說主體和客體的完美統一。他關於方法的最完整討論出現在《邏輯學》的最後一章“絕對理念”中,這符合黑格爾對《邏輯學》的總體設計。

《邏輯學》是對絕對理念漫長探索過程的說明。它是絕對理念的發展史。絕對理念的譜係經曆了很多形式。或者說,絕對理念在實現自身之前,必然要經過很多階段。

方法與邏輯是等同的。方法是絕對理念為了實現自身而產生的概念形式。

在絕對理念中,概念實現了很多形式的跨越,或曰絕對理念留下了一份履曆。方法是思想的考古學,是對上升到理念實現的思想的早期階段的探尋。

方法是概念的自我知識。①它是概念對自己功能的自我認識。

在趨向於自我實現的過程中,絕對理念表述了很多規定。存在、本質、內容—形式都是這種表述的例證。絕對理念表述了從其分離到規定的建構,而方法論是對這種理念的功能的認識。

在“絕對理念”這章之前,黑格爾設置了題為“生命”的一章。這些章節的插入,代表了黑格爾對邏輯的重新定義。

黑格爾認為,“生命”的特征是“推理”。②他特意選擇了“推理”這個術語,因為他想強調邏輯學的發展特點,或曰邏輯不能與生命相分離,因此它在本質上必然是連續的。

“生命”這一章被分為三節:(1)“有生命的個體”;(2)“生命過程”;(3)“類”。黑格爾運用有機的圖景描述這種理念的上升過程。這種有機的圖景突出在邏輯的曆史或一般思想史中無休止持續發展的主題。③

“生命”這一章使用了“推理”這個術語,旨在表明邏輯是內在之有,理念是由目的性支配的。

由於曆史性是存在的預設,那麽方法論必然反映永久的變化。方法論是概念內在發展到理念的映射和寫照。

方法是關於現實何以被理解的理論。在黑格爾的辯證法思想內部,方法等同於科學的哲學。黑格爾拒絕形而上學的方法或科學,因為它並不承認主觀性。他否定經驗主義的方法或科學,因為它沒有發展到概念的水平。方法是一種科學,因為它是思想將設計強加於現實之上的特殊策略。在後麵的篇幅中,我將表明馬克思對黑格爾主義方法的依賴。但馬克思沒有提出一種揣摩自然科學的方法,而是提出了作為社會科學的解釋邏輯的方法。

黑格爾主義的方法論具有一係列的特征,它們是:(1)有機體;

(2)總體性;(3)整體和部分;(4)歸納;(5)發展理論;(6)功能解釋。

第一,有機體。

黑格爾描述辯證法實質的模式是一種有機體。生命是有機體的內在特質,而這意味著有機的方法以活動、欲望和驅動為特征。有機體隨著時代的推移而發展,並使世界環繞在其左右。它們有吸收能力和借鑒能力,揚棄和否定了環繞它們的外部世界。

有機體由自身、本質和目的填充。它們表明,內在壓力和推動它們走向終結的目的在其萌芽時就存在了。

這種有機的方法是全部黑格爾主義體係的預設。或者說,有機的解釋是黑格爾全部著作的基礎。這種傾向總是從經驗到絕對理念。由於絕對理念被理解為主體和客體的統一,黑格爾的全部科學研究的傾向都是從知覺上升到自我決定。這種有機體發展的終結總是自由,或自我決定。

第二,總體性。

有機的方法論將自身實現為總體性。黑格爾使用了體係解釋。他沒有將現象解釋為孤立的或特殊的存在,而是將其解釋為整個過程的一部分。一個知識的客體就是一個係統。例如,哲學史的每一部分都是相互銜接的。也就是說,曆史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體係化方案是黑格爾對科學進行定義的核心。正如變革了邏輯的意義,黑格爾也變革了科學的意義。在黑格爾的思想中,科學指的不是與真理相符合的理論。科學並不意味著在外部客體及該客體的心理表征之間逼真的建構,或對自然法則的揭示。更確切地說,科學的辯證理論認為,在特定的知識領域內部,每個研究方麵都能在總體的體係內部得到統一。

《邏輯學》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因為它是對思想原則的係統表述。它開始於存在,或者說開始於由知覺環繞的本質,而終結於絕對理念。有助於邏輯發展上升的每一步,都作為邏輯發展的表象和推動者,上升到絕對理念。這種發展是一個統一的過程。在這裏,總體對部分施加影響,而部分對總體加以支撐。

第三,整體和部分。

黑格爾的全部解釋都是綜合的,都來自整體和部分的模式。正如人體的單個器官都附屬於人體並服務於人體的目的,總體的特殊性也為整體的目的所吸收。相互影響是整體和局部之間關係的特點,因為部分與整體協調一致,而整體是部分的總和。

綜合的方法論假定集體性的存在。個體自身具有綜合的實質,它們被認為是具有獨特行為模式的集體。集體成為客觀的力量或發展為必要的運作模式。對自我保護和自我再生產而言,客觀總體性的原則之一是必要性。對客觀總體性行為的解釋基於功能推理,或曰總體的部分往往采取行動,保護係統或提升係統的功能。

第四,歸納。

歸納的理念是綜合的方法論所不可或缺的。歸納和揚棄這兩個詞同義,都涉及有機體合並和吸收的傾向。它們最初是在有機體之外的。歸納等於攝取。事物的消耗不是有機體的原初部分,但一旦被攝取,它就立即成為整個機體的一部分。事物被整體所攝取,並不是被整體所消滅,即使它的功能在總體中可能發生變化,但它仍然被保留下來。

第五,發展理論。

在《邏輯學》的第二部分,“概念”和“推論”這兩章涵蓋了黑格爾對他的發展理論的清晰闡述。

辯證法是首要的發展力量,我將選擇辯證法作為逐步發展的獨特推動者的那些特點。

主觀性提供了個性或自我。盡管馬克思將黑格爾解釋為一個泛邏輯主義者,但在黑格爾的著作中,思想需要自我,以便被激活。個性是辯證法表達自身的模式。由於主觀性總是站在曆史總體性的反麵,由於它是作為區別於“他者”的“我”而存在的,因此,主觀性通常是一種批判的起因,一種使他者改變的力量。

否定也是獨特的發展動力。否定廢除了存在著的曆史事物,因而引起了改變。否定是一種建立確定性的方式。通過否定的過程,兩個事物或曰主體和客體之間的邊界就建立起來了。否定產生了一種確定性,劃定了個性的邊界。

否定是排除異化的工具。通過個性化的創造,否定排除了他者。或者說,對他者的排除成為一個事物的獨特性或在場性的基礎。他者是規定性的預設。

由於上麵指出的原因,否定是對抗的來源。或者說,否定對於規定性來說是必要的。對抗是一種矛盾的力量,而對抗總是試圖推翻其對立麵,因而是修正和發展的手段。

確定性往往是否定的結果,但確定性是暫時的。矛盾辯證法的動力確保規定性為他者所揚棄,或者說否定是曆史的源泉。①

發展的動力被加諸個別性中得到和解的普遍和特殊的矛盾之外。普遍性和特殊性之間的對立是思想的特性,是判斷產生的基礎,而判斷是推理的一種機能。②

對黑格爾來說,概念是普遍的,但概念不能被納入全部的現實中。一個事物自身的特殊性往往處於普遍之外,而普遍性和特殊性之間的對立是思想無可辯駁的條件。判斷的機能致力於普遍和特殊之間的和解,個別性是這種調解努力的結果。個別性是普遍和特殊的綜合。

要想產生絕對理念,思想就必須超越推理的階段。要想實現主體和客體的統一,就有必要以這種產生的理念克服普遍和特殊之間的矛盾。普遍和特殊之間的對立,是推動事物發展前進的另一個動力。

黑格爾運用普遍和特殊的對立來分析總體性的功能。普遍和特殊的對立是邏輯的特性,如果不將其理解為普遍和特殊的辯證綜合,我們是不可能認識社會總體性的。黑格爾的功能主義理論建構在內在的有機體和目的的預設,以及上麵提到的所有形式的否定性理論的基礎之上。

第六,功能解釋。

功能解釋是對保護和維持總體性的說明。例如,在兩個主體之間為存在而鬥爭的功能,可以表明國家的基礎。對於認識而言,致命的打擊是被靜止,因而必須確立道德命令。國家是這種道德命令的主要表述者。對於認識而言,戰爭履行了一種功能運作,因為它是國家發展的中介。或者說,主觀精神的產生是邁向哲學的第一步。

我們可以在《哲學全書》的導論中找到黑格爾對功能主義的闡述。在這裏,黑格爾寫道:

哲學的每個部分都是一個哲學整體,一個自身封閉的圓圈,但哲學的理念在這個圓圈裏是以一個特殊的規定性或要素而存在的。單個的圓圈在自身中就是總體,所以也打破其要素的界限,建立起一個更廣闊的領域。整體因此表現為一個由許多圓圈組成的圓圈。這許多圓圈之中的每一個都是一個必然的環節,以至於它們獨特的要素組成的體係構成了完整的理念,而這理念同樣表現在每一個個別的環節之中。

構成一門特殊的科學,需要多少特殊的部分,這是不確定的,因為一個部分不僅必須是一個孤立的環節,而且要成為真理,其本身必須是一個總體。因此,哲學這個整體就真正構成了一門科學。不過,哲學也可以被看作由許多特殊的科學組成的整體。①

關於黑格爾方法的這種概述,對我們理解他關於哲學體係的科學定義而言是重要的。在導論中,黑格爾通過規定哲學體係的科學,開始了對哲學體係的科學研究。他試圖回答這個問題:什麽是哲學體係的研究對象?

科學的首要特性是獲得一個結果,一種理念,而哲學體係的理念是絕對知識。每一種科學,《法哲學原理》或《哲學史講演錄》,都具有一種理念。哲學體係的科學想要描述思想何以上升到絕對知識,而哲學體係的每個部分都在使自身實現這個目的。為了使之成為一種科學,我們必須采取體係的方法。

對哲學體係的科學做出規定之後,黑格爾列舉了他的研究的三段論階段。《哲學全書》分為三篇,即《邏輯學》《自然哲學《精神哲學》。其中每一篇都代表了三段論的一個獨特階段。在《邏輯學》或曰《小邏輯》中,黑格爾表明,思想是先行的。盡管思想和感覺是同時產生的,但作為能量的思想要提升為理念,因而概念是普遍的。《自然哲學》代表了三段論的特殊階段,即概念的普遍性的矛盾。在《自然哲學》中,黑格爾指出,自然是區別於思想的獨立的存在。源自思想的自然的獨立性為思想提供了一個“他者”,正是這個“他者”使思想必然將精神上升為絕對理念。知覺具有自身的存在,但它瞬間就被吸收到思想中,成為與思想不可區分的存在,正如思想開始於其所訴求的理念的發展過程中。《精神哲學》是三段論的第三階段,即和解的時刻:《精神哲學》是普遍和特殊相融合的時刻,它產生了精神,或曰它訴求於絕對知識的思想發展。《精神哲學》表明哲學體係獲得了結果,因為導論明確指出,科學的結果是絕對理念,而這個哲學體係的三段論闡明,這些階段導致了這個結果的實現。

《哲學全書》這個普遍的三段論——邏輯、自然、精神——在三段論的每個獨特篇章中都得到了複寫。《邏輯學》獨特的三段論是存在、本質和概念,《自然哲學》獨特的三段論是機製、機理和有機體,《精神哲學》獨特的三段論是主觀精神、客觀精神和絕對精神。此外,這些獨特的三段論中的每一個又能繼續分出微觀三段論。例如,在《精神哲學》中,主觀精神的獨特的三段論被分為由人類學、精神現象學和心理學構成的微觀三段論。三段論是黑格爾方法論變革的動力。這種三段論在從一般形式到微觀形式的過程中重述自身。

現在我將嚐試表明,這種方法論是如何在《哲學史講演錄》中得到複製的。《哲學全書》是黑格爾主義方法的範本,而《哲學史講演錄》是對這種方法論的複寫。然而,在繼續描述這種複寫之前,我們首先有必要進行界定的是,黑格爾以什麽來辨別哲學和哲學史。

哲學是對思想的追憶。對思想產生的體係化追憶在時光中穿梭。由於將時間作為風帆,因此思想得到逐步體現,而哲學是對這些思想連續外化的理解。①

這種逐步體現的在場意味著哲學必然是曆史的,哲學的思考就意味著曆史的思考。①因為思想散發出無休止的公式化序列,而這種思想是曆史的,所以除非人們相信曆史,否則不可能洞察到思想的實質。

黑格爾為自己設定的任務是揣摩所有此前的思想建構。他隻能通過對曆史的書寫來完成此舉。

從這個觀點來看,自然哲學並非對永恒真理的研究。哲學並不希望獲得永不改變的普遍意義。在《哲學史講演錄》第一部分的導論中,黑格爾以這段話闡明他的主題:

但人們在某個時代內部並不隻是做一般的哲學思考,而某一特定的哲學是出現在某一特定的民族內部的。這種哲學思想或觀點具有的特性,也是那種貫穿在民族精神的一切其他曆史方麵的同一種特性。這種特性與其他方麵緊密聯係,並構成它們的基礎。

這就是哲學在各種不同的形態中的地位。我們由此可以推知,哲學與它的時代密不可分。哲學並不站在它的時代之外,它就是關於它的時代的精神實質的知識,並將這個精神實質作為自身的對象。②

哲學獲得了反映特定曆史時期的思想形式。這些思想形式是對某個曆史時代的表達,反映其所處時代的某種政治的、科學的、宗教的、藝術的條件。然而,每個受條件製約的總體都具有某種目的,被納入另一種曆史形式中。每個有機的整體都被更高的結構所揚棄,因此,每個總體都有助於思想或精神的螺旋式發展。

曆史描述具有兩個方麵,即通俗易懂的方麵和深奧難懂的方麵,或曰外在的方麵和內在的方麵。通俗易懂的、外在的曆史解釋可以說明在其年代學環境中的思想總體性。對哲學史通俗易懂的研究能夠說明有機體形式的現實狀況,說明它們與政治或學術環境的關係。

深奧難懂的、內在的解釋,旨在闡明哲學有機體的內在發展方麵。對哲學總體性內在特質的分析,能引發對其內部一致性的討論。一個思想體係的內部網絡具有不同的部分,如科學、宗教或內部連貫性問題。

有了這些術語,現在我們就可以描述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的全部設計了。在這一點上,本章基本上關注黑格爾關於德謨克利特、伊壁鳩魯和懷疑主義的觀點。本章後麵的段落將討論青年馬克思對這些哲學家和學派的分析,從而比較黑格爾和青年馬克思對這些主題的論述。正如我著手對黑格爾的全部重建——它們在三段論中展開——所做的概述,這裏我將稍微暫停,指出三段論的三位一體分支,即德謨克利特、伊壁鳩魯、斯多亞和懷疑主義是相關的,或曰這些個人和學派思想的逐步體現與精神的發展過程是相關的。

根據黑格爾的體係,包含在全部哲學史中的一般三段論假定如下三個分支:古希臘、中世紀和現代。①古希臘時期的人們發現了理念的意義,經院哲學家關注神聖的世界,而現代哲學家對概念全神貫注。

這個一般三段論的每一部分又將自身分為特殊的三段論,或曰總體的圓圈內部有小圓圈。古希臘的世界采取了這種三元的設計:

(1)從泰勒斯到亞裏士多德;(2)羅馬世界的希臘哲學;(3)非柏拉圖主義。黑格爾以如下方式描繪這些圓圈:(1)從泰勒斯到亞裏士多德這一時期以具體理念的勝利為特征;(2)羅馬世界的希臘哲學以科學和教條主義為標誌,而教條主義是以單一原則主導思想形式的整個體係的方法;(3)非柏拉圖主義使思想回歸於純粹的普遍性。①

這些特殊的三段論還能被分為微觀的三段論。例如,羅馬世界的希臘哲學特殊的三段論將自身細分為微觀的三段論: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三段論的這一翼是青年馬克思在《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中攻擊黑格爾的靶子。這三個思想學派,特別是伊壁鳩魯主義,被青年馬克思當作博士論文的研究對象。由於我想要完成對黑格爾三段論方法論的概述,特別是他對現代思想的理解——他關於啟蒙和德國批判哲學的觀點對馬克思的思想具有重要的啟示,因此我會暫時繞過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三段論。我將首先討論黑格爾對現代思想的理解,接著再回過頭來分析黑格爾何以相信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微觀三段論。我不會討論中世紀的思想有機體,因為它與我思考的主題無關。

現代哲學也由特殊的三段論構成。三段論中的第一個是“現代哲學最初的闡述”,這是弗蘭西斯·培根和雅各布·波默的經驗主義研

三段論組成:(1)勒奈·笛卡兒和巴魯赫·斯賓諾莎;(2)約翰·洛克和托馬斯·霍布斯;(3)戈特弗裏德·萊布尼茨。在分析了“有思想的理解”之後,黑格爾插入了名為“過渡時期”的一節。這一節基本上是對18世紀法國唯物主義的概述。接著,他結束了現代哲學特殊

三段論的第三部分,即被他稱作“近代德國哲學”的這部分,而這是對弗裏德裏希·雅各賓、伊曼紐爾·康德、約翰·費希特以及弗裏德裏希·謝林或一般批判理論的解釋。就本章的意圖而言,論述現代哲學的三段論是重要的,因為黑格爾在其中表述了他關於唯物主義、經驗主義以及一般啟蒙的思想。

基本開始於17世紀的啟蒙運動對現代思想的形成具有重要影響。評價黑格爾啟蒙思想的最佳方法是將其分為兩部分,一個是黑格爾思想的積極方麵,另一個是其消極方麵。

在積極方麵,黑格爾將笛卡兒視為現代哲學之父,因為笛卡兒在寫“我思故我在”的時候,將主觀性理念嵌入現代西方思想中。這個提問的方法論標準為笛卡兒提供了將主觀性確立為存在之無可爭議的預設手段。

啟蒙的另一個積極特征是為培根、洛克和大衛·休謨所再現的經驗主義。黑格爾認為,經驗主義在中世紀經院哲學思想之後的16世紀複興。16世紀的皮埃爾·伽桑狄的著作使伊壁鳩魯的原子主義再生,但洛克和休謨是現代經驗主義的巨匠。黑格爾向洛克和休謨表達了崇高的敬意,因為他們堅持了笛卡兒的主觀性思想。黑格爾還認為他們是傑出的思想家,因為他們發展了“知覺”這個概念。黑格爾認為,盡管外部事物為自我意識的活動所需要,但對“自在之物”的沉思是一項沒有結果的事業,因為外部事物與思想的不可分割開始於自我意識與“自在之物”相聯係的時候。然而,洛克和休謨對知覺和經驗的審視開啟了現代思想的新視域,使其成為探索物理世界的不可或缺的工具。啟蒙時期的自然科學發展是洛克和休謨思想發展的直接結果。

在消極方麵,黑格爾覺得,笛卡兒、洛克或休謨都沒有與主觀性思想相結合。盡管方式不同,但笛卡兒、洛克和休謨都使概念依賴於外部世界。笛卡兒將數學視為完美的科學,而洛克和休謨從未離開對知覺的把握。這三個人都相信主觀性的優先性,但其中有些人將主觀性拘泥於概念中。

啟蒙運動是一種泛歐洲現象。黑格爾認為,來自英國、法國和德國的三種理性精神是對這場大陸文化運動的主要貢獻。德國仍然是精神實現的發源地,而英國和法國是啟蒙的經驗主義、自然科學的創造者。啟蒙運動是對英法經驗主義、自然科學以及德國新教或德國精神的綜合。

費希特和康德開啟了批判哲學。他們都批判了洛克和休謨的經驗主義,也都開啟了對思想範疇的批判審視。康德對思想範疇做出了最嚴謹的探索,堅持區分理念和“自在之物”。由於認同“自在之物”從未被認識的觀點,康德從未思考過主體和客體的統一,往往接受它們的二元論。

批判哲學在費希特手中得到另一種默認。在費希特看來,孤立的自我是精神的力量。或者說,他否認外部事物。費希特消除了矛盾的力量,即意識何以通過攝取“自在之物”而消除矛盾的力量。為費希特所實踐的批判哲學聲稱主觀性具有潛力,但這樣做降低了對立的辯證力量。

黑格爾的批判哲學版本與康德和費希特的版本都不同。黑格爾批判了康德和費希特,並非有興趣提供對牛頓學說的科學驗證,而是要確立思想的自我決定。盡管方式不同,但康德和費希特都主張主體和客體分離。他們對思想的批判方法都取決於這種區分。相反,黑格爾認為,主體和客體是統一的。黑格爾的批判理論版本是非康德式和非費希特式的。黑格爾批判所有的分離思想和存在的嚐試,或者說否認同一性哲學。

對黑格爾方法做出簡略的概述,對他關於16世紀、17世紀和18世紀的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觀點粗略加以理解後,現在我們有必要回到他對希臘哲學,特別是對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評價上去。來自《哲學史講演錄》的長段引文對此有益,因為它概述了黑格爾對古希臘—羅馬世界的特殊三段論及其三個運動——從泰勒斯到亞裏士多德、羅馬世界的希臘哲學以及非柏拉圖主義——的把握。

我們從思想開始,不過是從完全抽象的、在自然形式或感性形式下的思想開始,一直推進到規定的理念為止。這個時期體現了哲學思想的開始,直到哲學的發展,以及哲學的完成為一個自足的科學整體。這就是亞裏士多德。這就是以往一切哲學的統一。柏拉圖已經開始了這種統一古代哲學的工作,但他並未完成,他的理念是一般性的。新柏拉圖主義曾被稱為折中派,柏拉圖則被認為完成了統一的工作;但他們並非折中派,而是有意識地看到了統籌各種哲學的必然性與真理。

具體的理念既然已經實現了。這個理念在對立中自行發展,自行完成。所以,第二個時期就是哲學體現為不同體係的時期。一個片麵的原則被發揮成一種整體的世界觀。每個方麵對另一方麵而言都是一個極端,都自成一個總體,這便是斯多亞主義與伊壁鳩魯主義的哲學傳統;懷疑主義則形成了對以上兩種學說的獨斷論的否定。其他的哲學都消失了。

黑格爾描述古希臘和羅馬哲學發展的上述段落,體現出三段論的形式。第一個時期覆蓋了從愛奧尼亞學派到亞裏士多德的古希臘哲學發展過程,包括畢達哥拉斯、赫拉克利特、阿那克薩哥拉、智者學派、蘇格拉底、柏拉圖,最終至亞裏士多德達到**。在這個時期,人們發現了理念的普遍性,但沒發現主觀性的個體。對理念普遍性的發現可以對照三段論的第一階段,即一般性階段。在《哲學史講演錄》中,黑格爾試圖表明古希臘和羅馬思想何以發展到辯證的水平。

由於在從泰勒斯到亞裏士多德這一時期的思想中發現了思想的普遍性,人們必然要以主觀性原則否定這種普遍性,而這種否定是由羅馬世界的斯多亞主義和伊壁鳩魯主義實現的。斯多亞主義和伊壁鳩魯主義的力量在於,他們發現了主觀性。他們的缺點是信奉經驗主義。

非柏拉圖主義構成了這個辯證法循環的第三個階段。第三個階段是和諧一致的時期。這時,普遍和特殊融入新的綜合中。這種綜合並非結束,因為它很快就分化了,並開始了另一個循環。設想黑格爾辯證法的最佳路徑是將其想象為自我擴張的螺旋式循環。非柏拉圖主義的缺點是缺乏主觀性原則,而這是在現代哲學的發展階段,特別是在17世紀實現的。

在古希臘哲學的辯證運動內部,黑格爾認為,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這些學派是衰落的例證。盡管它們都是對羅馬文明的表達,但這些學派代表了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達到頂峰之後古代哲學的衰退。這些學派沒有宣稱新的解放理論,沒有對自由做出新定義,而隻是加速了古典世界的崩潰。

黑格爾對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判斷揭示了他處理主觀性問題的方法。在他看來,主觀性既不是積極的,也不是否定的。

主觀性自身是辯證法的必要組成部分。個性是否定的力量,而這種矛盾引起了辯證法的發展。在這個意義上,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主觀性因素完全證實了主觀性原則。因此,我們說,這些學派是積極的。

然而,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思想證實的是抽象的主觀性,是倒退的步驟。抽象的主觀性將個人視為作為原子的“我”,這樣的“我”完全離開了國家、政治和道德共同體。

黑格爾對抽象主觀性的拒斥,是他從未發展出鮑威爾和馬克思的批判哲學類型的原因之一。為了浮現鮑威爾—馬克思的批判理論形式,我們有必要使主體站在世界之外,然後再對其加以判斷。

在黑格爾看來,積極的主觀性是一種與國家、政治和道德共同體具有共生關係的個性化理解力。這種相互關聯是思想和存在、主體和客體同一的基礎之一。如果哲學與世界交織在一起,那麽理念和現實之間就沒有差別。這樣一來,理念就不能判斷現實,因為現實是理念本身。因此,盡管黑格爾發現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對主觀性的捍衛是古希臘—羅馬思想發展的關鍵步驟,但他還是抨擊了這些學派,因為這些學派嚴重地歪曲了主觀性理念。

除了拒斥抽象主觀性,黑格爾還發現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論者關於幸福的理念存在嚴重的缺陷。盡管對幸福的定義不同,但這些學派都認為,幸福是一種個人舒適安寧的狀態。斯多亞學派認為,生命應當以符合自然的方式度過,因為遵循自然的支配可以消除痛苦和創傷。伊壁鳩魯將幸福稱作安寧,認為完全沒有焦慮能使一個人的生活遠離不適。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論者關於幸福的處方也致力於削弱個人和社會之間的所有結合。由於人們確信這些學派的道德教化避免了個人和城邦之間的統一,因此這種道德標準導致了隱遁。

這種經典的幸福論模式是黑格爾所反感的。它們是抽象主觀性的另一個結果,因為它們不鼓勵個人參與社會道德世界,而支持其退出公共參與。在實踐活動方麵,黑格爾以道德責任取代了倫理的幸福。

根據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的觀點,隻有當某個人成為道德共同體的一部分時,他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黑格爾擁護亞裏士多德,將人規定為政治動物。他意識到,僅在與他者相結合的時候,主體才能獲得普遍性。政治在本質上是道德的。

正如黑格爾對斯多亞主義、伊壁鳩魯主義和懷疑主義的理解揭示了他對主觀性的態度,他對這些學派的評價也反映了他對待唯物主義的立場。《哲學史講演錄》將斯多亞派和伊壁鳩魯派寫入“獨斷主義”的標題下,並且認為懷疑主義具有不同的原則。它們都與智者學派有很多共同之處。

黑格爾以如下方式規定獨斷主義:

第二個方麵,與思維對立的一方是特定的事物本身,是個性的原則,也就是一般的感覺、知覺和直觀。這就是斯多亞哲學和伊壁鳩魯哲學的原則。這兩個原則都是片麵的,如果將它們絕對化,就成了理智的知識。抽象思維在它本身並不是具體的。特殊性處於思維之外,必須就其本身去把握,並把它當作一個原則,因為特殊性有絕對的權利對抗抽象思維。①

斯多亞派相信物理學,或者說相信適用於世界上所有人的自然法則,而自然權利理論是對這種信仰的發展。黑格爾反對斯多亞派的自然權利理論。首先,自然權利理論將政治權利問題置於自然領域,而黑格爾覺得政治權利屬於道德領域。這是斯多亞為物理學所奴役的又一個例證。其次,自然權利理論在18世紀導致了盧梭的錯誤思考。自然權利理論為平等和民主概念提供了理由。黑格爾不僅反對盧梭,而且反對所有的平等主義和民主的意識形態。

第二種獨斷主義者伊壁鳩魯派,是早期希臘原子主義、留基伯和德謨克利特的擁護者。伊壁鳩魯派哲學家的原子主義風格具有某些不同的特征。黑格爾以如下方式描述這種獨特性:

至於原子的形狀和大小,或曰它們是如何產生的,伊壁鳩魯的說法隻是一種任意的虛構。重量使原子也具有一種運動,但這種運動的方向稍微偏離直線。伊壁鳩魯認為原子有偏斜運動,因為它們可能會相撞,等等。這樣便產生了特殊的集合和組成,就是事物。①

黑格爾的評論已經過去了。他沒有比較伊壁鳩魯的原子“偏斜運動”與德謨克利特的原子的完全垂直降落。馬克思比較了伊壁鳩魯和德謨克利特,但黑格爾沒有。黑格爾沒有質疑伊壁鳩魯的原子是否存在於思想之外,或它們是否為思想所決定,馬克思這樣做了。換言之,伊壁鳩魯的原子“偏斜運動”成為馬克思離開黑格爾的曆史哲學的決定性觀點,或者說它是馬克思的批判理論能夠產生的實質所在。我在這裏隻是簡要地指出馬克思和黑格爾之間的差別,在討論馬克思博士論文的時候,我將對此做更廣泛的分析。

伊壁鳩魯原子論的基礎是,他的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已經確立了。唯物主義處理外部世界的構成問題,斷言外部世界最終將還原為物質。經驗主義更富有認識論意義,質疑關於理念的起源問題。經驗主義是對外部世界的一種研究方法,如果研究者想從其實驗中獲得充分的根據,他就必須采用這種程序。

在認識論層麵,黑格爾認為,伊壁鳩魯是“自然哲學”的擁護者。①這意味著哲學來自知覺,或根本就沒有哲學。“自然哲學”是黑格爾說明哲學在任何意義上都無效的術語。要想成為哲學,理念必須離開思想,或曰理念必須由自我意識產生。因為隻有這樣,自我意識才是自發的。雖然黑格爾認為哲學在他的定義中是辯證的,但他斷定,伊壁鳩魯的理念出於理解的極低水平。此外,自然哲學與關於自然的哲學不同。在關於自然的哲學中,精神也提供自然能被理解的方法。“自然哲學”是一種認識論的方案,它試圖解釋理念何以產生;但關於自然的哲學是理解自然如何運作的模式,或曰如何認識自然的理論。

上麵所說的外部事物的圖景與我們的感官會合的中斷,是錯誤的根源。這種中斷的根據就在於靈魂是由獨特的原子構成的,而原子與原子之間又為虛空所隔開。我們不想再糾纏於這些無謂的事物了。這都是些空話。我們對伊壁鳩魯的哲學思想不能有什麽敬意。毋寧說,這些根本不是什麽思想。①

盡管對伊壁鳩魯做出這些抨擊,黑格爾還是承認伊壁鳩魯對西方思想具有持續的影響。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成為西方傳統的恒久特征。盡管在整個中世紀被忽略,但它們在18世紀英法啟蒙運動中重新起到了塑造的作用。

洛克和休謨是伊壁鳩魯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的後裔,而伊壁鳩魯思想的缺點也不可避免地出現在英法啟蒙運動中。啟蒙運動的這個分支從未發展到超越理智的水平。

伊壁鳩魯對安寧的尋求,以及他的唯物主義和經驗主義,使他拒斥所有迷信現象以及擾亂人類寧靜的宗教的任何方麵。保護人類安寧的渴望使他否定任何可能毀壞人類幸福的宗教信仰。從幸福論的基礎來看,反宗教的偏見被注入伊壁鳩魯的哲學中。②與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不同,伊壁鳩魯否認神的存在。

鑒於黑格爾關注獨斷主義,特別是伊壁鳩魯版本的缺陷,他強調懷疑主義的積極性。懷疑主義和獨斷主義的最大差別來自這個事實,即懷疑主義在思想中找到其依據,而獨斷主義從知覺中推斷其依據。獨斷主義仍然沉浸在物理世界或物理學中,懷疑主義則表達了自我意識的原則。③

懷疑主義發現,每個決定都觸及矛盾,因而否定是理論的來源之一。懷疑主義將對立的理念引入哲學,並使曆史作用引發辯證法的一個方麵。①

懷疑主義將否定性理念引入哲學,卻未將綜合的理念引入哲學。為了保證辯證法的存在,否定必須取消一個事物,但出現這種矛盾之後,綜合必將產生,或曰被取消的事物必將被納入更高的決定中。懷疑論者指出矛盾是辯證法的一端,但從未指出綜合是辯證法的另一端。②

懷疑主義與主觀性一致,卻與獨斷主義不一致。在黑格爾看來,懷疑主義反對任何決定性和絕對確定性,而斯多亞、伊壁鳩魯與物理學的獨斷主義有關。

黑格爾寫出了對懷疑主義的好評。懷疑主義對黑格爾的思想有影響,或者說黑格爾完成了懷疑論者的事業。在懷疑主義假定否定性存在的地方,黑格爾通過增加綜合的存在實現了辯證法。懷疑論者創立了U—P公式,而黑格爾通過增加“我”實現了這個公式。

懷疑論者和斯多亞派都沒有發現辯證法,他們隻是發現了正相反的力量:懷疑論者是在思想領域找到的,而斯多亞派是在人與社會的關係中找到的。他們都通過使矛盾抵達最後的階段而完成了他們的努力,主體和客體之間的對立卻仍然存在。他們都沒有實現同一性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