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銀子砸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悶響,這響聲再怎麽聽,都讓人心裏舒坦。
銀子自然不是楚昭的。
趙大虎跪在地上捂著鼻子,血從指縫往外滲,心裏那個憋屈,這銀子他還留著去光顧小桃紅,但沒想到今天全場消費自己買單。
胡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開店三十年,見慣了軍漢酒醉鬧事,有砸桌子的,有打人的,有吃霸王餐的,就是沒見過當場給錢的。
他愣了一秒,隨即眉開眼笑:
“楚爺敞亮!夠夠的!綽綽有餘!”
說罷就要伸手就要把銀子往懷裏攏。
楚昭一抬手:
“誒......”
胡老板手一頓。
“上酒,加菜。”
胡老板愣了一下,看看手裏的銀子,又看看楚昭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笑罵:
“姓楚的,你可真是那個啊!”
“彼此彼此。”楚昭轉身拉過一張凳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有錢叫楚爺,沒錢就是姓楚的。”
胡老板被他噎得沒話說,隻能笑著搖頭,抱著銀子往後廚走:
“得嘞!楚爺您等著!酒肉馬上來!”
耶律虹不知從哪裏小跑過來,挨著楚昭坐下,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全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得意。
楚昭都懶得看她。
這小娘皮,逃命的時候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到了王官屯,趾高氣昂得跟回了草原似的。
“草!”
趙大虎跪在地上,捂著鼻子,咬著牙放狠話:
“你小子好樣的!在王官屯還敢惹我們哥幾個!小亮!給他點顏色看看!”
然而他一回頭,身後空空****。
那幾個兄弟,早不知道什麽時候跑沒影了。
趙大虎:“............”
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狠狠一咬牙,忍痛閉嘴,捂著鼻子踉蹌站起來,縮到角落的桌子邊,再也不敢吭聲。
溫酒很快端上來了。
熱氣騰騰,酒香撲鼻。
楚昭正要給自己倒上一碗之際,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爐火一陣晃動。
門口站著一個人。
夜色太黑,看不清臉。但那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那根玉帶,在昏黃的燭光下格外紮眼。
“店家......”
“方才可有人在此吟詩?”
楚昭手裏的酒碗頓在半空,他聽出這個聲音了。
媽的,慕容封......
下一秒,楚昭一把抓住還在發呆的耶律虹,閃到一旁,單膝跪地:
“四皇子......”
話沒說完,慕容封的目光已經轉過來,落在他身上。
“你是楚昭?”
楚昭低著頭:“是。”
“起來吧。”慕容封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白天我們見過,你很不錯。”
楚昭站起身抬起頭,發現慕容封那雙靜如深潭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慕容封看著他,又問到:
“方才吟詩的人,你可知道是誰?”
“我方才在二樓,聽到有人吟詩。”慕容封說,“不過隻有半闕......”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
念完,慕容封便看著楚昭:
“這詩,是誰作的?”
楚昭喉嚨動了動。
媽的,衝我來的。
搞不清楚這四皇子什麽脾氣,楚昭決定先打個哈哈:
“回殿下,在下不知二樓還有誰住著。至於吟詩之事,我也確實不清楚......”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楚爺,二樓就您一個人住啊!”
楚昭回頭就見胡老板端著兩碟小菜,從櫃台後麵鑽出來,一臉殷勤地看著慕容封:
“這位爺,二樓就這位楚爺一個人住!沒別人!”
臨了這老頭還補了一句:
“楚爺那天昏迷不知道,金大人特意吩咐我把二樓收拾出來給他住!就他一個人!”
楚昭:“......”
胡老板,你也想起舞嗎?!
聽聞此言慕容封轉過頭,看著楚昭。
那雙靜如深潭的眼睛裏,忽然浮起一絲笑意。
“哦?”
“就你一個人?”
楚昭張了張嘴,想解釋點什麽,卻發現根本無從解釋,胡老板狗東西把後路都堵死了。
二樓就他一個人住,吟詩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那吟詩的人是誰?
總不能是鬼吧?
慕容封沒再追問,邁步走進酒館坐在楚昭對麵那張椅子上。
“坐。”
楚昭剛要坐就突然想起,不對啊,還有個人啊,然後他看見耶律虹。
那小娘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溜到了櫃台後麵,正抓著一把瓜子,縮在胡老板旁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楚昭:“......”
媽的,這女人果然靠不住。
隨即楚昭深吸一口氣,在慕容封對麵坐下。
慕容封端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楚昭倒了一碗。
酒是溫的,熱氣嫋嫋。
“後半闕呢?”
慕容封開門見山。
“殿下,”楚昭硬著頭皮開口,“這詩......是我聽別人吟的,記了幾句。”
“哦?”慕容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聽誰吟的?”
“一個......一個路過的老道士。”
“老道士?”
楚昭起手經典雲遊天下的老道士,然後繼續胡編,繼續甩鍋。
“對,白頭發白胡子,仙風道骨的……”
“我在驛站當值的時候,他路過借宿,夜裏喝多了酒,就吟了這首詩。”
慕容封看著他,沒說話。
分辨不出慕容封什麽態度,楚昭硬著頭皮繼續編:
“我就記了這幾句,後麵......後麵喝醉了,沒記住。”
“沒記住?”
“真沒記住。”
慕容封放下酒碗。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楚昭,臉上依舊掛著那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卻格外冰冷,看得楚昭後背發涼。
“楚昭。”
“在……”
“你知道本皇子最擅長什麽嗎?”
楚昭搖頭。
慕容封輕輕扣了扣桌麵:
“詩詞。”
“天下詩詞,但凡流傳過的,本皇子都讀過,但凡讀過的,都記得。”
楚昭心裏一沉。
“你這首詩,”慕容封看著他,“不在其中。”
楚昭腦門的汗更多了。
“所以,後半闕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