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風刮過金水橋,卷起地上的積雪和血水,冷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但橋上卻沒有一個人動。
戴英站在橋中央,背對著楚昭,麵朝著那座灰撲撲的甕城箭樓。
箭樓上那道人影依然負手而立,隔著三百米風雪,看不清麵容,但那股沉甸甸的威壓,卻像一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楚昭拉著耶律虹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現在該跑,趁著戴英和箭樓上那人對峙,趕緊跑進王官屯,隻要跑進那座甕城裏,就算暫時安全了。
但他的腳像釘在地上,邁不動。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道目光。
戴英雖然背對著他,但楚昭能感覺到,戴英的目光像青蟒一般死死纏在自己身上。
隻要他敢動,那條蟒蛇就會瞬間收緊。
“不知道是北境金刀霜馬哪位將軍當下?”
戴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風雪裏傳出去很遠。
箭樓上那人哈哈一笑,笑聲粗獷豪放,像老林子裏的熊瞎子吼了一嗓子:
“喲!你小子還挺識貨!”
下一刻,那男人往前踏了一步,整個人從箭樓的陰影裏走出來,露出真容。
四十來歲,方臉闊口,濃眉如刀,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像兩團燒著的火炭。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甲,甲片上坑坑窪窪,全是刀箭留下的痕跡。
肩上披著一張灰撲撲的狼皮,狼頭垂在胸前,呲牙咧嘴,凶相畢露。
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鞘破舊,刀柄纏著的皮條都快磨斷了。
但最紮眼的,是他背後那張弓。
弓身漆黑,不知什麽木頭做的,比尋常的弓大出兩號,弓弦有拇指粗細,在風雪裏泛著幽幽冷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金武義,有禮了!”
戴英盯著金武義,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和剛才殺人時一模一樣。
“金武義。”
“北境金刀霜馬四位將軍,真是久仰。”
隨即戴英話鋒忽然一轉:
“你不是武尊。”
不是疑問,是肯定。
金武義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笑得臉上的橫肉都堆起來:
“哈哈哈!”
“對!老子不是武尊,隻是區區一介武夫。”
區區武夫?
楚昭聽得心裏一抖。
一個區區武夫,敢站在箭樓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一個武尊?還敢那樣放肆地笑?
金武義像是看穿了楚昭的心思,忽然扭頭看向他。
“小子,還愣著幹嘛?”
金武義揚了揚下巴,朝甕城的方向努了努嘴:
“過來啊。”
楚昭喉嚨動了動,他下意識看向戴英。
戴英還是這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但楚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依舊沒有移開。
“從這裏到甕城。”戴英忽然開口,“三百米。”
金武義點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大差不差。”
“那我出手,你攔不住。”
金武義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著戴英,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你可以試試。”
“你既然知道老子的名號,就應該知道......”
金武義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握住了背後那張漆黑大弓。
“老子的本事,全在一張弓上。”
隨著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氣勢從金武義身上轟然炸開!
那不是武道真意。
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狂暴的東西——殺氣!
像一頭蟄伏多年的老狼,終於露出了獠牙!
戴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箭樓上那道身影,瞳孔微微收縮。
那張弓,此刻在金武義手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弓身依舊漆黑,但金武義握住它的那一刻,整張弓像活過來一樣,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聲不大,卻穿透風雪,穿透三百米距離,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震得耳膜發癢。
楚昭隻覺胸口一悶,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金武義沒有拉弓。
他隻是握著那張弓,站在那裏,俯視著橋上的戴英。
但那股壓力,已經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兩人對峙毫不掩飾。
雪花落在他們之間,被無形的氣勢攪得粉碎。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隻有風聲,和那張弓的低沉嗡鳴。
楚昭的腦子在瘋狂轉動。
三百米。
戴英是武尊,凝練了武道真意,青蟒虛影一出,殺人如屠狗。
金武義不是武尊,隻是個區區武夫,但他的弓,能讓一個武尊變色。
現在兩人對峙,誰都不敢先動。
這是機會。
唯一的機會。
楚昭深吸一口氣,握緊耶律虹的手,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
“走。”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進雪地裏,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聲音不大。
但在這一刻,在這座死一般寂靜的橋上,這聲咯吱像驚雷一樣炸開!
戴英沒有動。
金武義也沒有動。
楚昭咬緊牙關,邁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得很快,但沒有跑。
他知道,隻要跑起來,就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
隻要跑起來,戴英就會出手。
他隻能走,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三百米外的甕城。
耶律虹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她能感覺到楚昭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她也能感覺到,那道來自戴英的目光,像一把刀,正抵在楚昭後心上。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楚昭餘光一掃,李勾財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捂著那隻被箭射穿的手,弓著腰,小碎步跑到戴英身邊,壓低聲音說:
“戴大人......總管還等著......”
話沒說完,戴英抬起手,輕輕一揮。
李勾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剩下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訕訕地閉上嘴,縮著脖子退到一旁。
楚昭沒有回頭看,但他能感覺到,隨著李勾財說出戴總管,那道目光更重了。
像一座山。
像一把刀。
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蟒,正緩緩張開血盆大口。
甕城的寨牆越來越近,楚昭甚至能看到牆上來回巡邏的士卒,看到箭樓上金武義那張方正的臉。
二百五十步......
二百八十步......
三百步......
還有最後二十米!
楚昭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樣撞著胸腔。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歎。
楚昭渾身汗毛炸起,他猛地回頭!
戴英動了!
他依然站在原地,沒有邁步,沒有前衝,隻是輕輕抬起右手。
但那條丈餘長的青蟒虛影,再次浮現在他身後!
蟒首高昂,冰冷的豎瞳死死盯著楚昭!
然後戴英揮下了手。
但那條青蟒猛地竄出,張開血盆大口,朝楚昭後背狠狠咬來!
三百米距離,眨眼即至!
蟒未到,那股腥風已經撲麵而來!
楚昭瞳孔驟縮,根本跑不掉!
武尊一擊,豈是他一個剛開一竅的武徒能躲開的?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聲弓弦震顫!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