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為在身邊的人,
驀然回首,
原來相隔山長水遠。
上弦月高掛在夜空中,華燈初上,位於城中的小吃街才剛剛開始熱鬧起來。
穿梭在黑壓壓的人群裏,有幾個身影顯得格外鬼祟,他們的步伐有些奇怪,來往的路人忍不住投去好奇的注視。不知道走了多久後,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了。
她停下腳步,眼神徘徊在周圍香氣四溢的美食上,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不管了,被認出來了再逃。好不容易出來了,至少也讓我品嚐一下美食吧!”
聽到這話,含曦也跟著停下腳步,知道再多勸說都沒用了。
從下午去片場看媽媽起,含曦已經勸了無數遍了,無奈媽媽就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硬說要來小吃街逛逛,說要找回以前的感覺。
淩睿憋著壞笑,打量著柳如煙的扮相,忍了好久,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索性豪爽地笑出聲:“阿姨,你放心,這個樣子絕對不會有人認出你來的。”
“真的嗎?”柳如煙很開心,甚至還得意地衝含曦挑了挑眉,“聽見沒,放心吧。”
“就算認出來了,頂多就是明天頭條又多了我們兩個人的緋聞。”在之前扮演柳如煙男朋友的過程中,他和柳如煙也算是熟悉了,這回自然地摟住她的肩,開起了玩笑。
在淩睿的認知裏,柳如煙的性格很多變,時而像個孩子一樣單純,時而又會忽然變得冷漠異常。她常常一個人靜靜地發呆,總是有什麽心事似的。
含曦沒辦法,轉而一想,既來之則安之吧:“好吧,那麽我們去吃街頭的過橋米線!”
她這麽一說,氣氛立刻活躍開來。
柳如煙很是雀躍,加快了步伐又折回了街頭。含曦望著母親的背影,有些錯愕,母親的變化太大,從前她是很少這樣和顏悅色地對待含曦的。
在含曦的記憶裏,自己的存在一直都是媽媽的恥辱,媽媽甚至從來不告訴含曦,她的父親是誰。含曦也不敢問,很小的時候問過一回,媽媽大發了頓脾氣,足足餓了她一整天,從此,含曦就怕了,再也不敢提起。
“怎麽了?”看出了她的異樣,淩睿正經起來。
“沒事,趕快去吃東西吧,我今天要掃**這整條街!”甩去煩惱,含曦拋給淩睿嫵媚的眼神,舉起手,煞有介事地宣誓,匆忙往前跑去。
無奈地搖了搖頭,淩睿真覺得自己敗給這對母女了,這兩人未免也太像了,都這麽多變。他望了望那兩道背影,是憐惜的目光。每次陪含曦去看望柳如煙後,她都很開心,能見到含曦開心,淩睿就會覺得很滿足。
生活若是一直這樣下去,多好,即便是一輩子,都會嫌短……
“含曦,一起去嘛。”
放學的鈴聲才響起,雷蕾就以最快的速度纏上了柳含曦,極盡所能地撒嬌。
無奈,換來的依舊是含曦的不理會。她低著頭整理著東西,悶悶的。
“你很過分啊,每天一放學就離開,躲了我那麽久。現在,人家難得有事求你。”雷蕾真的生氣了,嘟起嘴,抱怨起來。
“好吧。”
含曦突然開口答應。
身旁的雷蕾驚訝地張開嘴,一臉不敢相信。
“怎麽了,她們不是已經先去了嗎?還不快點。”含曦直起身,若無其事地看了雷蕾一眼。本能地,她想拒絕的,一向她都懶得放學後閑逛。可是轉念一想,今天自己也不想回家,所以就成全了雷蕾吧。反正不就是陪同班的女生聊聊天嘛,雷蕾多半也是好意,看她最近悶得有些反常。
“哦,好好好。”回過神後,雷蕾立刻挽起含曦往教室外衝去,生怕她一眨眼又會改變了主意。含曦的心思一直都多變得很。
當兩人趕到聚會的餐廳時,大家已經全到了,甚至貼心地為含曦和雷蕾點好了飲料。
含曦客氣地微笑,嚐試著慢慢和同學們敞開心扉。大學裏的同學雖然交往得並不密切,但是也許是都是同齡人,大夥相處還算融洽。之前的含曦一直與大家保持著客氣又疏遠的距離,讓人不敢靠近。
“含曦,這裏的奶茶很好喝呢,你試試看。”率先開口說話的是胡彩玉,臉上是甜美的微笑。
“謝謝。”含曦接過奶茶,點了點頭。無意中,她想到了從前在排練場裏,秦夢卿也曾特意為她去買過奶茶。那時她的身邊總有淩睿伴著,現在想起那段日子也好快樂。
“那麽客氣幹什麽呀!”胡彩玉依舊微笑著,支手打量著柳含曦,還是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看她呢,忍不住驚歎,“天啊,含曦你的睫毛好長好密,好像洋娃娃。”
“可不是嘛,還有含曦的皮膚,好光滑,都不長痘痘,羨慕死人了。”又一道興奮的聲音,順著胡彩玉的話尾,李欣也跟著真心地讚了起來。
柳含曦在學校一直都是很多男生欽慕的對象,可是她卻很低調,這樣的人即使很受歡迎,也不會令人生厭。
含曦很有些感動,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同學們,那一張張笑臉肆意張揚,沒有任何的煩惱。這樣的交流很舒服,女生聚在一起,原來就是這樣地閑聊著的嗎?含曦有些羨慕,又有些被感染,良久沉默。
看出她的異樣,雷蕾迅速地轉過話題:“這次的論文你們打算怎麽寫?”
“我想寫《莎樂美》,一直都好喜歡這部劇。”說著,胡彩玉窩進沙發裏,目光有些迷離。
身為表演係學生,她們每月都要交一篇論文。因為所學也是興趣,大家都不覺得辛苦,和那麽多誌趣相投的人一起聊天,就像遇見了知音,樂不知返。
這話出口,大家都愣著,完全想象不透驕傲公主般的胡彩玉怎麽會突然喜歡那麽晦澀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沉思中的含曦抬起頭來,見大家都不說話,於是開口打破僵局。
“《莎樂美》的確不錯,我也喜歡。希律王之女莎樂美,愛上了被捕的預言師,殘忍的是對方不愛她。最後她選擇了玉石俱焚,砍下了愛人的首級。那種愛,雖然霸道,可是好直接,這樣的女孩也別具一格,我很欣賞作者筆下可憐的美麗的莎樂美。”
“真的嗎?”得到了別人的肯定,胡彩玉興奮起來,一把握住含曦的手,徑自說開了,“我也覺得,既然愛了,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麽方法!”
胡彩玉是嬌縱的,也許是因為家境使然,她的字典裏沒有“得不到”這三個字。她一直相信,隻要努力了,一切都會搞定的。所以,她一旦喜歡上一個人,也會這樣不擇手段。
想到這兒,胡彩玉旁若無人地笑開了。
“嗬嗬,你那麽可愛,被你喜歡上的男孩是幸福的。他怎麽可能不選擇你呢,放心吧。”含曦並沒注意到她的變化,隻是敷衍了一句,眉毛輕皺著。她感覺得到胡彩玉身上的戾氣。也許是她的錯覺吧,想著,她甩了甩頭。
大夥熟絡了起來,話題聊開了,倒也開始沒了顧忌,各抒己見。氣氛甚好,含曦也難得放開了些。自從淩睿開始工作的那天起,積鬱了好些天的心情終於開朗不少。等到有人發現天色已晚,窗外已經開始下起了雨。雨勢很大,短時間內怕是停不了了。
該回家吃晚飯的時間了,大家有些著急。含曦沉默地看著,她也很渴望,家裏有人為你等候,為你擔憂,等著你一起共進晚餐。可是淩睿接了工作後,家裏再也沒有人等著她了。
驀地,一陣不合時宜的抽氣聲打斷了她的遐想。含曦順著同伴們驚詫的目光,發現門邊進來了一個年輕男子。盡管他全身都淋濕了,發絲還狼狽地滴著水,可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卓爾不凡的氣質,一身簡約的黑色將身材映襯得很是挺拔。
確實足以吸引無數女孩的注意力,而這張臉含曦再熟悉不過了……是淩睿。從進門起,他就左右張望著,直到眼神定格到了她們這邊,他才放下了提著的心。有那麽一刹那,含曦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就在她幾乎要喚出聲,抑製不住地想撲上去時,淩睿開口了,卻不是衝著她,而是胡彩玉。
“對不起來晚了,有些事耽擱了,幸好趕得及。”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我淋雨的。”瞬間,胡彩玉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甜蜜地偎進了淩睿的懷裏,嬌嗔著。
周圍的同伴忍不住羨慕開始起哄,唯獨含曦傻傻地仰著頭,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畫麵。淩睿始終沒有正視她,打從見到胡彩玉起,他的唇角就一直揚著寵溺的笑,摟著她,不停地噓寒問暖。就算麵對打趣和玩笑,他也很客氣地回應,仿佛因為這些全是胡彩玉的朋友。
“怎麽了?”雷蕾察覺出了不對勁,附耳問著含曦。
含曦不作聲,眼神還是沒能移開,手卻不自覺地緊緊掐住雷蕾的胳膊,雷蕾痛得忍不住痛叫出聲。而含曦卻不自知,她隻是覺得淩睿的笑好刺眼,心酸澀得讓她忘了偽裝。瞳孔中倒映著的那雙身影慢慢地遠去,相擁著,嬉鬧著,一如情深意長的情侶。
含曦吞下酸楚,緊咬著牙關,努力不泄露自己的情緒。她一再地提醒自己:這隻是淩睿的工作。
從前她不也為了工作,一次次地扮演陌生人的情侶嗎?等到她回神才發現,同學們已經被人一個個接走了,身邊陪著的隻有雷蕾一人,她低著頭,不斷地看著腕上的手表。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怎麽說,也是多年的朋友了,含曦能看懂她。
“我也想啊,但那麽大的雨,我總得等接我的人來了再走吧。”
含曦翻了翻白眼,這家夥就不能隨便說點好聽的,安慰她一下也好啊。
沒過多久,雷蕾等的人就來了。幸好她還不忘好友,好心地留了把傘給含曦,揮手笑著離開了。
明明有順風車可以搭,含曦卻拒絕了邀請,選擇獨自一人留下。她不知道自己潛意識裏在期盼什麽,等待的人兒會不會出現,她隻是想嚐試一下,即使是徒然。
下意識地,她顧不得場合,在沙發裏又蜷縮了起來,端著據說很好喝的奶茶,無精打采地吸著。
香濃的奶茶入喉,含曦卻皺眉咕噥了起來:“哪裏好喝了,那麽酸。”說完,她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聲音很大,惹來不少側目。
忘了坐了多久,總之,外頭的雨簾在漸漸亮起的路燈下看起來更密了。終於,含曦期待的聲音傳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幸好你還在。”
第一時間,含曦立刻抬起頭。看著眼前一身濕漉漉的淩睿,良久,感覺到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她反而笑了,哽咽著笑。
“喂,奶茶都喝完了,怎麽還不走?”淩睿拉起她,痞痞地笑,明知故問。
“等你回來。”含曦脫口而出。
這四個字卻讓淩睿忘情地攬她入懷,滿是不舍:“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你同學。早知道就不接了。”
“沒關係。”窩在這個熟悉的懷抱,含曦覺得空前的踏實,連說話的口吻都漾滿幸福,“回來就好。”
“嗯,快走,餓壞了吧,回家煮飯給你吃。”牽起她的手,淩睿遞上安全帽給她,笑得開心。
瞧見今天含曦這模樣,他不再需要揣測她的任何心事,因為含曦的表現要比她的話真實得多。他默默守護著,一直到有一天,這個女孩終於聽見了自己的心事。
用真心告訴彷徨的人,不要因為害怕苦,而放棄了品嚐生活的甜美。
雨還在下,淅瀝拍打著窗,這聲音現在聽來也格外安寧。
小小的屋子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隻有電視上放著柳如煙主演的電影,一部快被含曦看爛了的電影。
淩睿還是耐心十足地陪著她看,感覺著眼前女孩安然地窩在自己的懷裏,如嬰兒般地安靜和依賴,他頑皮地把玩著她的發。
淩睿有些無奈地開口:“真的不介意了嗎?像今天這樣的場景,最近可能要常上演了。”
“我會盡量不去介意的。”含曦微仰頭輕笑,掩飾心裏翻騰的醋意。
“隻要胡彩玉的相親一結束,我就能結束工作了,到時帶你去玩。”
“你這次的工作是要破壞她的相親嗎?”見淩睿點頭,含曦繼續問,“又是父母逼著相親的戲碼?”
淩睿微調了一下坐姿,將含曦摟得更緊了,開起了玩笑:“你放心,要是有一天阿姨逼著你相親,不用你付錢請我,我會直接把你們約會的地點給砸了。”
“我不會換個地方約哦。”雖然嘴硬,含曦的臉上卻笑開了。
“那我再砸。”
“沒事,會有人排隊來砸的,你不會太辛苦的。”
話音剛完,淩睿就直接用嘴堵上了她的唇,惡狠狠地落下吻。誰讓這家夥的嘴總是那麽不老實!好久好久,他才舍得離開,認真地看著懷中的她。
含曦茫然地眨著眼,這個吻,她能感覺到淩睿的舌在自己的唇齒間輾轉。仿佛過了很久,一直到含曦醒悟過來,還不曾停止。她不舍得閉上眼,好想攝取他的每一個表情。那種沉迷和眷戀,讓含曦呼吸都困難。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接吻,誰都沒想到會那麽突然,在這個氛圍下進行。可也是到這一刻他們才明白,情人間的吻是無關乎場合的,隻要有愛,都會甜得像蜜,難分難舍。
許久,淩睿才任性地回話:“我就直接把你帶走,關起來,不然就一塊殉情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含曦撲閃著眼睛,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他們間的第一個吻,真實得讓她留戀,他唇間的汩汩溫暖,讓她縱是再強硬也在瞬間化成了繞指柔。
沒心思去考慮淩睿的話,含曦隻覺自己的臉開始燒燙,手卻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嘴。這裏殘留著他的餘味,原來“愛”就是這種味道。
看著她灼熱的眼神,淩睿這才憶起剛才自己的衝動,也不自覺地紅了臉。片刻,他又邪笑開:“喂,是不是覺得太快了,還沒感受出什麽味道,我不介意再讓你試一次的。”
含曦沒有拒絕,準確來說應該是還沒有回神,隻呆呆地看他真的付之行動。眼看著就又要吻上自己了,她抑製不住地心跳。
惱人的手機聲卻突然響起,壞了一室的甜蜜。淩睿受了驚嚇,猛地彈起身,見含曦很快地爬去沙發的另一頭,逃開了。
他不禁開始低咒起來,煩躁地掏出手機,聲音有些喑啞:“喂……”
含曦漸漸平複住了氣息,挑眉望向臉色有些難看的淩睿,隱約從他的話語間猜出了電話那端的人是胡彩玉。
“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工作還有那麽難熬的時候。”掛上電話後,淩睿抱怨了起來。
惹來含曦的嘲笑:“辦覃絲絲那事時怎麽沒聽你說過難熬,難道你是喜歡扮女裝?”
“才不是,那是因為有你一起。”淩睿倒回得直接。
他的話如同利刃直襲含曦的心扉,撼動了她。她好不容易穩住的心神又亂了。她隻好隨意找個話題,掩去慌亂:“她又出什麽事了?”
“說是明天打算拖我去見她媽媽。”
看淩睿越來越煩躁的表情,含曦有些不忍,安慰道:“換個想法呀,早點見了,說不定事情還能早點結束。”
“嗯。”他應了聲,仍是不放心地看向她,“真的不生氣?”
含曦猛搖頭,他這樣一次次的詢問,擔心她的感受,她怎麽還能讓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明天不能來給你準備晚餐了,你自己解決哦,不準吃泡麵。”
有了含曦的保證,淩睿才算放下心,眉頭卻越皺越緊。他不想說,怕含曦擔心,可他卻清楚地感覺到胡彩玉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反常。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淩睿每次在一接到胡彩玉的電話後,會立刻趕去。今天他都快忘了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幾次了。
自從那次他陪胡彩玉的媽媽吃完飯後,不僅僅是胡彩玉,就連胡媽媽都開始頻頻邀請他,非但完全沒有他預想中的排斥,反而待他很友善。
“多吃些,這裏的菜味道不錯的。”胡媽媽慈祥地笑,不停地替淩睿夾著菜。
淩睿隻是微躬身子,盡量謙和。
“我們家小玉從小被我慣壞了,你要多擔待點。”
“媽媽……我哪有。”胡彩玉嬌斥著母親,眼裏全是幸福的光彩。這樣的母女怎麽看都不像是為了相親的事,曾經鬧得水火不容。
突然,胡媽媽不經意間看見了淩睿眼中的銳光,迅速地轉過話鋒:“其實……我確實不介意你跟我女兒交往,但是,也並不表示我會停止為她物色更好的對象。”
“我會想辦法給小玉幸福的。”感覺到胡彩玉的不自然,淩睿沒動聲色,依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是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胡媽媽的笑有絲滑膩,“那就有空多來轉轉,多陪陪小玉,難道我不邀請你,你就不會想來看看小玉的嗎?”
淩睿漸漸覺得自己正在往某個陰謀裏鑽,胡媽媽的話正一步步誘導著他。他輕點了一下頭後,便沒再多話。而後,他隨意找了個借口匆忙地離開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中那麽不盡責,隻因為胡彩玉看他的眼神讓他心驚,那股炙熱更勝含曦。
癡望著他的背影,胡彩玉詭異地笑了,低語道:“謝謝媽媽。”
“媽媽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了,你喜歡就好。”說這話時,胡媽媽略顯滄桑,依舊美豔的臉上盡是溺愛和關切。
這一生,她有太多遺憾,不能再讓自己的女兒有任何的遺憾。隻要女兒能覺得幸福,她可以放下一切……
心痛的聲音,就是他對別人噓寒問暖的聲音。
又一天的結束,看著緩落的夕陽,含曦忽然覺得唏噓。
雖然明知淩睿最近很忙,她還是習慣性地依照他們以前約定的路線回家,拐過街角,從前總能在轉角處看見那張等待的笑臉。原來曾經覺得那麽尋常的東西,竟是如此美好。想著,含曦不自覺地取笑起了自己,一抬首,入眼的情景讓她愣是沒反應過來,她揉著眼,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
“為什麽看到我一點都不驚喜!”
這口氣……含曦終於肯定了這不是自己的幻覺,同一個轉角處,淩睿正等著她。
“你怎麽會在這裏?”轉念想到他正進行著的工作,含曦皺起眉,有些擔心。
盡管今天胡彩玉請假了,可萬一被其他碰巧路過的同學撞見了,後果也一樣嚴重。
“想你了。”
匆匆扔下簡單的三個字後,淩睿就走上前。沒有預兆地,一把攬她入懷,埋在她的發間,犯著嘀咕:“我完蛋了,真的不適合再做這個工作了。一整天,心裏全是你,隻想見你。”
“你好任性。”
沒想,難得深情一回,竟得到含曦這樣不近人情的評判。
淩睿撇了撇唇,不去介意,努力去習慣她與眾不同的表達。既然知道了她那麽多的故事,他就該有心理準備,要融化那顆心,需要太多的耐心和時間。
“上車,回家吧。”
淩睿打算好好放鬆一夜,過一個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夜晚,又碰上今天含曦突然心血**,要親自煮飯給他吃。他壓抑了一整天的心情,在這時刻,被滿滿的喜悅充滿。
可胡彩玉的電話竟又一次不識相地進來了。
通完電話後,淩睿趴倒在桌子上,痛苦地低哼出聲。
“我怎麽會把這個麻煩惹上身。”
含曦聞聲從廚房探出頭,費解地探究著淩睿的表情。第一次聽到他這麽厭惡這份工作,含曦不認為這單純隻是因為她。
“我要出去了。”發泄完苦悶,淩睿還是認命地起身拿起外套。
臨走時,淩睿不忘偷嚐了一口含曦已煮好的美食,一股家的味道在唇齒間漾開,讓他更留戀,不想離開。突然,已經走到了門口的他又突然折返了回來。
他直直地跑入廚房,轉過含曦,輕柔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記得替我留菜哦。”
“嗯。”
含曦傻傻地點頭,靜默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不安感襲來。剛才,她在淩睿的眼中清晰地看見了掙紮和苦惱。遲疑了片刻,她索性扔下煮了一半的菜,隨手拿起扔置在沙發上的外套和鑰匙,跟著一起出門了。淩睿從來不曾在她麵前抱怨過什麽,但是她有敏銳的直覺。這回,直覺告訴她,胡彩玉不單純。
“又出什麽事了嗎?”
借著街道兩旁的路燈,胡彩玉仰著頭,眼神片刻不移地注視著淩睿。他喘著氣,詢問得有些焦急。
這一刹那,胡彩玉覺得自己的心好暖,多希望時光能凝固在瞬間。如果不是演戲該多好。她開始疑惑,究竟是淩睿的演技太好,還是如她一樣動了心?
“媽媽提前了相親時間。”猶豫了一會兒,胡彩玉努力拉回自己的思緒,焦慮的眉宇顯示著她的擔憂。
“什麽時候?”相較於她的無奈,淩睿能感覺到自己心底有呼之欲出的開心。
相親結束後,即象征著他工作的結束。無端地,他想逃開,迅速地逃離,安穩地陪在含曦身邊,過著以後每一個,即便是不夠絢爛的尋常日子。
“後天晚上,六點,就在上回你和媽媽第一次見麵的餐廳。”
若無其事地回答著,胡彩玉低下了頭,她看到了,在淩睿的眼中清晰地看見一抹欣喜在閃耀。他就這麽急著,不願和她多待一秒嗎?
“好,我會準時按計劃出現。”
匆匆許下承諾,淩睿正欲離開,卻被胡彩玉喚住。無奈之下,他隻好停住腳步,好奇地挑眉詢問。
躊躇了一會兒,胡彩玉深呼吸,怯弱地開口:“媽媽在二樓的窗邊看著,你……可不可以吻我?”
雖然從小被父母寵著,有些嬌縱,但是這樣大膽的要求對於胡彩玉而言,還是第一次。為了淩睿,她放下了太多。
聞聲後,淩睿抑製不住地一震,不著痕跡地抬頭,望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果然看見有人影在晃悠,輕歎出氣,他無奈地走上前。
就在胡彩玉還來不及反應的當口,他猛地轉過她的身子,讓她背對著二樓的窗,利用視覺上的偏差,隻微低頭,極近地看著胡彩玉,並未如她所願。
停頓了刹那,他才問道:“這樣可以了嗎?”
空氣仿佛凝滯了般,胡彩玉怔怔地看著淩睿翕張的唇,近在咫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僅是如此,已讓她混亂了思緒。有甜蜜,還有更濃的失望,偏偏就是說不出話。
就在淩睿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胡彩玉倏地從背後抱住他,緊緊的。
胡彩玉閉上眼,貼上他的背,感受著那股溫暖,比她想象中的更窩心。想著,她唇邊漾開滿足的笑容。
遠遠地,含曦倚在樹旁,雙手交叉於胸前,好整以暇地望著這刺眼的一幕。良久,沒見有任何動靜,她的表情很平靜,卻無端透著神傷。
不需要去猜測,含曦完全能了然此刻胡彩玉的心,因為那個脊背,她也曾貼近過無數次。那種溫暖融化了刻意冰封多年的自己。那邊的淩睿默立著,僵硬住了,沒料到胡彩玉會突然那麽清楚地**情誼。
而這模樣,在含曦看來不免理解成另一種含義。伴著凜冽的寒風,她冷笑了一聲。月色下,淩睿送她的手鏈泛著諷刺又難看的銀光。
不願意再停留多一分鍾,含曦轉身,悄聲離開。她演過無數角色,卻是第一次用局外人的身份看別人演戲,原來不過是一場戲,也能讓人這樣心痛。
你說一輩子,我卻難過地哭了。
靜謐夜色中,淩睿未注意到來了又走了的含曦,徑自沉溺在自己的煩惱裏。良久,他微笑著旋過身,輕柔地推開胡彩玉。她是個女孩,所以他會為她留有自尊。
淩睿眨了眨眼,看向她,輕語:“對不起,我沒辦法吻你,那是因為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我很愛她,愛到不能用吻過她的唇去碰任何人。”
隻是一句拒絕而已,淩睿卻說著說著腦海中浮現出了含曦,她的一顰一笑,無論是淡漠安靜地不發一語,還是開心雀躍的惡作劇,都讓他忍不住歡喜。
他說得如此深情款款,很難讓人忽略。胡彩玉皺眉看著,如坐過山車般,心就這樣忽上忽下,從高高的山頂又直線降落,說不出的難受酸澀。她張著嘴,無話可說,早該想到了,那麽完美的男孩怎麽可能沒有女朋友。自己不就是僅僅隻在放學時見了他一麵,就心動了嗎?
“她真幸福……”
一步步地後退,好不容易,胡彩玉才擠出話。難掩心中的酸意,她禁不住去嫉妒,去好奇,究竟怎樣的女孩會讓淩睿這樣笑。
“她值得我給她幸福。”
淩睿越想越忍不住歸心似箭。他想胡彩玉告別後直接離開了。
好多年前,他怎麽也不會相信。某一個夜,兩顆寂寞的心不經意地交錯,就是他一輩子不舍得再改變的軌跡了。
他決然、灑脫,完全忘了身後還有道迷戀著他,一道怎麽也移不開的目光。胡彩玉就這樣凝視著,看他修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她也想灑脫,盼望這個身影也能消失在自己的心裏,可惜……辦不到。
“莎樂美……”
轉身後,胡彩玉的頰邊有那麽一抹邪美詭異的笑,好看的唇間隻迸出這麽三個字。
拖著有些疲倦的身子,淩睿哼著歌,拋著手中的鑰匙。這串他極為珍愛的鑰匙扣,含曦送給他的時候,淩睿便覺得它勝過世上任何禮物。對於含曦這樣羞怯被動的女孩來說,這就等同於交出了自己一般。想著,他開心地咧開嘴笑。
打開房門,沒有預料中的笑臉相迎,滿室的漆黑。淩睿下意識地揪了揪眉,空氣裏彌漫著的是他離開時散發的飯菜的香味,多少讓他放下幾分提起的心。
沒開燈,借著微弱的月色,他的目光搜尋著。直到看見**那個如嬰兒般蜷縮著的身影後,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放妥鑰匙,他輕聲走近,躡手躡腳地爬上床,將已經熟睡的含曦抱入懷中。那股熟悉的幽香能讓他焦慮的心情瞬間平複。
“喂,你最近那麽悠閑,還那麽早睡,就不知道等我回來嗎?”
他附在她耳畔,低聲抱怨,換來的是沉默和含曦均勻的呼吸。不舍得再擾她,淩睿伸手替她撫去頰上惱人的發絲。他溫柔地笑,閉著眼,自言自語了起來:“含曦,你就好像罌粟,美得讓人上癮,連想戒的念頭都沒有,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輩子,可惜了,你始終聽不見自己的心,也聽不見我的心。胡彩玉說了,後天她就要相親了,我的工作馬上要結束了。然後,我馬上辭職,我們一起過平凡人的生活,去問阿姨的意見,去計劃我們的將來……”
“淩睿,是什麽讓你那麽堅信我們之間一定會有將來?”
突兀地,黑暗中飄來含曦有氣無力的聲音,遙遠得仿佛夢囈,卻直擊淩睿的內心。
淩睿僵直了背脊,摟在她腰間的手一緊,便不再放鬆。
淩睿意識到,柳含曦,這個反反複複折磨他的女孩,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任何改變。她還是如同當初一樣特別,聽到那樣的誓言,其他女孩都會微笑著撲進情人的懷抱,隻有她還會有理智去思忖話裏的真實。
理智到絲毫都不像沉浸愛情中的人。
“含曦,你愛我嗎?”
沒能忍住,淩睿還是問出口了,屏息靜待著答案。這是他本來一直自信地以為不需要去探究的事,他在她的瞳孔裏看見的自己是那麽溫柔。如今才發現,他一直都看不到自己瞳孔裏的她是否同樣溫柔。
房間裏比外麵的夜更安靜了。這個冗長黑夜,淩睿睜眼未闔一直到天亮,可始終沒有等來回答,隻覺得自己的右手臂被含曦枕得發麻,仍舊不想抽開,因為上麵不知何時沾滿了她的淚。
一滴滴的淚就這樣順著她的眼眶,落在他的臂上。他一直不敢開口去問,這淚因為什麽而落。他怕答案會在瞬間噬了心。
就連含曦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哭?就因為他吻了別人嗎?又想起了那一幕,含曦能感覺到自己的淚越發泛濫了。她開始越來越害怕了,怕這個自己已經習慣了的溫暖,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溫暖,終於有一天會像那年的媽媽一樣,拋下她,一個人走了。走得那麽決然,甚至不回頭眷顧一眼。
含曦不想哭出聲,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眼淚喚不回一顆遠離的心。她隻是在心底,一遍一遍,無聲地呐喊:如果不能全給我,那還不如什麽都不要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