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交戰的林染,朝藍延投去求助的眼神。
快換墨叔采訪啊,他是省級傳承人,四十多年從業經驗的老師傅,更有威信力啊!
藍延選擇性視而不見,隻是回了一個淡然又篤定的眼神:你可以。
“……”林染又瞄向陳墨義,惶恐的眼神裏加深了求助的力度。
陳墨義居然還看懂了,很誠實地回了一句:“自求多福。”
然後,他直接扭頭回攤位,孜孜不倦地賣貨去。
“林老師,您準備好了嗎?”記者調試好攝影機器,尋了個光線好的角度,示意林染站過去。
林染最後幽幽地望了藍延一眼,認命般走去站好,又在助理指導下帶好了耳麥,緊張地準備迎接人生中的第一次采訪。
原本,在那場國潮非遺大賽上奪冠後,有安排專人采訪環節和全網宣傳資源,以打造非遺文創設計師的個人形象IP,隻是一切都被毀了……
想到這,她下意識收緊了雙拳,忐忑的心,反而就安了。
以前失去的一切,她會憑自己的實力,堂堂正正地奪回來。
今天隻是一場小小的熱賣,一次隨機的采訪,但又不止是這些。
這些樁樁件件的細微小事,如同不起眼的一磚一瓦,但總有一天,能步步向上起高樓。
就像那一堵被冰冷機械無情推倒的古老牆垣,總會重壘新建另一番天地。
她在努力為藍夾纈發出新聲,又何嚐不是在為自己尋找新生?
林染豁然淺笑,再抬眸時,眼底已全無懼色,隻剩毅然。
采訪的記者很專業,由淺入深詢問了幾個關於藍夾纈的問題。
所幸她這陣子跟館裏耳濡目染,再加上私下惡補過不少理論知識,回答起來還算流利。
尤其是關於天然染料提取這個問題,她親身經曆過那場打靛花的浪漫儀式,答起來更是聲情並茂。
她道出了當時的感想:“那是一場大自然的奇跡,是我鎖在四方格子間裏,永遠無法邂逅的浪漫。那份美,細微靜默,藏於起風的曠野,需要我們親自去呼吸。”
“看來您感觸深刻,才能描述得如此真切浪漫,我都忍不住想去現場一睹為快了。”記者笑著接話,又饒有興趣地繼續提問:“聽說藍夾纈的印染工序複雜,技術性強,稍有差池就很可能功虧一簣,尤其是發靛這步難關,是印染的關鍵環節,直接影響成品質量。”
“所以,在印染實操中,您有什麽深刻的感悟或經驗之談呢?”
林染腦海裏轟隆了一聲,激起千層浪。
這題完全不會啊!
原本製作好靛青後,藍延是想帶她體驗一下藍夾纈印染全過程的,但迫於非遺市集開場在即,大家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活動,而她也急著趕製部分文創品試水探路,再加上庫房裏印染好的藍夾纈布料也夠用,所以他們最近都沒開工印染。
結果就是,她毫無體驗,哪來的切身感悟,更別提經驗之談了。
這也不是能空口胡謅就成的事兒,她要是班門弄斧,隻怕會弄巧成拙。
許是見她沉默思忖過久,記者友好地笑著打圓場:“是不是感悟太多,不知從何說起了。”
“確實。”林染順坡麻溜爬,露出一絲回味又苦惱的笑容,“整個印染過程實在繁複細致,一時真不知該談哪一點比較好。”
她目光坦**,偽裝得毫不怯場,實則滿腦子飛速轉動,在想對策。
看這記者滿臉興趣盎然,明顯是對藍夾纈頗感興趣,且有一定的了解研究,才能提問出這麽專業的問題。
既然如此,倒不如——
她靈光一現,化被動為主動,開口相邀:“有些過程,深入其中,親眼目睹才能感受那份傳承千年的震撼美感,就像曠野的風,隻有親自去深呼吸,才能嗅出那番怡然清新。”
“可惜我的描述太過蒼白,大家有空時,不如親自來我們東安民藝博物館走一走,親手染一染獨特的中國藍?”
麵對林染的熱情相邀,記者自然滿口應下。
采訪結束後,興致勃勃的記者還拉著林染多聊了幾句,交換了聯係方式後,才收工離去。
臨近傍晚,非遺市集的活動也步入尾聲,其他攤位開始陸續收攤了,林染沿攤走走停停逛回藍夾纈攤位。
她剛走近就聽見甄專壹的嗷嗷歡叫:“天呐,居然真的全賣光了!”
李萌萌正捧著賬本,拿手機計算器來回累加了好幾遍,激動地感慨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五位數的營收,不過——”
她又按了按計算器,嘴角一點點往下耷拉,“算上館長之前那些庫存貨的染布料成本和送出去的禮品,總的還是虧損的……”
她聲音越來越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藍延的臉色,又補了一句大實話:“還,還不算人工房租水電。”
藍延並無惱意,豁然開口:“至少開始盈利了,好現象。”
“是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把庫房清空了,正好為新品騰地方。”林染笑吟吟地走進來。
“染姐,你采訪結束啦。”甄專壹儼然已成林染的忠實迷弟,第一時間端茶遞凳給林染,“什麽新品,你又有新想法了嗎?你盡管使喚,我甘願效犬馬之勞!”
林染道謝坐下,又喝了點水潤嗓子,彎了彎杏眼,“要不,現在就開個討論小會?”
“這麽卷?”甄專壹咧開的嘴角一僵,眼神逐漸幽怨化,“這種時候不該先擼串喝酒唱K蹦迪慶祝一下,然後好好睡一覺再起來幹活嗎!”
“趁熱打鐵嘛。”林染輕笑了兩聲,迅速切入會議狀態。
她先總結了本次活動的心得經驗,對藍夾纈文創品的當地市場做了一個摸底式預估,然後闡述了下一階段的初步構想,這還是她剛才在記者采訪時臨時冒出來的靈感。
有了這場成功的非遺市集活動打底,其他人對她的提議沒有任何異議,迅速全票通過,就等她把詳細的方案擬定出來,就立馬開始分工實施。
“好了,散會。”林染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是一群值得交付後背的可愛戰友,正是有了他們並肩作戰,默契配合,她才能順利打響第一戰。
“感謝大家的支持。”林染笑得真心實意,起身時特地望了藍延一眼,最該感謝的人,是藍延。
是他給了她重拾舊業,馳騁征戰的勇氣。
她定不辜負期待。
藍延微揚眼尾,噙著淡淡的欣慰笑意,“這陣子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整,明天開席三天三夜,犒勞大家。”
“三天三夜?”甄專壹震驚扭頭看李萌萌,“我幻聽了?”
“你染姐,爭取的福利。”藍延輕抬下頜,目光停留在林染身上。
林染一窘,“館長,我開玩笑呢。”
“走吧,收拾收拾,大家先回去休息。”藍延率先起身,收拾物料。
其他人也跟著整理,很快就收完了攤。
其他人都已經坐上車了,林染是最後一個,她剛打開車門準備入座,就見周和煦招手慢跑過來。
忙昏了的林染這才突然想起來還有約,連忙轉身跟駕駛座上的藍延說了聲。
“館長,我還有點事,忙完要比較遲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砰”的一聲,她順手關上了車門,隨之合緊的還有藍延的唇角。